说文解字 | 管明锐：“我”的前世今生——从古代兵器到第一人称代词

(与“我”相似的古代兵器1)

“我”这个字，无论是在我们的日常口头交际中，还是在书面语言沟通中都是一个使用频率极高的字眼。比如，我爸、我妈、我家、自我、忘我、大我、小我、我们、我辈、我院、我校等;或你追我赶、卿卿我我、时不我待、我醉欲眠、我见犹怜、自我批评、自我陶醉、舍我其谁、我行我素、唯我独尊、你死我活、尔虞我诈等。还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等等。

(与“我”相似的古代兵器2)

而在古代的诗词文赋及相关古籍中，我们就可以发现，“我”字被大量、普遍地使用，例如：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从上述这些可以看出，“我”均作为第一人称代词被使用。

而在《说文解字》中，“我”的解释为：我，施身自谓也。或说我，顷顿也。从戈，从“手”(形似“我”字左半边)。“手”，或说古垂字。一曰古杀字。此处东汉许慎的解释包含了三个可能的意思：其一是对自己的称谓;其二是侧身、倾侧之意，为古“垂”字;其三为古“杀”(殺)字。

(《说文解字》中的“我”字)

“我”还有这么多意思?怎么回事呢?

“我”字最早见于商代的甲骨文。作为象形字，“我”在甲骨文中的字形如同一把有柄、并带齿的斧钺状(或刀锯形)工具。这其实就是“我”的本义体现，即用以屠宰牲畜或作为杀人行刑等的锯类工具、刑具、兵器。此外，由于“我”作为一种兵器，其刃部有锯齿，因此它还是“锯”字的前身和初始形态。

(甲骨文中的“我”字)

“我”字由其本义引申为杀，如《书·泰誓中》有：“我伐用张。”而在《孟子·滕文公下》中，则直接写为“杀伐用张”。后来，“我”又假借为第一人称代词沿用至今。

那么，“我”字是怎么与兵器联系在一起的呢?作为一种兵器，怎么后来成为使用频繁极高的第一人称代词呢?

著名学者王国维先生曾就甲骨文的“我”字形，解释为“疑像兵器形”。这是从甲骨文字形本身来推测 “我”可能是一种古代的兵器或武器。

从字形上看，我们还可以发现，“我”字，与“戎”“伐”“戚”“战”“戮”“戟”“戬”“戗”“威”“戡”“截”等带有“戈”部，并表示战争、争斗等意的字十分相似。

(金文中的“我”字)

从出土文物方面来看，1975年，陕西扶风出土一件西周青铜兵器，刃部为齿状，此兵器装柄后就形似甲骨文的“我”字。1978年，湖北随州曾侯乙墓也出土一件戟状兵器，专家曾推测此兵器为古代的“我”。另外，在陕西出土青铜器的相关文献资料中，学者也将“我”认定为一种兵器。而《说文解字》中将“我”作为古“杀”(殺)字，亦是将“我”作为兵器的引申、假借之义。从“义”字我们也可以得到佐证，该字的繁体形式为“義”，即上为“羊”(竖不出头)，下为“我”，作为一个会意字，“義”的本义为宰杀牛羊用来祭祀，此字中的“我”就是杀、屠宰的意思。

(与“我”相似的古代兵器3)

根据资料显示，目前学术界通常认为“我”作为一种武器是在秦代以前，而之后“我”才演变为第一人称代词。从作为一件兵器，到作为第一人称代词，关于“我”字的意义演变，有学者认为，秦代之前“我”这种兵器，会让持有者产生归属感和安全感，是一种实用性和象征性都极强的武器，可以激发团队的战斗力，为团队带来强大的鼓舞和力量，体现出一种尚武的精神和集体的象征。当时对一个国家最重要的两件事就是祭祀与战争，即《左传》中所载：“国之大事，在祀在戎。”另外，“我”这一兵器，有研究者推测为“戎”字的变形，基本上也是从战争这一角度考虑的。后来人们逐渐将“我”代表了“我方”“我军”“我们”，即作为自己，或者自身一方的集体代称而广泛使用。

(与“我”相似的古代兵器4)

那么，许慎对“我”字作侧身、倾侧之意，为古“垂”字的解释，我们该如何理解呢?在清代的《尔雅义疏》中有：“古人谦卑，凡自称‘我’，必下垂其身，故曰‘施身自谓也。”《说文解字》中，“我”，“顷顿也”，“或说古垂字”。这里两部著作中，关于“我”的意思就基本一致了，很容易理解。可以说，这是表示对人尊敬的姿势，是一种谦卑的态度。我们可以从古籍中找到相关例子，如《论语·述而》中有：“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而求之者也。”《国语·越语上》中有：“凡我父兄昆弟及国子姓，有能助寡人谋而退吴者……”这里的“我”均有自谦之意。

(与“我”相似的古代兵器5)

在现代汉语中，“我”字早已没有工具、刑具、兵器、武器这层意义，而仅是作为第一人称代词来使用。“我”用来称自己，如自我介绍、我行我素;或指称“我们”，指说话人称自己的一方，如我国、我校、敌我之间。此外，“我”还用来泛指你我之间的对举，如你让我，我让你;你一言，我一语;你看我，我看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等。

本文原载《青少年书法》（少年）2023年第7期，转载时略有调整，特此声明。

作者简介：管明锐，现任河南美术出版社副编审，毕业于山东大学，文学硕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