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级权臣的政治手段

就在汉昭帝刘弗陵继位后不久，一伙来自燕国的密探来到长安，其主要成员寿西长、孙纵之、王孺等都是燕王刘旦的亲信。

他们此行是带着重要任务，原来就在不久前，朝廷将新君登基的玺书赐予各诸侯国，但刘旦却认为其中有问题，于是说道：“玺书封小。京师疑有变。”随即派人前往长安刺探消息。

对于刘弗陵继位，刘旦心中是有所不满的，据《汉书·刘旦传》记载，刘旦“为人辩略，博学经书、杂说，好星历、数术、倡优、射猎之事，招致游士”，从其表现来看，便可知绝不是个甘于庸碌之人。

只不过他这种作风注定是不会为汉武帝刘彻所接受的，毕竟与其类似的淮南王刘安和河间王刘德下场都比较凄惨。

然而刘旦似乎并未意识到这一点，当初刘据败亡后，刘旦认为自己是武帝在世的诸子中年纪最长者，因此应当被立为储君，于是上书朝廷请求回京担任宫中宿卫。

刘旦还是想得太简单了，刘彻在继承人一事上早已中意刘弗陵，而且当时他对争位这类事情最为忌讳，刘据事件不久后就铲除了支持昌邑王刘髆上位的李氏，不久后刘髆也病逝了，死得不明不白，刘旦此时表现得如此不安分，必然没有好结果。

果不其然，当时刘彻就动了雷霆之怒，将前来给朝廷上书的燕国使者关进大狱，结果“武帝由是恶旦”，而这也彻底断绝了他继位的可能。

不过刘旦是不会这么轻易放弃的，于是才有了派出密探之举。

据《汉书·刘旦传》记载，当时密探们从执金吾广意那里得到的情报是：“待诏五莋宫，宫中讙言帝崩，诸将军共立太子为帝，年八九岁，葬时不出临。”

意思就是当时他正在五祚宫等待天子诏令，可突然听到宫中之人嚷着皇帝驾崩了，最终诸位将军一起拥立太子登基为帝，太子的年龄约八九岁，丧葬期间不出宫临朝。

这无疑是个令人浮想联翩的情报，执金吾即是原中尉，可作为职权如此高的官员，天子驾崩时广意仍不能在场，而他说是诸将军立太子为帝，这些人便只能是大将军霍光、车骑将军金日磾，以及左将军上官桀了，这一切似乎都在传达一个信息，那就是刘弗陵继位一事有隐情，很可能是霍光等人操控的。

而且在为武帝服丧期间，刘弗陵始终不出宫临朝，群臣连新君的面都见不到，这说明他极有可能是被霍光等人控制了，而按照我们在上一篇中的分析，这样的推测与真实的情况很可能已经相差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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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刘旦当即表示：“上弃群臣，无语言，盖主又不得见，甚可怪也。”他认为此事甚为蹊跷，而这也是他首次提到盖主。

盖主即鄂邑长公主，是武帝之女，也是刘旦的异母姐妹，由此可见他为了及时得到来自长安的情报，已经提前做了部署，与鄂邑长公主结为政治同盟。

刘旦立刻开始行动，他向朝廷上书，提出在各郡国为武帝立庙，目的大概是想要树立自己的威信。

然而此事和一个藩王本就没什么关系，因此引起了霍光的警惕，于是他“褒赐燕王钱三千万，益封万三千户”，试图以此安抚刘旦。

然而野心勃勃的刘旦却不是这么好打发的，他愤怒道：“我当为帝，何赐也！”于是又酝酿着下一步的阴谋。

他的具体措施是秘密联络中山哀王之子刘长、齐孝王之孙刘泽，诈称在武帝在世时接受了诏令，可以掌管地方行政，修治武备，防止非常之事发生。

由此便可以看出刘旦的野心远超过他的能力，先不说刘长和刘泽是否能代表中山国和齐国的态度，即使他们真能控制二国，仅凭三国之力也不可能成事，毕竟当初声势远比他们强得多的七国之乱都失败了，刘旦此举无疑是以卵击石。

不过刘旦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还在继续推进着自己的计划。

刘旦搬出了当初周勃、陈平等人以少帝刘弘非惠帝血脉为由将其废黜一事，指出“立者疑非刘氏”，将矛头直接指向刘弗陵。

紧接着，刘旦便与刘泽等人以虚假文书传播谣言，声称昭帝不是武帝之子，是武帝身边的奸臣谋立的，号召天下进行讨伐。而刘泽则谋划回临淄起兵，和刘旦一同作乱。

当时刘旦已经开始行动，他招聚了地方上的奸邪之徒，打造盔甲武器，并多次操练，国中有劝谏者都被他悉数杀害，前后有十五人之多。

或许刘旦本人制作的比较隐秘，但刘泽却暴露了，鉼侯刘成得知了他的阴谋后，将其报告青州刺史隽不疑，后者当即将刘泽收捕。而从此事也可以看出刘泽在齐国势力平平，一个刺史就能将其轻易拿下。

经审理，很快就牵连到刘旦。这也成了摆在霍光面前的一大难题。

虽然据《汉书·霍光传》记载，在刘弗陵继位后，“政事一决于光”，但在昭帝继位之初，霍光并不能如后面一样独揽大权。比如在霍光休假外出时，上官桀就“辄入代光决事”，可见二人地位相近。虽然在当时上官桀还是霍光的盟友，但霍光并不能做到一手遮天也是事实。

再加上霍光内朝出身，短时间内迅速跃升至此，他着实威望不足，很难轻易控制外朝诸臣，因此他行事只能万分谨慎。

刘旦密谋作乱，按律法足以将其处死，但问题是刘旦制造的谣言并不完全是空穴来风，虽然他谎称刘弗陵非武帝亲子一事是假，但天下人未必会这么看，正如当年周勃和陈平冤杀少帝刘弘一事，一时的谎言不可能永远掩盖真相。

另一方面，霍光等人在武帝临崩之际操纵立储一事也是不争的事实，这必然会授人以柄。此时刘旦提出质疑，如果将其草草处死，就有杀人灭口之嫌。

于是霍光想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只处死刘泽等人，给天下一个交代，但并不惩罚刘旦。

《汉书·刘旦传》对此事的记载比较简略，只说“有诏勿治”，而《资治通鉴》则描述得更加具体，说：“有诏，以燕王至亲，勿治”。

这一下就透露了霍光的真实目的，所谓燕王至亲，只是个借口罢了，在权力斗争面前，父子、兄弟相残早已司空见惯了，不久前刘据刚刚死于巫蛊之祸，所谓的“至亲”又有什么意义呢？

霍光其实是想借此事传达一个信息，即刘弗陵的血统没有问题，以此来打消天下人的疑虑。

即使刘旦质疑刘弗陵的血统，但刘弗陵却以兄弟之亲将其赦免，刘旦制造的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而刘弗陵的血统被坐实，霍光辅政大臣的地位就更加稳固了。

不过逃过一劫的刘旦却没有就此偃旗息鼓，他深深怨恨霍光，而且并未放弃夺位的打算。

而另一方面，霍光虽然成功渡过了上位之初的第一道难关，但接下来他所面临的问题将越来越大。

就在刘旦谋反案之后不久，金日磾去世了，霍光集团从比较稳固的三人组合变为两人后，矛盾就开始出现了。

上官桀是个野心勃勃之人，当时刘弗陵年纪尚晓，因此姐姐鄂邑长公主便在宫中抚养他，于是上官桀便走长公主的门路，将孙女送入后宫当婕妤，之后更是被立为皇后。由于霍光是此女的外祖父，因此也没有加以反对。

上官桀由此和鄂邑长公主结为政治同盟，而二人能走到一起，则少不了一个人从中牵线搭桥，此人就是长公主的情人丁外人。

据《汉书·外戚传》记载，“安（上官安）素与丁外人善”，因此丁外人就是鄂邑长公主和上官桀二人之间的纽带。

当时他们想让丁外人封侯，没想到霍光却严词拒绝了，后来他们又想为丁外人求光禄大夫一职，但霍光仍没答应。

霍光明知如此会与上官桀发生矛盾，但仍要如此为之，大概是他已经感受到了上官桀的威胁。

据《汉书·霍光传》记载，“自先帝时，桀已为九卿，位在光右。及父子并为将军，有椒房中宫之重，皇后亲安女，光乃其外祖，而顾专制朝事，繇是与光争权。”

当初武帝时期，上官桀作为九卿地位就在霍光之上，如今他们父子二人并掌大权，又是皇后的祖父，比起霍光这个外祖父更加亲近，自然不愿意位居霍光之下。

之前金日磾还在时，或许尚能从中调和，如今金日磾已死，二人又都不甘居人后，一场纷争在所难免，因此霍光才会不惜引发矛盾也要对其进行打压。

而鄂邑长公主与霍光发生矛盾的原因除了丁外人一事之外，也与权力之争有关，由于刘弗陵是长公主来抚养的，她与霍光必然会就控制皇帝一事产生矛盾。

就在此事发生后不久，上官桀岳父的一个亲信因擅自跑到殿上被捉拿下狱，按律应当处死罪，结果是鄂邑长公主出资为他赎罪。

经此一事，上官桀与长公主关系更加密切，而“深怨光”。

当然，对霍光心怀怨恨的并不止刘旦、鄂邑长公主和上官桀三人，另一位托孤重臣桑弘羊也逐渐与霍光走向了对立面。

据《汉书·霍光传》记载，“（桑弘羊）欲为子弟得官，亦怨恨光”，可见霍光在人事方面又对桑弘羊进行了打压。

桑弘羊与霍光一样同为内朝出身，曾是武帝亲信，执掌国家经济命脉，他是霍光独揽大权必须要跨过的障碍。

不过桑弘羊比上官桀资历更深，他侍奉汉武帝五十年，到了昭帝时期他已经是年近七旬的老臣了，而且他曾担任九卿之一的大司农，地位也曾高于霍光。

连上官桀都不愿意居于霍光之下，何况是桑弘羊呢？

就这样，上官桀、桑弘羊、燕王刘旦和鄂邑长公主逐渐组成了一个反霍光同盟，而这也可以视为是内朝集团的一次内部斗争。

虽然群敌环伺，形势很是凶险，但霍光却丝毫不惧，他的反击很快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