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德文 | 贵州女企业家被政府欠款背后：透支型发展模式和官员不切实际的政绩冲动

吕德文

（武汉大学社会学院教授）

（首发腾讯新闻）最近，贵州女企业家被地方政府拖欠工程款的新闻引发广泛关注。当地政府也发布通报称项目款项目前已支付89%，相关报道并不属实。

报道是否属实还需要进一步调查厘清，但通过该事件我们能看清楚基层政府的透支型发展模式，以及这个模式存在的问题。

透支型发展模式

首先，这件事并不是贵州才有的特殊现象，无论是东部发达地区，还是中西部欠发达地区，这些年都在走透支型发展路径，通过金融、土地的杠杆加速地方项目的进程。

金融透支作为一种工具，合理使用有利于地方加快发展，尤其对于欠发达地区来说，可以压缩发展的周期，快速改变基本面貌。事实上我们国家的发展相当程度上也是受益于这种模式，如果等到地方财政水平比较高的时候再投入，一来资金使用效率不高，二来时间也比较长。

但是这种发展模式一旦运转起来，就会产生路径依赖，背后也隐藏着风险：透支型发展模式和地方官员不切实际的政绩冲动结合。

有政绩冲动未必是坏事，但政绩工程很容易受到主观主义的影响，比如有些地方官员为了在任内做出看得见、摸得到的政绩，就有可能上马一些不切实际的工程，还会辩解是为地方的发展才做的。

这个工程哪怕长期来看是有效的，但从投资的规律来讲，可能就不合理，所以很容易陷入资金链的断裂，最后产生地方债务。中西部很多地方的景观建设明显就是不切实际的，没有带来任何效益，最后都烂尾了。

为什么中西部地区更容易“爆雷”？

我们看新闻报道，好像发生这种事比较多的是贵州湖南等中西部地区，其实东部发达地区也有，但东部地区比较好的地方是虽然透支的窟窿很大，但还可以循环，因为还有外部资源不断涌入，已有的投资也能带来效益，哪怕建一个体育馆，也可能带来周边土地升值。

但是对于中西部地区来讲，投资建设的基础设施也好，城市景观也好，没办法直接产生效益，花掉的钱也不能从税收或其他方面运转过来。中西部地区县城的土地和人口只有这么多，建完就完了，和东部地区源源不断的循环和升级不一样，这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经济基础安排。

透支型的地方发展路径能够运转起来需要很多条件，最重要的条件就是整个地方的资源和经济发展。另外也要看经济周期，如果经济预期一直比较好，就可以不断地循环，一旦预期下降，无论东部地区还是中西部地区，都会面临问题。

当然，负债率也需要可控。现在我们很多地方的融资品打破了可控的因素，监管其实是不严的。以我自己的调研情况来看，很多地方债务的窟窿有多大，上级政府有时候是搞不清楚的，因为链条很复杂。另外，针对对融资平台的监管政策也在不断变化，导致实际情况也更加复杂。

地方主政者为什么不担心风险？

对于主政的人来说，他其实完全不担心，因为他有自己的政治周期。另外，主政者也会规避责任，比如，融资和审计的过程非常清晰，没有一分钱进入自己的腰包，整个程序合规性方面也没问题。

如果他一直在想“这个太可怕了，我不能再搞了，迟早会爆雷”，那这个事情就没法做了。这个发展模式最重要的特点是你要让它一直循环下去。如果中间停下来，可能引起的问题比你解决的问题还多。

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讲，不单单他主观有冲动发展，背后也可能是“被迫”的，面对发展的机制，个人没有选择。通过透支融资，引入资金和项目，整个社会才会活起来，这是所有地方主政者的底层逻辑。

以前，融资平台没出现的时候，大家还是看手头有多少钱，干多少事。现在无论是政府还是个人，都可以向金融机构借钱，也就很难回到“有多少钱办多少事”的模式。

选择这样的赛道和模式，也是理性决策的结果：在我任上转换赛道，换一种发展模式，那要付出一定的代价，但是我这样做下去，不但很可能没有什么损失，甚至还可以获得更大的利益。

企业为什么愿意做？

所谓透支型的发展模式还有一个基础就是“官商共同体”，这是个中性词。地方发展一定需要企业参与。对企业来说，参与政府主导的项目也是一个机会。

从我调研的经验来看，大多数企业参与政府项目利润率是有保障的。政府也需要这样的企业家，因为他可以垫资，满足很多项目提前开工的需要（一些项目需要在任期内做出来）。一般来讲，企业老板去做这些工程还是有一定的安全系数的，不只是因为跟官员有良好的信任关系，也是因为地方政府选择的投资型发展模式某种意义上是比较稳定的。

A项目做完了，你可能赚不到钱，但是B项目你可能会多赚一些。十几个项目里面，肯定有几个项目是不赚钱的，但也肯定有几个项目是赚钱的，这样企业家就能保持平衡。对企业家来说，因为生意比较稳定，所以哪怕有风险也要投入进去。

透支型发展逻辑会调整吗？

最近几年，针对地方政府融资平台的监管已经在加强，只不过一种模式一旦形成，它牵扯的面很广，已经嵌入到整个地方政府的经济社会发展中。表面看是地方债务问题，背后其实是整个政治经济的运转机制。这个机制要转换其实很难，需要一个新的机制来替代，问题是你能找到更好的替代机制吗？

在我看来，过去很长时间内形成的地方经济社会发展模式，有它历史性的贡献，我们需要短期之内补短板，尤其是基础设施和民生方面。但是今天我们到了另外一个阶段，要进入一个新常态。这个阶段要转过来，不是一年两年就可以的，需要更长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