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雪良
(武汉大学社会学院)
楔子
匆匆忙忙坐上返乡的高铁,离鄂穿豫。
奔驰于铁轨上的钢铁长龙吞吐着大小站点的乘客,一路向北,玻璃窗外的景色重叠着向后退却。悄无声息间,天地被染上了一抹雪色,儿化腔调的方言渐次充斥在了车厢,取代了楚地聱牙诘屈的异声,这是到了河南地界。
信阳、驻马店、漯河、郑州、新乡、安阳,本科四年往复经行这六个站点,却未曾一次下车赏玩中原名胜。列车上的时光总如白驹过隙,在我思绪还停留在枕木两侧的田垄地头时,定州东的播报声适时传入耳畔,我终是抵达了阔别一载的故土——河北定州。
定州位于冀南,河北省直辖县级市,由保定代管,北纬38°附近,自春秋战国时,便作为中山国的都城繁育中原。这里是燕赵旧地,曾以“慷慨悲歌之士”闻名华夏,有“千场纵博家仍富,几度报仇身不死”的邯郸游侠,亦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的燕国刺客荆轲,有一身是胆,长坂坡上单骑救主的赵子龙,更有血染沙场、舍身报国的狼牙山五壮士。在华夏历史上,河北人常常以一种末路英雄的悲情铺陈着浓墨重彩的历史画卷。
迫近当代,河北人身上的悲情依旧存在,不过相较于先祖,他却少了份呐喊的勇气,只得彷徨徘徊,沉默寡言。
大学的五年都是在江城武汉度过。
这颗九省通衢的“心脏”,汇聚着来自天南地北的异乡人。两广,闽台,赣黔,东北,江浙沪,川渝,藏新等等,他们或口音殊异,操着闽粤风味儿的塑普,行走于校园,常人颇为容易将其区分而出。但,我的那群老乡仿佛隐藏于人群中的背景板,踏实沉默地做着手头事项。
在我不算长亦不算短的经验中,大学里的同乡身上始终交织着两种色彩,沉默到谷底亦或光芒万丈。表现在学业上,他们呈现出极端的名列前茅或是极端的“自甘堕落”。但问题却是,当我们以同档的高考成绩进入这所高校,何至于分化如此严重?
套驴嘴的嚼头
谈这个问题前,不妨让我们先回顾河北的十一个地级市,由北向南,其分别是:承德、张家口、秦皇岛、唐山、廊坊、保定、沧州、石家庄、衡水、邢台、邯郸。在地图上,其形状如同空心的扳手,紧紧将京津包裹其间。
这也似乎是种隐喻。来自河北各县市的精英人才将虹吸入北京的各行各业,成为支撑起蔚然大观的中国经济的一环。
而河北的教育,却呈现出重心的极致下坠。据中学名校校长论坛组委会、品牌时代国际传媒联合国内主流教育媒体共同推出《中国百强中学2023》版显示,依据“学校声望”、“教学成绩”、“对学生素质培养”、“校园文化及环境”、“校友资源及服务”五项前瞻性指标,河北五所百强中学分别为河北衡水中学、石家庄第二中学、河北定州中学、邯郸市第一中学、唐山市第一中学,明眼人可见,五所百强中学四所分布于冀南地区。但百强中学内部亦有高下之分,衡水中学以其压倒性优势稳坐河北境内“超级中学”之王座。衡中成王的关键在于其军事化管理制度体制,填鸭式教育刷题,狂热性精神灌输,各县市掠夺式掐尖生源,这四项要素内外相互配套,共同构造衡中的教育帝国。
但必须承认,衡中教育模式在升学率上是极其成功的,家长在择校时自然会用脚投票,这带来的未意料的后果是,衡水模式倒逼全省高中效仿。笔者高中则是在家乡河北定州中学度过,对这套“衡中模式”可谓有“四年”的深有体会(为防止衡中掐尖,本地会于初三上学期提前组织小中考,挑选出两个班的成绩优秀者,提前进入高中学习应试知识,用两年时间学完高考知识,余留一年准备学科竞赛,最后一年准备高考)。
杀死那个河北人
展开来说,“衡中模式”中军事化管理在于通过对时间颗粒度地无限细分,强调集体行动观念,等级划分资源配置,内化并控制学生。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规划确定学生的“规定动作”,5.10-20起床,5.30准时出现在操场预备跑操,跑操前高举背诵材料,大声背诵,5.40-6.以班级为单位绕操场跑圈,在跑圈中,强调排面整齐划一、步调一致、口号响亮。6.-6.50开始早读背诵,由于睡眠不足,常会出现背诵过程学生不自觉睡着“事故”,因此早读前三十分钟都是站着背诵。6.50-7.20早餐,7.20-8.早自习,一般会补昨晚未做完的作业。8.-12.上课,12.-12.25下楼吃饭,班主任甚至会12.20时守在教室门口,严厉地盯着每个迟归的学生,被他虎目扫过的学生无不躯壳一震,口衔枚、足生风,脸上本来轻松写意的笑都转为严肃。12.25-1.10午自习时间,1.10-1.45趴桌子午休时间,1.50-2.预备上课,2.-5.40上课,5.40-6.05午饭,6.10-7.自助餐(名为自助餐,实则是做一张名叫自助餐的试题卷),7.-8.30晚课,8.30-8.50大课间(高二之后,大课间改为跑晚操),9.-10.50晚自习(高三时延迟至11.)。
以上为一个“正常”高中生应有的时间安排,本时间规划的意义在于“按部就班”,就拿起床而言,5.10-20规定早上起床,学生则不能起晚,更不能起早,早起者会被扣除班级量化文明分,并在年级通报批评。早起的“恶劣之处”在于,它“影响了”其他同学的就寝时间,带乱了宿舍乃至班集体的节奏,更是公开对学校管理制度的对抗,这自然是“罪大恶极”的。
更进一步分析,对个体时间的操纵本质上是对身体化的空间之控制。这依靠制度对学生时间的规划,随着不断遵循规划,这套规划便内化到学生脑海,成为身体记忆的一部分。同时,由于个体无时无刻不处在寝室、班级乃至年级的集体之中,集体中的他者目光同样形成一种监视,一旦个体出现越轨行为,来自集体的“沉默注视”就足以让越轨者“胆战心惊”。因此,即使笔者想不遵守规则,想在冬天不穿臃肿的校服外套,但跑操时唯一不穿校服外套的自己则成了无与伦比的“异端分子”,在整个穿外套的班集体中格格不入,巨大的压力让我的越轨打算“腹死胎中”。
正是一次次的“腹死胎中”的打破常规的企图,让笔者、周遭人乃至整整一代接受河北“衡中模式”教育的年轻人像驴一样被戴上嚼子,蒙着眼一圈圈向前拉磨,运动良久后,仿若付出了无比努力与汗水后,自己却仍在原地打转。沉默,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默默忍受,默默忍受直到生命总结。
支撑无数学子前赴后继的成驴之路的关键在于:它会允诺给你一副很“光明的未来”。不是“张华考上了北京大学;李萍进了中等技术学校;我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那种自我解嘲,而是我们都能考上“北京大学”的精神狂热剂。
只要进入这所学校,一本就触手可及;只要进入实验班,211就不在话下;只要进入奥赛班,985亦在诸君彀中;只要进入精英班,清北人浙亦可展望一二。普通班、实验班、奥赛班、精英班,班级名称的不同代表学生享有的各项资源的高下差别。笔者就读的精英班,配备全年级各科教学能手,学校各项安排大开方便之门,两个班级独处在五层(顶层)之上,安静不被打扰,厕所、饮水机不用争抢,空教室无比之多,可开展各项文娱活动。更不要说,作为传统理科高中,每一个选择理科的学生仿佛成了蓝血贵族,那群学文科的“宵小”无外乎是这套制度的落败者,是一群“学不会理科的女生”才学的玩意儿,浓郁的等级差别、男女差别几乎滞涩在当时每一个学生的头脑。
“流芳日久”
长时间浸润在这套教育模式下,我的同乡成了我在异乡清楚可见的一群人。踏实、沉默,凡事不出头,小组班级的背景板,他们仿佛一个模子刻印出的流水线产品,标准、规律、整齐划一。
他们最大的愿望在于,逃出故乡。北京优先级>全国任何一座城市>省城>地级市>县城,回到生育蕃息他的家乡则是他个人乃至家族的“耻辱”。这意味着混得不好,意味着在亲朋圈内抬不起头。
这套制度影响之深远,甚至到了笔者研究生时期,“我”身上依旧残留着高中遗留的“惯习”。比如,在食堂场域下不自觉地加速进食速度,常在同伴吃到一半时自己已进餐完毕。高度的时间管理,对玩乐会不自觉存在超我批判,进而使自我常陷入羞愧情绪中。下意识重视每场考试,尤其是考试的结果,即使这场考试对自己意义并不大,但考前不花费大量时间复习总会心有不安。坐在考场开考前,总感觉身体有种要上厕所的“尿意”,但去厕所并无多少尿液排泄。
为了一个还不错的学历,为了一个名头还可以的学校,十几年的“驯化”值吗?
来点辩证
当然是值。
教育,对个体和背后的家庭来说,是笔收益率极高且风险极低的投资。河北教育的辩护者总会论及诸如填鸭教育虽然有种种不好,有种种扼杀人才之嫌疑,但它给了寒门学子一个出路,一个向上的通道。
但事实往往并非如此。
替这套制度辩护之人往往是既得利益者,他们通过千军万马的独木桥,考上一所还算不错的大学。但更多的“二本学生”“技校生”却默默承担了成本。
衡中模式下,教育资源向经济发达的县市集中,更好的老师从乡镇中学、县中被高价挖到市级中学,但进高升学率的市级中学毕竟仅是少数。住宿费、学费、车旅费,甚至笔者不少来自曲阳、涞源、阜平、保定的同学为来本校就读,父母于学校周遭购房,仅为求一入学名额。
但因经济被困缚在贫乏教育资源的学生,他们不过为了衡中模式无形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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