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多强”追赶“美国一超”，商业航天发展SWOT分析

朱雀二号遥三火箭发射。图自蓝箭航天

即将过去的农历兔年（2023年初 – 2024年初）无疑是我国新兴民营火箭公司（即除航天科技和航天科工两大央企以外新兴火箭制造企业）的“大年”，取得了一系列在国内乃至全世界都属于领先水平的成绩。结合2023年末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将商业航天等领域列入战略新兴产业的决定，很多人相信我国商业航天即将呈现出前所未有的井喷态势，令人鼓舞。

但同样在2023年末，我国航天事业领头羊航天科技集团官方也发文指出：“对标SpaceX，（集团）整体上大而不强、大而不优，这与我们在航天领域率先实现强国目标还相去甚远。”不少人士认为，我国航天技术的最骨干单位如此放低姿态，说明无论央企还是民企都应正视与国外先进水平的差距，当谦虚谨慎，脚踏实地。

以上两种观点并不矛盾，只是从成绩和挑战两个不同方面对我国商业航天发展进行了表达。本文将尝试更进一步，以中美两国商业航天领域的典型 - 新兴火箭公司为对象，简要介绍我国企业过去一年主要成就和目前中美竞争格局，并引入SWOT分析，最终为我国企业粗浅梳理出未来行动建议，以期为行业发展抛砖引玉。

SWOT分析，是指基于内外部竞争环境和竞争条件下的态势分析，就是将与研究对象密切相关的各种主要内部优势（strengths）、劣势（weaknesses）和外部的机会（opportunities）和威胁（threats）等，通过调查列举出来，并依照矩阵形式排列，然后用系统分析的思想，把各种因素相互匹配起来加以分析，从中得出一系列相应的结论，结论通常带有一定的决策性。

01. 现状：

中国民营火箭公司屡创世界水平佳绩

初显“中国多强”追赶“美国一超”格局

本文所指的我国新兴火箭公司，指除了航天科技集团和航天科工集团（含其下属企业）以外，非国家独资、以自研火箭为载具、有偿提供入轨发射服务、且取得过任务成功的企业。截至本文发布，我国一共有星际荣耀、星河动力、中科宇航、天兵科技、蓝箭航天和东方空间共6家企业入列（按首次成功入轨时间排序）。

与之对应，美国的新兴火箭公司包括SpaceX（太空探索技术公司）、火箭实验室（Rocket Lab）、维珍轨道（Virgin Orbit，已破产）、群星公司（Astra）和萤火虫航天（Firefly Aerospace）共5家，它们都成立于本世纪且进行过成功发射；此外还有相对论空间（Relativity Space）等企业进行过入轨尝试但没有成功，在此不予计入。

过去一年，我国所有6家企业都取得了在国内乃至国际上都可以载入史册的成就：

天兵科技：2023年4月2日，天龙二号液氧煤油火箭首飞圆满成功。天兵科技成为全球第一家首次发射液体火箭即成功的新兴航天企业，打破了全行业“魔咒”，开辟了我国民营火箭公司的液体火箭时代。

天龙二号起飞。图自天兵科技

中科宇航：2023年6月7日，使用力箭一号固体火箭将26颗卫星送入预定轨道，创造了我国当时的“一箭多星”数量纪录；2024年1月23日，中科宇航再次成功发射一枚力箭一号。

创造一箭26星纪录的力箭一号火箭。图自中科宇航

蓝箭航天：2023年7月12日，朱雀二号遥二液氧甲烷火箭问鼎苍穹，开启人类使用天然气探索太空的新历史；12月9日，公司又发射朱雀二号火箭将3颗卫星送入太空；2024年1月19日，使用VTVL-1试验平台成功进行了我国截至目前技术水平最高的火箭垂直起降试验，飞行高度300米、水平移动100米、发动机最大推力近80吨，首飞即达到SpaceX第6次同类试验的水平。

全球首枚入轨的液氧甲烷运载火箭朱雀二号遥二。图自蓝箭航天

飞行中的可复用火箭垂直起降验证飞行器VTVL-1。图自蓝箭航天

星河动力：2023年7 – 9月连续实施了5次发射，实现我国民营航天企业截至目前的最大发射密度，其中还包括同类企业首次海上发射。虽然密集发射的最后一枚火箭遗憾失利（调查表明系供应商制造瑕疵导致），但星河动力短短3个月后即完成故障归零并复飞成功，没有影响后续任务。

海上发射的谷神星一号海遥一火箭。图自星河动力

星际荣耀：2023年，公司走出前几次失利的阴影，重回正常发射服务，并于12月17日将我国首颗商业飞船验证卫星迪迩一号送入预定轨道，我国商业飞船飞行试验肇始于此。此外，11 - 12月公司成功实施了双曲线2Y火箭垂直起降试验，系我国首次使用具有入轨能力发动机开展此项测试。

双曲线一号火箭。图自星际荣耀

进行垂直起降试验的双曲线2Y火箭。图自星际荣耀

东方空间：2024年1月11日成功首飞世界最大固体火箭引力一号，将人类固体火箭最大运力从2吨一举提升到6吨，引力一号也成为目前我国入轨能力最强的民营火箭。

引力一号升空。图自东方空间

而同期美国新兴火箭公司除了SpaceX一枝独秀以外，其它企业的表现均不完全尽如人意。

火箭实验室：发射9次，失利1次。作为2006年就已经成立、技术实力仅次于SpaceX的老手，入轨总运力仅与我国2018年成立的星河动力相当。

维珍轨道：发射1次，失利，公司随后于2023年5月宣告破产。

群星公司：无发射。

萤火虫航天：发射2次，1成1败。

中美两国新兴火箭企业过去一年的发射频率和单箭运力小结如下，已经出现“中国多强”追赶“美国一超”的趋势。

备注：均以200公里轨道实际运力进行对比

02.SWOT之S：我国新兴火箭公司优势

研发效率不输SpaceX

成熟工业体系显著降低成本

回顾我国各企业从0到1、从成立到首次实现入轨的过程，可以发现其研发效率并不亚于国际领跑者SpaceX。

首发火箭的技术水平可以由两个维度衡量：运力和研制周期。火箭运力越大、研制周期越短，就说明公司拥有更高研发效率。因此，可将首款成功火箭运力/研制周期所得的结果用于效率的定性分析，这里暂定名为“研发效率指数”。

中国和美国新兴火箭公司的“研发效率指数”如下。我国企业优势明显：

当然，美国企业清一色研制液体火箭，而我国企业多数从固体火箭起步，两者研发难度有所区别。但即便只对比液体火箭研发效率，我国的两位选手蓝箭航天和天兵科技，依然成绩优异。

除此以外，得益于我国全面而成熟的工业体系，中国新兴火箭公司的产品在经济性上也在逐渐接近SpaceX确立的全球标杆水平。以最近发射的全球最大固体火箭引力一号为例，我国遥感卫星客户长光卫星已经采购4发用于星座组网。这4发火箭按满载计算，每千克报价已经降低到与SpaceX猎鹰9号相当的水平（约4万元人民币/公斤），而其它美国新兴企业，报价基本在这一水平的2倍以上。

引力一号火箭。图自东方空间，拍摄者王衡

03.SWOT之W：我国新兴火箭公司短板

被总体航天技术水平限制的能力天花板

我国新兴企业发展势头迅猛，但我们也应该清醒认识到，在高效完成产品从0到1的跨越之后，公司们将要面对一个更有挑战的发展天花板：国家总体技术水平。

毕竟，目前我国新兴火箭公司的人才和技术实力以传统“国家队”外溢为主。后者的能力决定了前者的上限，而在总体技术实力上，由于综合国力、国家战略优先级别等方面的差异，我国与美国之间尚有一段距离，这是不争的事实。

航天技术需要积累，而我国航天所获得的资源长期远低于美国，因此技术水平差异属于正常现象。数据根据美国媒体资料整理。

具体到火箭发射业务，市场以服务交付能力为准绳，即为航天器客户提供可靠、经济、高频、多样化的发射服务。我国新兴企业在可靠性和经济性上表现尚可，而发射频率以及服务种类上的差距较大。

目前，我国单箭运力和发射频次均不足，难以执行高价值重型卫星发射，或者大型星座组网任务。与SpaceX相比，营收能力暂明显居于下风。

04.SWOT之O：我国新兴火箭公司发展机遇

商业航天上升到国家战略新兴产业层面

空间基础设施项目强力拉动

行业发展，除了企业自身努力，外部拉动扶持必不可少。过去一年，我们国家进一步认同商业航天重要地位，打出了前所未有的“组合拳”。

其中最重磅的政策，莫过于2023年末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将商业航天列入国家战略新兴产业，从顶层给予商业航天认可、支持、指导和期待。会议前后，北京、上海等地相应密集出台北京市加快商业航天创新发展行动方案（2024-2028年）》、《上海市促进商业航天发展打造空间信息产业高地行动计划（2023—2025年）》等细化政策，明确从应用场景建设到资源扶持，全方位大力支持新型可复用火箭、卫星星座等商业航天尖端领域的开发和利用。除了北京和上海，重庆、山东、浙江、江苏以及湖北也出台了类似政策，不再一一赘述。

具体到产品层面，2023年我国组织了数轮互联网试验卫星发射任务，由国家主导、12992颗卫星组成的中国星网呼之欲出。据目前公开的发射计划，这一项目将于2024年正式启动建设。由于卫星数量庞大，且2030年前后就应完成部署，工程必将由“国家队”和“民营队”共同完成；除此以外，规划卫星不少于四位数、由上海市主导的G60大型星座也进入大规模组网前的冲刺准备阶段；以及，我国空间站后续货物补给和轮换，已经确定向民营飞船开放。这些重大项目为新兴火箭企业提供了定心丸 – 只要火箭按时达标，就有订单。

未来五到十年，是我国商业火箭发展的重大机遇期。

引力一号传回的卫星画面。图自东方空间

05.SWOT之T：主要威胁与挑战

国外领军企业对市场的垄断性抢占

商业航天属于新兴事物，暂时不存在被更新技术或者商业模式替代的可能性，因此企业主要面对的是来自其它同业竞争者的威胁。我国新兴火箭公司现阶段重量级对手只有一个 – SpaceX。

SpaceX主力载具猎鹰9号火箭。图自SpaceX

2023年，SpaceX一共执行了96次入轨发射，全部取得成功，将数千颗卫星送入太空，发射次数较上一年增长50%。相比之下，我国所有航天单位虽然进行了67次发射（66次成功），创下历史新高，但入轨卫星只有数百颗，无论发射次数还是新增卫星数量都被SpaceX拉开距离。美国SpaceX以外企业只发射了18枚火箭，其中还有5次失利。比起我们，这些美国“友商”可能更感压抑。

入轨能力的断层式差异已经传导到卫星发射市场。2023年2月，欧洲阿丽亚娜火箭项目的高级副总裁就在美国加州召开的国际微小卫星会议上吐槽SpaceX低价高频发射卷走了太多订单，让同行无钱可赚（（With that price, nobody will make money.）。维珍轨道、火箭实验室在会上也坦陈低估了发射业务的难度（People underestimate how difficult the launch business really is.），前者更是在几个月之后破产关门。

“友商”们的抱怨和境遇表明，相对于SpaceX的扩张速度，当前国际卫星发射市场可能已经趋于饱和，SpaceX的垄断地位正在形成。这给还处于修炼内功阶段、但意在争取全球客户的我国初创企业带来了又一个事关生死的重大课题：未来是正面硬拼，还是另辟需求、新做蛋糕？

都不是轻松的选择。

即将发射的SpaceX星链卫星，这批卫星可以直联手机，倒影中的星条旗足见摄影师构思巧妙。图自SpaceX

06.结语

有挑战，才是伟大的事业

综合前文，我国新兴火箭公司的发展具备两大有利条件：

-研发效率高、执行力强；

-国家强大而坚定的支持。

同时也面临两方面挑战：

-技术基础相对薄弱；

-市场特别国际市场趋于被国外领军企业垄断。

在此局面下，我国新兴火箭公司应当在以下几个方面多加留意：

1、踏实开展技术攻关、增强研发投入。由于国家航天技术整体相对薄弱，单纯依靠“国家队”技术和人才外溢已经无法持续支撑我国新兴火箭公司追赶世界先进水平。初创企业应充分发挥自身灵活优势，与“国家队”一道为技术突破而努力，而非指望拿来主义。

2、重视新市场、新业务和新客户的培育开发，将其提升到与技术研发并重的地位，以期避开国外领军企业锋芒，在己方相对弱小时实现错位竞争。

3、紧跟国家战略，以服务人民为宗旨，跨界融合发展。商业航天如火如荼，但与国家经济总量相比，目前仍然只是沧海一粟。即便是全球商业航天头牌项目 - 美国星链，其预期5000亿人民币左右的建造总成本也仅相当于我国一年新开通高铁的建设费用；而星链目前百万数量级的用户，与中国电信等传统通信企业相比还有2个数量级的差异。这说明“航天以外”还存在着天量可以开发的业务。因此，我国商业航天如果能不断破圈，与国家日常生产生活需求紧密结合，不断跨界拓展双赢乃至多赢业务，将具备无限发展潜力。

我们国家发展商业航天、在新时代再次创业，是老一辈航天精神的传承，也是人民福祉的呼唤。参与者将肩负义不容辞的责任，迈向遍布坎坷但更充满机遇的星辰大海。坚持做困难但正确的事情，我国商业航天必将开启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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