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纪云裳
我读小说如做贼，在纸上一路窥探，见招拆招，带着强烈的好奇心与隐秘的兴奋，事后着实回味无穷。读散文则像做客，尽可施施然登门落座，与主人闲话家常，促膝而谈，一碟瓜子，半壶老茶，内心是笃定的，也是安然的，不时泛起回甘。
换言之，写散文就要做好敞开心扉、倾我至诚的准备。一个人的知识系统、文学根系、审美情趣和思想倾向都会在文中显露无遗。那么不妨把读者想得聪明一点，再聪明一点，摈弃机巧，以情动人。待客之道即创作之道，一如冰心女士的文学理念：“创作来源于生活，没有生活中的真情实事，写出来的东西就不鲜明，不生动；没有生活中真正感人的情境，写出来的东西，就不能感人。”
想来，这也是谢枚琼的《寻找真佛》获得第十届冰心散文奖（单篇）的理由。
作者外表有金刚相，内心却蕴藏了一种别样的柔软灵秀，近年来，笔力愈发笃厚从容了。《寻找真佛》应是一气呵成的吧。作者以“每逢周末必会发生的一个简短情节”为引子——“我”周末驾车回家，母亲打电话来，问“我”是否回家吃晚饭，“我”只简单地回答一个字“会”，母亲便挂断了电话。好比真正的大厨总是善于利用最普通的食材做出令客人难以忘怀的美味一样，这个引子不过是生活中极为细微的事情，但在作者笔下，却成了抽丝剥茧的那根丝，沿着徐徐铺展开来的记忆的脉络，另一头连接的，正是一枚“可怜天下父母心”的情感内核。
父母日益衰老，依旧不忘为“我”遮风挡雨；“我”在外工作，依旧每周风雨无阻地回家团聚。只因父母之爱是人生中最幸福的羁绊，且代代相传，环环相扣，我们身在其中，也终将成为其中的一环，在时间的长河中，把爱小心翼翼地过渡。
在文中，作者巧妙地从会计学的角度阐释身体与年龄之间的关系，令人眼前一亮：“如果说一个人的身体是你拥有的固定资产，那么年龄肯定是你的累计折旧。”从而表达——在时间面前，我们与父母的缘分终究是有限的。也是这份“终须一别”，让幸福愈加动人和珍贵。
“我”五十岁生日那天，省吃俭用的母亲送给了“我”一个菩萨挂件：“崽啊，你五十岁了，不知道六十岁的时候，娘还在不在。送个小礼物给你作为念想吧。”“我”鼻子一酸，怔怔地接过红色小礼盒，好一阵回过神来，才讷讷地说：“您长命百岁咧！”这便是冰心女士所说的“真正感人的情境”吧，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时间的粼粼波光之下，是珍珠一般沉静而朴素的母爱。
作者最后用一个听来的故事收尾——有一个人离家远走寻访真佛。有一天，菩萨在梦里告诉他：“翻穿皮袄倒穿鞋的那人，就是真佛。”原来，那人是他的父亲。我们苦苦寻找真佛，殊不知真佛就在身边。湖南俚语中，佛与福谐音，对福“熟视无睹”的人，只缘身在此山中。
《寻找真佛》五千余字，作者却在纸上构筑了一个小小的人世间，让父母之爱之形象，在文学的范畴内获得了隽永。
一碗生活，万家灯火，亲情是人生的盐。而人生包罗万象，能让普通日常变成文学的，唯有真情。真情，才是文学世界里的菩提。或许，这也正是ChatGPT们无法取代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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