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河南黄河决堤。
有那么一些人漂泊到了圐圙镇。
圐圙镇敞开并不宽阔的胸怀接纳了这些可怜的人们。
靠着圐圙镇古朴亲善的民风,这些人没有多久便在这块土地上扎下根。
这些河南移民或卖布或卖笔或经营百货或做寿衣棺木或开面坊或开当铺,在圐圙镇竟都成了气候。
他们每个人都可书写一部生动的发家史。
单说说“痴侉子”。
“痴侉子”姓池名靖,皆因性喜娱乐热闹到了痴迷的地步,加之一直未改一口河南侉话,所以圐圙镇的人们都呼他为“痴侉子”,而真名实姓倒渐渐让人忘却了。
圐圙镇每年有两个特别热闹的节日,一个是阴历六月二十四的传统庙会,另一个是正月十五的元宵节。
传统庙会从六月二十日起,二十四日为正日,到二十九日结束,历时十天。在这十天当中,有当地甚或外地来的草台班搭台唱戏,有拉洋片的汉子在木匣子里装了一些诸如什么“媳妇奶公公"之类的画片让人瞧稀罕,有窜江湖的真假郎中在地上摆摊或拔牙或去痣或包医百病,有打拳卖艺的光了膀子叫卖狗皮膏药,还有什么算卦的吹糖人儿的写梅花篆字的修脚的剃头的卖油炸糕卖凉粉卖羊杂卖香瓜的...加之方圆几十里村寨的庄稼人刚刚挂锄还未开镰,正有一段困散日子难以打发,便换了行头,兜里缅几个钱,吆喝了老婆儿女或坐车或骑驴,都涌到镇子里来,小小的圐圙镇一下子容纳了那么多的人,又正值伏天,那个热哟,那个闹哟,嗡嗡嚷嚷的简直就像一个大蜂窝!
在传统庙会期间,圐圙镇的人大多忙于做生意,只能眼看别人热闹,而在正月十五日的元宵节则就大不一样。那是他们自己造热闹,这就有了自娱自乐的性质。
元宵节从十三日开始,十六日结束,历时四天。
在这四天当中,尤以每天的夜晚最为热闹:爆竹声,鼓乐声,涌过来涌过去的人群,大街小巷每个门前呼呼燃响的火轮,头顶飘荡着的各种彩灯,一拨儿一拨儿的表演队......简直是一幅“火树银花不夜天”的景观。
每年的年初一刚过,南关,北关,各个巷子还有县府的各大单位就开始组班子着手做准备;确定队伍名单,约请鼓乐班,清点置办行头,买纸扎买颜料买化装的油粉,揉花染布,修整彩绘各类物具.....昼夜不停,到十二日那天各家关起门来排练一天,十三上午就上街了。
似乎由于多少年磨练的俗成约定,最终形成了各家独特的优势:南关红,黄、青,绿四条长龙,条条两眼如炬口喷火焰,在街上缠绕盘旋飞舞腾挪,舞到哪儿,哪儿便天旋地转,星移斗落;北关的狮子,攀桌子上凳山,翻跟斗竖蜻蜓,跨刀林越火轮,到哪儿哪儿一片喝彩;羊拐弯儿巷子出的是高跷,而且踩跷子的角儿清一色色全是姑娘。
这巷子的姑娘原本就在圐圙镇因漂亮而出名,一旦涂脂抹粉着装打扮踩起跷子,踏着鼓乐节奏手舞马鞭,将一双隆肉乱抖两坨肥臀乱颤,扭到哪儿哪儿一准疯倒一片人;顺成巷出是小彩车,每辆小车竖四根木柱,扣一小顶,全扎满了彩花,车下围一彩裙,车内坐一年轻女子,后有一推车老妪,前有一拉车老叟,三人全由年轻男性扮演,这羊拐弯儿巷子的后生原本在圐圙镇因丑陋而出名,偏偏在化妆上又以丑扬丑,加之表演上又时时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下流猥亵之举,所以走到哪儿哪儿准有人笑岔了气....此外还有其他巷子及县府各单位的旱船,垴阁,秧歌,武术,锣鼓表演,八音吹奏....等等不一而足。
圐圙镇元宵节期间的每个表演队伍都很精彩,但给人们留有最为深刻印象的却只有那么一个,这就是由“痴侉子”单人独马组成的表演队。
痴侉子”在圐圙镇先是烟熏火燎的做铁匠,几年后稍有积蓄,改行开了一家铸铁铺,无非生产--些炉子火盖火圈炉条犁铧狗头锤之类的农家日用品,倒也独家买卖产销两旺,在圐圙镇渐渐成了气候。
二十四岁那年秋“痴侉子”领了媳妇落脚圐圙镇,二十五那年的元宵节,镇子里的锣鼓一敲响,全身就臊痒难耐,但苦于初来乍到没人缘,哪家队伍都没人请他参加,于是便自个儿窝家里化了装,一摸脸上了街。
“痴侉子”没有固定的角色,或背揎包囊扮罗锅老叟,或头扣把竹笊装老妪,或腹裹棉絮为孕妇,或满面涂黑反穿山羊皮袄袄肩挎拳头大的串铃手摇佛尘做“骚”,于各个表演队之间乱扭乱蹿,因其扮相滑稽表演既夸张又到位,走哪儿都博得一片喝彩,故此哪个表演队都欢迎他。
圐圙镇的元宵节倘若少了“痴侉子”,那热闹的景致就会少了一半。
“痴侉子”从25岁开始,到75岁下世,一届不缺整整参加了圐圙镇五十届元宵节。
每年的元宵节过后,“痴侉子”都得在炕上像个病秧子似的躺几天,不是累,而是缘于那种点罢焰火唱罢戏之后少心无肠的寂寞凄凉。
痴侉子”五十岁岁那年,儿子已二十六岁了,皆因他元宵节期间那种痴狂劲儿,外界言传他“老没成色”,所以儿子头上仍挑着光棍的旗帜。
老婆夜里给“痴侉子”冷脊背,儿子白天跟他撅嘴拧眉。
眼看又到了元宵节,老婆吃饭的时候敲了碗说,知道的人说你喜欢热闹,不知道的呢,还以为咱是什么不正经人家呢!能不能把你那老没成色改一改?真要让儿子打一辈子光棍?
“痴侉子”略加思索说,人活着不就图个心里畅快吗?我老池成色不成色正经不正经你还不清楚?放心吧,今年我一准给你个儿媳妇!
那年的元宵节,“痴侉子”反穿山羊皮袄,肩挎一串拳头大的铜铃,坐于屋檐扎好一副足有丈二长的高跷,竖腰当街一站,夜游神似的,南关北关的人都能瞅见,连着四个晚上,他一边晃晃悠悠地扭,一边扯开侉噪子大声吼:“圐圙镇的老少爷们儿,你们都给俺听着;我老池除了元宵节这四天张张狂狂图个红火热闹外,剩下的三百六十一天,哪一天不是本本分分夹着尾巴做人?你们怎么能说俺老没成色呢?怎么就不敢跟俺结亲呢?老少爷们儿呀,圐圙镇的元宵节真要没了俺老池,你们就不觉得少了点什么?求求你们了,俺的老少爷们儿......”
说到动心处,“痴侉子”竞哽咽难语了。
圐圙镇的人们心里一番推磨,觉得实在是有点愧对“痴侉子”了!真也是的,一个扎根圐圙镇的外乡人,做人不诈不抽不赌老实厚道,迎头磕脑不笑不说话,光景日月打闹得也算得上是上等人家,无非喜欢个红火热闹,哪又算得了什么!谁没个喜好?
那年的夏天,“痴侉子”为儿子办了喜事,媳妇是圐圙镇皮货行肖恒瑞老板的闺女。
至此,往后的每个元宵节,“痴侉子”都以更为张狂出色的表演回报圐圙镇的老少爷们儿。
一九五三年冬,圐圙镇搞公私合营走社会主义道路,七十四岁的“痴夸子”第一个站出来响应号召,捐出自己的铸铁铺,再由镇里注入资金扩招人马,成立了“光明翻砂厂”,“痴侉子”任厂长,还胸戴大红花当了劳模。
过罢年,“痴侉子”七十五岁了,由于心里高兴,那年的元宵节他疯”得特别,圐圙镇的人们都说“痴侉子”老当益壮,真是越活越年轻了。实际上那四天他是硬咬着牙撑下来的。
最后一个晚上从街上回来,“痴侉子"躺炕上像只老虾,腹腔里的那口悠悠气拔得特别艰难,自知是不行了, 便吩咐慌了手脚的一家老小赶紧给他穿寿衣。老婆哭了说, 你别鬼说六道的吓人好不好?“痴侉子”说,快给俺穿吧!你听听,那边还敲打着锣鼓,早走一步,还能赶上趟儿去热闹一阵子。
老婆和孩子们赶紧给“痴侉子”穿好了寿衣。
“痴侉子”红光满面一脸的喜气,扫了家人一眼,脑袋一歪便匆匆走了。
以后,圐圙镇的元宵节一下子少了许多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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