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安、庞德和于禁

同样一件事，从不同立场看，结论完全不一样。

比如《三国演义》里，猎户刘安因为家徒四壁，就把老婆嘎了煮肉给刘备吃。这事站在刘备粉丝立场看，显然体现了刘备的魅力无穷，这无疑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如果站在大人物立场看，则体现了刘安这种“义士”的忠义之心，这显然是值得大力褒扬、号召臣民向刘安学习的事；但要是站在底层的立场，就体现了底层的悲剧与女性的悲剧，刘安妻跟着穷鬼丈夫受了不知多少苦，突然之间莫名其妙地就被献祭了，不知道赞美刘安干得美丽的罗贯中，会不会把自己老婆煮了给人吃，像张巡守睢阳那样。张巡守睢阳的事，也有不少人疯狂鼓吹，盛赞其伟大功绩，但为何不能站在底层的立场，想一想睢阳城的女子，那些活生生的性命，为何要被用作军粮？

看待历史事件，如果站在大人物立场，就看到谁谁的伟大功业和谁谁的荒唐行为，就看到很多成败与盛衰，但鲁迅就站在底层立场，对历史算了一笔粗账，一言一蔽之曰：临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和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但无论稳还是不稳，顶多是奴隶，很多时候不及奴隶，所谓“乱离人，不及太平犬”是也。但奴隶们提起某皇某帝，竟都洋洋骄傲，似乎说着自家的盛况。而且奴隶们总是代入到皇家立场，以皇家正统自居，主动检举和打骂那些和自己不一样的异类，活在虚幻的荣耀里而丝毫不自知。

能够站到底层立场的声音，也有很多：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杜甫）；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高适）；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陈陶）；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曹松）；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张可久）。二十四部相斫史，五千年文明史，多少默默无闻的人，无声无息地出生、受辱、受难和被杀。

《三国演义》关二爷在樊城水淹七军，大将庞德战死，受到赞扬与仰慕；统领于禁投降，而被曹丕羞辱。这就是站在主人立场制定的、勉励臣子效忠至死的道德，而庞德和于禁，正是臣道的两个极端。如果站在臣子的立场，则庞德的死和于禁的降，可能会有不同的评价。对于一般人来说，一个人的命也只有一条，涉及生死的事，不得不谨慎再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