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龙则灵：寻找汉画里的“龙”

一、中国最早的龙

最早的龙出现在哪里？

1986年，考古人员在辽宁阜新查海遗址进行发掘工作，这是一个被埋在地下约8000年的史前遗址。他们发觉在几个相邻的探方里，总有大小相仿、颜色相近的石块，进而推断是早期生活在这里的人类一块块有规律地堆砌而成的。最终的发掘结果让考古人员很是震惊，原先这些石头被堆砌成了一条龙的形状。

辽宁阜新查海遗址石堆龙

它是一条长19.7米的“石堆龙”，龙的头部宽5米，是我国目前发觉时代最早、形体最大的龙。因出现在辽河流域，被称为辽河第一龙。另外，黄河流域和长江流域分别发觉了距今约6000年的河南濮阳西水坡遗址蚌壳摆塑龙和距今约5000年的湖北黄梅焦墩遗址鹅卵石堆塑龙。

这些新石器时代考古遗址出土的龙，是否就是传统观点认为的某一氏族的图腾呢？它是以哪种动物为原型的呢？

龙究竟是怎么来的？

在古代文献中，有畜龙、御龙、食龙的记载，说明龙并非神物。

多数学者认为，早期的龙与鳄鱼、蛇这类爬行动物有着紧密的关系。

以河南省濮阳县西水坡遗址蚌塑龙虎图案为例，在墓主人的东西两侧，各有蚌壳摆塑的一龙一虎。其中用贝类拼出的龙的图案位于人骨架右侧，龙头昂起，吻部很长，大嘴微张，身躯微耸，前后两腿皆并拢，四足有爪，长尾伸直。从直观上看，与扬子鳄的形象十分相似。

河南省濮阳县距今6500多年前的西水坡遗址出土的蚌塑龙虎图案

鳄鱼侧面图

而距今约5800年的红山文化“C”形龙和距今约4000年的山西陶寺“龙盘”上的彩绘龙，则保留了更多蛇的特点。

从与龙相关的文物的造型上，可以清楚地看到龙的形象的变化。

红山文化C形玉龙

山西陶寺遗址出土龙盘

水里的龙还是天上的龙？

唐代诗人刘禹锡《陋室铭》云：“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若龙与爬行动物有关，大多生活在水中，那《周易》中有“飞龙在天”，龙又是何时开始变成可以飞的龙呢？

中国龙的进展分为三期：第一期是春秋以前，龙的主要结构形态是蛇身兽头，呈S或C型，保持着爬行动物的特点，展现出奇特的力量。第二期是从战国到唐代，这是龙的形态变化最大的一个时期，龙从匍匐走向飞腾，展现出威严与震慑力。特别是在汉代，以湖南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T型帛画上的龙最为典型。

湖南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T型帛画上的龙

第三期是宋以后，也就是现在常见的龙的形象，曲折多姿，体态华美，展现出威仪棣棣的风采。宋代罗愿《尔雅翼》说龙有九似：“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可见，龙是一种集美貌与智慧于一身的奇特动物。

南宋陈容《六龙图》

宋以后，龙的形态基本定型，元、明、清基本没有什么变化。

二、汉画里的龙

四灵

汉代的龙有神物、吉祥物多种身份，它既能通天见神，又能给人们带来吉祥，因而成为人们心目中的吉祥瑞兽“四灵”之一。《礼记·礼运》曰：“何为四灵？麟、凤、龟、龙，谓之四灵。”四灵虽有总称，但在汉画像石和画像砖上很少组合于一个画面。常见者多是龙、凤在一起，或麟、凤在一起，更多是单独的造型。

龙与凤 江苏徐州铜山征集

殷商前后，人们观察天象，把春天黄昏时出现在南方的若干星群想象为一只鸟形（或称雀），同时把东方的若干星群想象为一条龙，西方的若干星群想象为一只虎，北方的若干星群想象为龟蛇。这就是二十八宿的体系。它分为四组，每七宿组成上述的一种动物形象，称作“四象”。春秋战国时阴阳五行流行，出现了五方配五色的说法，四象也就标上了颜色，成为青龙、朱雀、白虎、玄武。

四神 河南唐河县南关（针织厂）汉墓出土

龙的种类

龙有多种，但并没有精确的分类，特别在造型艺术上很难分得清楚。所谓

“黄龙”

，只能就文献的描述来区别。

黄龙 山东嘉祥县武氏祠出土，此为《金石索》木刻摹本

青龙

也称“苍龙”，代表东方，后来成为东方之神。

应龙

在龙群中的特点是有翼。它在神话中的功劳是帮助禹治洪水，用尾画地，形成了江河，使水流入大海。又曾协助黄帝杀死蚩尤，使黄帝对蚩尤的战争获得了胜利。

青龙 山东嘉祥县武氏祠出土

应龙 山东临沂吴白庄汉墓出土

在汉代画像石上，龙的种类只能大体推断。譬如说，很多龙都刻有翅膀，但翅膀有大小。翅膀大的称应龙，如果同白虎在一起，也就是青龙了。

龙的变化

《史记·封禅书》记载着黄帝升天的故事，云：“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黄帝真的是骑着神龙升天的吗？

在古人的心目中，升天可成仙，一切人间的烦恼和忧愁都化解了，可谓是最高的待遇和享受。汉武帝在《郊祀歌》第九章《日出入》，感慨日月出入无穷，而人的寿命太短，愿乘神龙升天，可是訾黄为何不来？应劭注曰 ：“訾黄，一名乘黄，龙翼而马身，黄帝乘之而仙。武帝意欲得之，曰 ：‘何不来邪？’”

可见，这里的“龙”是一匹可以变化为龙的马，名叫

訾黄

。我们在汉画像石上同样可以看到这样相伴着一匹神马的黄帝形象。

黄帝升仙 江苏徐州苗山汉墓出土

龙虽理想，但它是一种虚构的祥瑞，谁也没有见过，更谈不上乘龙。而在当时的生活与生产中，马起着重要的作用。从帝王到平民，不但重视马，而且都想得到一匹好马。

有一种被称作“鱼龙漫衍”的变幻戏术，也被表现在了汉代画像石上。从图像上看，它与我们今天仍常常提到的民间传说“鲤鱼跃龙门”，十分接近。但在当时“鱼龙变化”的观念并未同后来的科举应试联系起来，而表现了龙的浪漫精神与古人的美好祝愿。

水榭 山东枣庄山亭区驳山头出土（左下角鱼群旁有龙，很可能与鱼龙变化有关。）

龙是汉代画像中十分常见的题材，源远流长的龙文化也在汉代得以完善和弘扬。

三、龙与龙文化

真龙天子

在汉代画像石中，除表现墓主生前生活的燕居、享宴、车马、百戏等活动，以及表现黄老思想的神仙、祥瑞等天国世界外，还涉及大量的历史故事和具体人物。其中与龙有关的，有高祖斩蛇和泗水升鼎这两个故事，且都与龙象征皇权、君德有关。

汉高祖刘邦做了皇帝之后，为了掩盖他的出身低微，曾编造了一些有关“真龙天子”的故事。我们现在多有不信，但汉代人是信以为真的。“高祖斩蛇”的故事，就产生于这一时期。

故事说的是：起初，刘邦只是沛地的一个泗水亭长，治理地方治安和治理民事。在一次押送犯人的路上，犯人多逃跑。他酒后说：“你们都走吧，我也不干了。”但还有十余人情愿跟随他走上推翻秦王朝的道路。他们在夜间行动，从泽中小路行走。中途遇到一条大蛇当道，刘邦一剑将蛇斩成了两段。后来，一老妇人哭诉说这蛇是“白帝子”，被“赤帝子”斩杀。

画像石中的高祖斩蛇表现的正是刘邦与大蛇搏斗的场面：持钺人的长杆折断了，刘邦向前拔剑斩蛇，蛇正弯身扑来。刘邦身躯后仰，连帽子也抛在空中了。

高祖斩蛇 河南唐河南关汉墓出土

泗水升鼎的故事同样是虚构的。在民间传说中，秦始皇在泗水中找到了那一件“飞”走的鼎。当他派人捞鼎、快将鼎升上岸时，忽然从鼎中伸出了一个龙头，咬断了拉鼎的绳子。于是，鼎又落入水中，不见了。

各地画像石上所表现的，便是龙头从鼎中出来，正在咬断升鼎用绳子的那一刹。

泗水升鼎 山东嘉祥县武氏祠

泗水升鼎 山东长清孝堂山石祠出土，此为《金石索》木刻摹本

泗水升鼎 江苏徐州铜山大庙村出土

泗水捞鼎 河南南阳出土大型空心画像砖（局部）

秦王取鼎 四川江安二号石棺出土（魏晋时期）

行云布雨的龙

古人把龙视为能够行云布雨、消灾降福的神灵。

民以食为天，中国传统农耕社会靠天吃饭，下不下雨与粮食的产量有着莫大的关系，因而向龙王祈雨的人特别多。

行云布雨的龙在中国虽然起源很早，但我们熟知的“龙王”负责这一职责则是到了印度佛教传入之后。“龙王”并不是中国本土的信仰。

在《西游记》中，龙王虽然负责下雨，却又不能随便下雨。孙悟空与红孩儿打斗的时候，孙悟空一开始想着借水灭火，就去找龙王，龙王却说：“大圣差了，若要求取雨水，不该来问我。”行者道：“你是四海龙王，主司雨泽，不来问你，却去问谁？”龙王道：

我虽司雨，不敢擅专，须得玉帝旨意，吩咐在那地方，要几尺几寸，甚么时辰起住，还要三官举笔，太乙移文，会令了雷公、电母、风伯、云童。俗语云：龙无云而不行哩。

可见，人们希望龙王也有人管。

汉画亦有对雷公的表现：众神出游，雷公乘着云车，由许多鱼龙驾驶，一道长虹在天空画出圆穹，是一条两头的龙，跨在两片水域之间；画面中有击鼓的，有拉滚石的，有凿火花的，有持罐倒水的，有吐云吹风的。好像在汉代人的心目中，天上掌管风雨雷电的神也是很忙的。

雷神出行图 山东嘉祥县武氏祠出土

海神出行图 山东嘉祥县武氏祠出土

彩虹出、水神行 江苏邳州占城出土

汉代画像石对彩虹的刻画竟也与龙有关。

“虹”——长长的身子横跨天空，作圆弧状。有趣的是，它长了两个龙头，一端一个，据说可以跨过江湖，俯首吸水。

古人将天空中出现的彩虹看作是吉祥的征兆，尤其是看到两道彩虹同时出现，更感到是美好的征兆。

下面这幅山东沂水县韩家曲村出土的汉画“彩虹喷水”，极富想象力。彩虹两头的龙，既能弯下吸水，也能向大地喷水。龙头下各有一人，用头顶陶盆接水，如同无尽的福气皆被收入盆中。

彩虹喷水 山东沂水县韩家曲村出土

最后，祝愿见到这幅“彩虹喷水”的书友们，甲辰龙年，皆能有龙则灵。

《汉画故事》

张道一 著

978-7-101-14226-6

88.00元

《符号里的中国》

赵运涛 著

978-7-101-1523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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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选取传世文献、考古发掘和民间信仰中最能代表中国的100多个符号，如龙、凤、鸿蒙、祝融、太极图、八卦图、河图洛书、三星堆“太阳—神鸟—神人—神树”等，分为祥瑞、守护、神圣、人文四辑，对每个符号的生成过程、进展流变、现今影响、寓意与应用作了细致的考辨，辅以近300幅彩图，将文化中国的来龙去脉与核心精神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