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知名音乐人和她的自闭症儿子走过17年

冯颖琪的名字你可能没有听说过。

入行近四分之一个世纪的她是香港本土有名的流行歌曲作曲家，见证了香港乐坛的起起伏伏。

她说自己的曲风可以分成两个阶段，早期比较女性化，后期虚幻暗黑。

确实，前期她的作曲多为苦情歌，描述都市女性的爱而不得。

合作的歌手有郑秀文、陈慧琳、容祖儿。

后期则意境开阔，独具风格。代表作如《弱水三千》，还有虽然也写爱情，但角度刁钻令人耳目一新的《雌雄同体》。

从为知名歌手做嫁衣裳，现在，她不仅作曲，也演绎自己的歌曲，还创立了社区音乐计划“一个人一首歌”，培养音乐人的同时，也将普通人的生命故事制作成歌曲，由知名歌手演唱。

她有一个17岁的自闭症儿子，语言能力只限单词。从刚确诊时的“觉得全世界都完了”到现在发现儿子独有的交流方式，她都经历了什么？

1.

追光的女性

1995年，是香港本地娱乐业的分水岭。

冯颖琪作为作曲人出道，便是在这盛极而衰之时。

1996年，在澳大利亚读大学时，同学想去香港当歌手，问她要一些她作的曲子寄给自己的经纪人。

歌曲都录完，磁带里还剩10分钟，因为心疼邮费，她多放了一首歌进去填满这10分钟，没想到正是这首歌被经纪人挑中，给知名歌手郑秀文演绎，成为经典之作。

《放不低》是“放不下”的意思，表现一女性执念破灭后，仍然放不下情愫，愿意以朋友身份守候在爱人身边的故事。

冯颖琪说自己早期最喜欢的歌之一是写给陈慧琳的《最佳位置》，因为代表了自己当时的心境。

歌词中写道：

“我细心想过/停在今天这一处也不错/越过知己的亲密然而未有拥吻过/共你这么的暧昧/已得到甚多”

同样也是表达爱而不得，仍痴心陪伴的主题。

那个时期的她以苦情歌为主，表达自己细腻女性化一面的同时，也获得了市场。

这条路，她选对了。

出身家境殷实，父亲为上市公司主席，4岁就能弹钢琴，6岁就创作了第一首乐曲。

但是她的才华没有打动父母，父母并不同意她从事音乐道路。在澳大利亚悉尼大学攻读法律及经济学士的她，获得了执业律师的资格，原本已经在律所实习。

而那首“充数”的《放不低》，幸运地被郑秀文收入囊中后，顺理成章地放弃了刚刚起步的律师生涯，开启了她坦荡的音乐道路。

2001年，她与丈夫结婚，之后生下儿子Ethan，人生增添一新的喜悦。

虽然在职业选择上大大出格了一回，但是对于儿子的规划，仍然倾向“保守”：半岁时安排入读幼儿班，到了幼儿园等升学准备，像每一个普通的香港家长，走一条顺着光亮指引，有迹可循的道路。

直到儿子2岁时，确诊自闭症，阴影开始侵蚀她的生活。

1岁半左右时，儿子Ethan突然行为倒退。不时尖叫，跟别人没有眼神交流。

孩子2岁确诊的那一刻，她说：“the end of the world，感到他一生完了，沒有将来，沒有希望。”

阴影将她的整个世界吞噬得暗淡无光，她开始动弹不得。

2.

花8年时间打开一扇“门”

冯颖琪渡过了将自己和儿子封闭起来的8年。

她的精力都花在了带孩子干预上，音乐事业完全停顿，自闭症三个字，对工作人员也始终说不出口。

“我不敢和工作上接触的人说，感觉很羞愧，也不想小朋友被标签，也就不敢提。作品迟交，拖慢进度，又不好意思解释。”

热爱的音乐，和儿子的未来，似乎都失去了方向。

当时医院对她帮助甚少。

“那时我带儿子去见一些儿童行为发展科的医生，其实也没有实质帮助，家长回到家也是无所适从，没有后期支援和辅导，不知如何帮助孩子。”

儿子2~5岁时，冯颖琪四处奔波，为儿子Ethan找言语治疗师，接受特殊教育。

她坚持每天带儿子做训练，但是效果并不显著，随之而来的是赖以生存的世界观的破碎。

她发现：“我从前十分相信所有东西，勤力就会做到，自己几十年来都这样，但对我儿子不行，很大打击！”

直到找到了靠谱专业的机构，提供了专业且全方位的支持服务，自己也学习了如何管教孩子的课程，和家庭干预之后，她才开始感到获得支持，慢慢感到放松。

不过她的心门仍然紧锁着。

2011年时，她曾决定过放弃热爱的音乐事业，去全职照顾孩子。以此来平衡两头为难的生活，尽全力保护儿子。

但这种保护是与世隔绝式的。她和友人说了这一决定后，友人表示吃惊：

“你不要以为儿子不会说话，就等同不明白你说什么。你自以为掩饰是保护，但如果你一辈子不跟人说儿子有什么难处，在儿子看在眼内，他可能觉得你以他为耻，感觉不好受。”

她发现了其实走不出去的是她。

“我保护他的同时，令他有不好的情绪。我开始变了，与其不跟别人分享问题，倒不如分享，可能别人会明白呢！如果有人不接受我，那我就别跟他们工作吧！”

被友人的话点醒，她还是决定公开孩子的情况，重回音乐行业。也正是继续做音乐之后，让她重新获得了力量，也有气力处理其他的事。

代表她走出去的决心的，是2014年她和歌手麦浚龙合作的一曲《门》。

《门》的歌词中写道：

门内你如为到雨水声快乐了，我怎可叫你辨认叹气的表。

也许你在夜半抬头望见破晓，留待我学习白日无云的笑。

门内你如为到树干枯枝专注了，让我尽量羡慕树中的小鸟。

所亲的，连世界也不要，从此哀伤。因此教我微小。

说的就是她所注意到的儿子Ethan视角下的世界。

冯颖琪感到，儿子虽然不会说话，但是有他自己一套感知世界的方式。

就像歌词中写的，树枝上的小鸟，他都可以专注地望很长时间；

别人乘车是为了到达目的地，而她的儿子只是喜欢看四周的风景；

儿子喜欢逐粒咀嚼米饭，因此吃得很慢，但那是因为他很喜欢吃，想细品其中的味道。

世人营营役役，为了目标忽略了当下，而儿子虽然不会说话，但是教会了她重新重视过程，给了她的音乐以灵感。

在和孩子的相处中她也尝试慢下来。

“有时候，大人总希望小朋友能够即时有反应，需要等数秒便失去耐性，已出手帮助，却忽略了其实孩子可能只是需要多2、3秒，便可以尝试说出口，但大人并没有多给那2秒的时间。”

虽然儿子的能力还是不能像普通孩子那样，甚至她仍然“不能百分百明白他想要什么”，但是孩子的能力逐渐改善，比如吃饭时表现平静，母子沟通也较以往顺畅。

她也感受到儿子对她的爱。

“逛街时，Ethan会绕住我的手，搭我膊头，这些我从未教过他，但他能用肢体表达。”

她说：“我终有一天不在人间，希望他能好好跟别人相处，这比他是一个怎样的人更为重要。”

3.

走出去后

致力于打开更多人的心门

另一扇打开儿子心门的举动，是她为儿子开设了社交软件平台，以儿子的第一视角，去解读他看到的世界。

就像打开儿子的心扉，住了进去一样。

不止是儿子的内心世界，她也用音乐的力量，来帮周围的人打开内心世界。

她和一众音乐伙伴成立了“一个人一首歌”的社区项目。誓要为香港700万人作700万首歌，用歌曲的方式记录个人的生命历史。

比如这首《班门大叔》，讲述了11岁来到香港，现在95岁的芬叔一生的经历：

他… 天天 清早都来到

鲁班先师有厚恩 终需报 (自有天知道)

屋檐 斑驳依然 阶前苍柏 看未倦

劳累完大半生 八十岁

长驻留庙里 风雨亦要来

绑着也不改

不过作曲者不是她，而是喜欢音乐的年轻人。

作曲的对象，还有阿尔茨海默症患者。作曲时，老人身边常配有社工、护士、言语治疗师，被称为“创作导师”。

年轻的音乐创作者+阿尔茨海默症老人+创作导师的组合，让老人拥有了一个可以说话的地方，让年轻的创作者知道了真正了解一个人的过程。这些创作现场，常常看见她左边是创作导师，右边是年轻的音乐人，在中间的她则负责协调与鼓励。

最终所作歌曲会由知名歌手演唱。

《记不起一个人，唱得出一首歌》演出现场

虽然被质疑歌曲不能上卡拉OK清单，不够流行，但现在记录普通人生命故事，培养更多创作新人的路，是她真正想做的事。

这与她以前的工作方式有很大不同。

“（以前）对方要什么，我给什么，我是一个服务方，会不停批判自己这样写歌不好听。”

而现在不以目标为最重要的目的，是自己主动想为这个计划做些什么，“双方反而是对等的。”

冯颖琪看来，音乐之所以让自己着迷，是因为它能抒发自己心境，也能抒发他人的心境。她相信这就是音乐带给自己的使命。

她笑称：

“音乐人几乎都很自我，如果不完全自我，不会想去创作。对参与计划的创作导师而言，第一步便是需要放下自我，调整心态：如果其他人有更好的想法，要接纳；如果自己的更好，不能push别人接纳，而要用温柔的方式告诉对方好在哪里。”

似乎从儿子那里受到启发后，她获得了一种更有深度的女性力量：感受与整合。

冯颖琪的父亲在参加完以阿茨海默症老人的生命故事为主题的音乐演唱会后，向她表示了自己极大的欣赏。

她终于得到了父亲的认可，但现在的她不需要倚重认可，不需要外界的指引，也能坚定地走自己的路了。

参考资料：

1.社会实验：冯颖琪带领6至102岁齐创作 关注脑退化 记得哼首歌 | 明报

2.冯颖琪没为邓小巧黎晓阳离巢不开心 感恩自闭症囝囝给领悟 | 星岛日报

3.丈夫保持神秘 | 信报

4.【自闭症关注周】曾为儿子自闭感绝望 音乐人冯颖琪走出门外学会爱 | 协康会

5.【SEN】音乐人冯颖琪“勇敢的放手”　与自闭儿打开心扉 | 亲子头条

6.【音乐妈妈・一】冯颖琪8年后的自白：“我的儿子有自闭症。” | 香港01

7.有种疗癒叫“放得低” 冯颖琪以歌关注脑退化症 | 香港有志

8.音乐人冯颖琪 开启儿子关闭心 | 荷花亲子

9.我们的音乐时代丨认识冯颖琪丨音乐创作丨作曲家 | TVB综艺

编辑 | 心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