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非典型风格之书法作品

凡优秀艺术家，其作品必有独特之个人风格。或一生风格数变，呈现出较明显阶段性特征;或风格相对统一，长期以来波动不大。

书家一生，书写实多，然其中大部分作品可归入典型风格作品（或者某个阶段典型风格作品）。该类作品图像辨识度较高，倘不看整幅作品，只露出其中一小局部乃至一段线条，我们大概也能判断出作者是谁。

有些书家，其书作世上存量极少。到底那类字是其典型风格似乎一下子不好判断。如杨风子，存世墨迹仅《神仙起居法》、《夏热帖》、《韭花帖》、《卢鸿草堂十志图》数种。然哪一种是其常规书写呢？我们还需进一步分析才能约略推测出其平日书写状态。而颜柳、宋四家、赵董、康吴等存量作品多，其典型风格之书作特征突出、稳定，人人一望皆知。

非典型风格与典型风格作品差异较大，而且量少，受关注程度低。不熟悉者甚至误以为赝品。此亦人之常情也。此类作品初见之，往往有一种新鲜感。留意书家非典型风格作品是一有意思事。有时予人启发不小。有些书家，我更喜爱他的非典型风格作品。

沈尹默给周作人题“苦雨斋”就是沈非典型风格作品。我喜爱此三字胜过沈尹默后来其他普通作品。诚如周作人所云“更有其趣”。

近日翻看《明画全集》，有安徽博物馆藏董其昌作品《纪游画册》，画上题字亦属非典型风格作品。字很小。用笔挺拔锐利，钩折尤狠鸷。结体既紧凑，然整体似有漫不经心的味道。真奇品也。如“山色可秀餐（或是“秀可餐”而颠倒)，溪水清可啜”，写得何其可爱。

董其昌《纪游画册》题字之一：大田县有七岩临水。山下皆平田。秋气未深，树彫叶落，衰柳依依。

董其昌《纪游画册》题字之二：高邮夜泊，望隔堤大湖，月色微晦，以为城也，至诘旦，水也。竺典化城，无乃是乎？

此大概董其昌三十六七岁左右作品。似取法于老米小楷如《向太后挽词》一路。沈荃跋此册页云：“此文敏初第时所作也，笔法高秀，兼宋元诸家之胜，而泼墨匠心，遽臻神境。每幅题字，彷佛褚中令《阴符》、米海岳《西园》，真称二绝。”

董其昌《纪游画册》题字之三：惠山寺，予游数次，皆其门庭耳。壬辰春，与范尔孚、戴振之、范尔正、家侄原道共肩舆，从石门而上。路窄险，孤绝无后，游人扪萝攀石，陟其巅际。太湖淼淼，三万六千顷在决眦间，始知惠山之大全。

董其昌《纪游画册》题字之四：梵村卧云山，｛沈｝莲池和尚所禅栖也，在富阳、钱塘之閒。

非典型风格作品自是与典型风格作品差异大。然也并非无中生有，如天外忽然飞来一陌生作品，与作者的其他作品没有任何共性和关联。

董其昌《纪游画册》题字之五：彭城戏马台，项王遗迹。今设玄德、关、张祠，旁有文昌祠。

董其昌《纪游画册》题字之六：山色可秀餐，溪水清可啜。

董其昌《纪游画册》题字之七：富阳县，瞰大江，是吴大帝家山也。隔岸为萧山诸峰，白云横飞而过。余与王明府方眺望间，云断山腰，下方茫茫，失处所者久之。时五月二十四日也。

董其昌《纪游画册》题字之八：武林飞来峰，石太露奇，山僧琢石为佛像，故不可画，画其本初十之一。

董其昌《纪游画册》题字之九：三衢有烂柯山，是王积薪遇仙处。石梁亘空，六月不暑。

董其昌《纪游画册》题字之十：吕梁县瀑三千仞，石骨出水上。忆予童子时，父老犹道之，今不复尔。东海扬尘，殆非妄语。

董其昌《纪游画册》题字之十一：严州府，在江畔，居民板屋，水清见底。太古风。

关于董其昌该组题字，杨岩松在《董其昌〈纪游图册〉“双胞案”》（武英书画公众号118期文章）认为：“题字劲挺犀利，与稍晚几年的董其昌小楷笔法、形态存在连续性，可与董其昌早期的《承老师所谕札》、《致冯开之札》、跋赵令穰《江乡清夏图》、跋《富春山居图》相参照。”有道理。

此字与上博所藏董其昌万历廿四年（1596）《燕吴八景图》上题字亦颇相似，而后者更为整饬。此时董其昌42岁。

董其昌《燕吴八景图》题字之一：题城南旧社。彦履所居龙门园。与冯咸甫三径只隔一水。玄宰。

董其昌《燕吴八景图》题字之二：西山秋色。

董其昌《燕吴八景图》题字之三：舫斋候月。余旅长安，有小斋似肪子，唐元徵题为“舫斋”。时同彦履过垒中，望西山朝暮之色，亦复对酒赋诗。夜阑更烛，因图以记之。董玄宰。

董其昌《燕吴八景图》题字之四：西湖莲社。西湖在西山道中，绝类武林苏公堤，故名。

董其昌《燕吴八景图》题字之五：九峰招隐。陈道醇居九峰深处，续三高之胜韵。彦履归，当访之，此所以志也。董玄宰。

董其昌《燕吴八景图》题字之六：西山暮霭。

董其昌《燕吴八景图》题字之七：西山雪霁。仿张僧繇。

董其昌《燕吴八景图》题字之八：赤壁云帆。在横云山，为小赤壁。右燕吴八景，做宋人笔意，送杨彦履。岁在丙申夏四月，董玄宰。

看来，董其昌作品《纪游画册》题字也可说是董其昌四十岁前后题画小行楷之典型风格。

典型风格作品人人熟悉。非典型风格作品的判断则特别考验观者眼光。忘了哪位大咖说过，你看上去特别不像真迹的作品往往就是真迹。

但，凡事还得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比如浙江美术出版社出版之《沈尹默中国古典文学读本题签》中的“汉魏六朝诗选”这个题签，不类沈任何阶段作品，几与沈尹默没啥关系。

又如上海书画出版社出版之《神霄真逸——谢无量诗书文稿》所收中部分谢无量作品（如下图），貌似是谢无量典型风格作品。似与谢真迹亦有大差距。近日得知，何应辉先生说：“《神霄真逸---谢无量诗书文稿》里有几件谢无量的书法作品是伪作。”很是赞同何先生的观点。

岁次癸卯腊月，雪后二日。萧海森记。

作者：萧海森

编辑：兰风书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