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西宁野生动物园副园长齐新章：想让我的动物园不挨骂

记者张琪见习记者郭辰昊

提起脸型方正的“狐白板”，软萌的荒漠猫，眼神犀利的“狲大娘”，就会想到西宁野生动物园。

位于青藏高原东北部的西宁野生动物园（以下简称“西野”）是青海省唯一的大型综合野生动物园，也是全国唯一拥有兔狲、荒漠猫和普氏原羚的野生动物园，被网友称为一家有良心的动物园，在网络中走红。

有人曾说，西野的“另类”走红，很大一部分原因来自把动物变成“流量密码”的副园长——齐新章，而他却说，真正的流量密码则是关心、行动与希望。

齐新章 受访者提供

逃离纺织厂成为园长

齐新章是河北保定人，从小对动物情有独钟的他，2002年来到青海上大学，研究生时选择了最爱的动物专业。那时有了空闲，齐新章就会跑到西野的前身——西宁人民公园动物园看动物，一看就是大半天。

在他的记忆中，动物园的面积非常小，只有50亩，动物生活在铁笼中。一天中午，齐新章来到动物园，望着一只黑熊出了神。“当时印象特别深刻，它坐在地上看着我，我也在笼外看着它，不知不觉，天就黑了。”偶然的相遇，却似乎是齐新章与西野命中注定的缘分。

2009年毕业之后，齐新章选择留在青海。但这却遭到了家人的反对，“家里有一个小型的纺织厂，他们更希望我回家。”一心想要出去闯闯的齐新章，逃离了纺织厂。

在西宁市园林局工作了两年多后，齐新章来到了新建成的西野。最初的工作是一名饲养员，齐新章负责草食动物区，后来被调去营销部。

“其实，那时是想辞职的。”负责营销的齐新章，经常与网络打交道。看到网友评价“动物园是监狱”，他的内心十分挣扎。

可爱的兔狲 受访者提供

“回想自己当饲养员时，每天就是喂食喂水打扫卫生，并没有考虑过动物福利。”齐新章试图抗争过，但发现所有的辩解都非常无力。他逐渐意识到，动物园是一种原罪，因为动物们牺牲了一生的自由，换取人类的娱乐。

虽萌生了辞职的想法，但齐新章的内心似乎还有一丝不甘。通过与专业人士的交流与学习，他收获了先进的管理理念，也看到了国外优秀动物园样板，他发现动物园不仅可以不挨骂，还可以得到尊重。

2013年，29岁的齐新章晋升成为西野最年轻的副园长。他说，“我想试一试，有没有可能让我的动物园，变成一个不挨骂的动物园。”

为了这个目标，齐新章全身心地投入到园区管理中。“最忙的时候，用孩子的话来说，爸爸是动物园的，要与动物们抢爸爸。”

如今被问及目标是否实现时，齐新章自信地表示，至少实现了八成。

雪豹“凌夏” 受访者提供

一家良心动物园

很多网友称西野为一家良心动物园。

在齐新章看来，动物园的职能是保护和教育，养好一只动物是前提，而一个“好”字并不简单。为了提升动物们福利水平，2015年，齐新章带领饲养员学做丰容，两年的时间，已经达到国内领先水平。

之后，齐新章与同事们着重开展野生动物的救护，在这个过程中，创造了为雪豹做核磁共振、为雪豹做股骨的复位手术、将救护雪豹佩戴卫星定位项圈放归等多个国内首次。

与此同时进行的还有野生动物的繁育，“2016年到2019年，一共繁育了三只雪豹，目前它们仍是国内仅有的三只人工繁育的雪豹。”齐新章说，2017年，西野实现高山兀鹫的人工繁育，再次填补国内的空白，如今已成功繁育成活8只。

光鲜成果的背后，也曾有质疑。对于西野的付出，很多网友并不买账。齐新章说，“大家不相信，我们会拼尽全力地去救护雪豹，努力地带受伤的野生动物回家。”

荒漠猫 受访者提供

直到一次次荒漠中救助的身影，一次次野生动物放生后的回眸，西野终于收获信任。

“狐白板、狲大娘、凌蛰……”在西野，大多数动物都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在齐新章看来，野生动物的保护教育，最主要的工作是传播，扩大本土物种的知名度和影响力。所以，在给动物起名字时，他都会从动物本身的特点出发，要么是好玩的名字，要么是传播性强的名字，他希望园里的动物们能够被记住。

齐新章还专门为一只名叫“傲雪”的人工繁育雪豹，写了一部以真实成长故事改编而成的连载小说《傲雪的公主日记》，一经推出便收获了大家的喜爱。“有网友看了我手绘傲雪蹲着的图片，因为画得不好，取笑它为咸菜缸。”

近几年，直播和短视频兴起，齐新章在视频平台给动物园和自己都开了账号，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了解这座高原上的动物园，认识雪豹、兔狲。

齐新章手绘傲雪蹲着的图片

一只猞俐“天线宝宝”的故事

2021年，齐新章和同事们救护了一只猞猁，取名为“天线宝宝”。可能在救护的那一刻，齐新章并没有想到，这只猞猁会多次让他破防。

相遇时，“天线宝宝”还未满一岁，不具备独立生活的能力。与妈妈走丢后，它跑去牧民家里偷羊，咬死了5只羊羔后被牧民抓住，送到西野的救护中心。体检后发现，“天线宝宝”的右眼已经完全失明。兽医们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治好了它的右眼。

经过一年悉心照料后的“天线宝宝”，已具备独立生活的能力，齐新章决定将它放回野外的自然保护区。

放归后的三个月，齐新章十分不舍，时常通过定位项圈观察“天线宝宝”的野外生活，发现它频繁地想要通过河流，穿过高速公路，去往山下的村庄。当时齐新章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就是“天线宝宝”早已习惯有人类气息的生活，而对于保护区相对安静的环境，反而不习惯。

“大约25天的时间，它就定居在了村庄附近。”齐新章担心“天线宝宝”会因偷羊再次被打，曾多次探访那片山头，直到发现“天线宝宝”并未惊动在附近吃草的羊群时，这才打消了他的顾虑。

猞俐“花园宝宝”

一次回访时，齐新章和同事们上山安装红外相机，跌跌撞撞爬上山后，看到了“天线宝宝”。齐新章清楚地记着，在与它对视的三分钟里，自己特别激动。“我一边拿着手机拍他，一边向他靠近。”齐新章说，“如果它不走，我就能拍到一些清晰的素材，如果它走，那就随它去。因为它是野生动物，没有必要让它留恋我。”

继续拍摄时，一丛灌木挡住了齐新章的镜头。当他从灌木后面再出来时，“天线宝宝”已从镜头里消失。关掉手机拍摄后，他继续向前，却发现再迈一步，脚下便是两米的小断崖。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好像是“天线宝宝”在用它的方式，救了自己一命。

在与“天线宝宝”相遇的地方，齐新章捡到一根干枯的小树枝，他认为这是“天线宝宝”送给自己的礼物。下山时为了不滑下去，齐新章必须抓住一些野生灌木，巧合的是，这些灌木与小树枝是同一种植物。咨询专家后得知，这种植物叫做山生柳。后知后觉的齐新章想过，或许这根小树枝不仅仅是礼物，更像是小猞俐留给自己的“救命稻草”。

荒漠猫放归 受访者提供

“其实对于做科普的人来说，不应该这么想。”齐新章对于自己与“天线宝宝”的奇缘，保持着最后的一丝理性，他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巧合。

但回看定位数据时，齐新章彻底破防，仅存的理性全部被击碎。在齐新章等人下山离开后，“天线宝宝”向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追来，一路沿着他们的痕迹，下了山，过了河，又爬上一道距离高速公路只有几百米的矮小山梁，俯瞰来来回回的车辆。

齐新章说，那一天，直到凌晨2点，“天线宝宝”才重回与自己相遇的地方。他肯定，它还记得自己。

齐新章把这段难忘的经历，创作成小说，将于今年出版。而他与动物们的“奇缘”也在持续更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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