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雷拿着被退回的申请书徘徊在大厦的门口,这时一个长发的女孩迎面走了过来。
“您是来参观的吗?”女孩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方雷想要否认,却被女孩乞求的目光征服了,“是。”
他急忙把手里被退回的申请书胡乱塞进口袋。
“太好了,请让我带您参观。” 女孩显得既兴奋又紧张,“其实我是前两天才第一次来这里实习当班的,只是一直都没有来参观的客人。您是第一个。”
这并不奇怪,这里早就已经没有当初刚落成时那种门庭若市的景象了。一封封被退回的申请书湮灭了人们的热情。现在提交申请书的人已经很少了,像方雷这样三番五次提交的人就更屈指可数了。
这栋大厦、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类似的流言也随之不绝于耳。当然这种流言或许只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心理作用下的产物。因为不时会有某个名人受邀入选的新闻。但同样会有人说那些新闻也是骗局的一部分。
可是大厦依旧屹立在这里,导游小姐也还在,虽然不是他上一次见到的那一位了。如果这是一个被所有人都看透的骗局,这些还有必要继续下去吗?
作为常客,大厦内的展厅对于方雷来说并没有什么新鲜感了。可是面对几乎是把他生拉硬拽进了大厦的漂亮女孩,他倒是也没有什么怨言。
“欢迎来到‘鲁道夫·瓦格纳’大厦,也就是俗称的方舟大厦。”女孩转过身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与刚才在楼外少女般天真的微笑不同这次她脸上的笑容透出了一丝职业女性的气息,“既然您来参观,想必之前对这里也有所了解。不过出于职责我还是要给你简单介绍一下。”
方雷已经被女孩的笑容迷住了,不住地点头。
“相信鲁道夫·瓦格纳这个名字您是知道的。他是一位解剖学家生,生前收集、研究、解刨了来自各行各业人士的964个脑组织试图找到‘意识’的秘密。这也就是您现在所在的这栋大脑方舟大厦也被称为鲁道夫·瓦格纳大厦建成的原因。”
说完,女孩领着方雷走进了第一间展室。
“这里就是贵宾陈列室。”女孩伸手指向四面的展柜,“不过不好意思,贵宾指的不是您,而是他们。”
在有机防爆玻璃后面,环绕着两旁的墙壁每隔两米的间隔便摆放着一个高三十五公分、直径在二十公分左右的圆柱型透明玻璃瓶,而在正对面的墙内只摆放了四个瓶子,比其他的瓶子略大,不管是两旁的玻璃瓶还是正中的玻璃瓶,每个瓶子里都浸泡着一颗人类的大脑。
不过吸引方雷目光的却是女孩的手。发现女孩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他急忙径直走向最显眼的那四个玻璃瓶,几乎要把头顶在玻璃上向里观看着。
“客人您真有眼光,您面前的就是这大厦里、或者说全世界最著名的几颗大脑了:法国博物学家乔治·居维叶、英国诗人拜伦、德国数学家高斯,再有当然是鼎鼎大名的爱因斯坦。”
“不过很可惜,他们再也不能复活了,如果他们是在建有方舟大厦的这个时代死去的话或许世界都会因他们的复活变得不一样。”女孩叹了口气,“我带您去下个展览室吧。”
女孩拽着方雷来到了隔壁的展室。
“这里是大脑封存技术的展示厅。”女孩指着躺在一台类似CT扫描仪上的人体模型,“封存大脑的人会在临终前被送到我们的封存技术中心进行脑部的全面扫面,这种仪器能达到了量子水平,大脑内的每个神经元量子层面的状态都会被准确记录下来。完全复原在扫面的数据被存贮之后,提供大脑的人会被整体浸入低温保存液中,工作人员将在其中完成大脑的摘取工作。”
两个人来到一口类似棺材注满液体的水箱边,里面同样浸泡着人体模型。
“那时人还活着对吧?”方雷曾经向前一任导游小姐询问过这个问题,却还是又问了一遍。
“严格意义上我们会等心脏和呼吸停止之后再开始操作,不过那时的大脑确实并没有死亡。”但是这一次女孩给出的答案不太一样,“其实有很多供脑人会要求在他们还没咽气时进行操作,因为他们认为一旦呼吸供血停止大脑便已经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损伤,他们不想复活时成为智力有缺陷的人。”
方雷惊讶地盯着女孩,这话之前的导游可没说过。
女孩也发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有些不知所措地捂住了嘴。
他们都明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即便得到了对方的许诺,女孩所描述的也是违反法律的杀人行为。
他露出安慰般的笑容点头说道,“如果是我,我大概也会提那样的要求。”
女孩愣了一下,慢慢恢复平静继续投入到了身为导游的工作中。
“之后大脑中的血液也将被充入的存储液替代。当所有这些步骤完成后,大脑将被封存在冷藏容器中连同之前记录的数据文件一起存入大脑方舟的冷库中,我们还不能完全理解大脑中意识和记忆的产生和存储原理,但是只要能在量子层面复制大脑的状态就能实现复苏,所以剩下的就是等待着技术可以答到唤醒他们的时刻的到来。”
女孩指着布满在水箱边充满存储液的导管。这时方雷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打断了她的解说。
大厦的展览馆里禁止接听电话他是知道的,不过因为刚才是突然被女孩拖了进来,他忘记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了。。
“对不起!”他连看都没看急忙拒接了来电。
“没关系,是我忘记提醒您了。”女孩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你不看一下吗?万一是重要的电话?”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他摆了摆手。
他今天是请了半天假过来的,电话肯定是公司的同事打过来向他确认什么问题的。不过既然拿到的是被退回的申请书,那么也就意味着他的这份工作到此为止了,有什么问题他根本就不关心。
“我记得参观方舟冷库是需要提前申请的吧?”女孩带他来到方舟冷库前时,方雷问道。
“你看看周围有其他游客吗?需要提前申请是因为那时参观的人太多了,我们应付不过来。”说着话,,门才慢慢被开启,“现在已经没必要了,只不过制度还没修改。反正我有进入方舟冷库的权限,直接带你进来也无所谓,回头补一份申请记录就好了。”
他看到女孩掏出钥匙插进门锁又输入密码,验证指纹和虹膜的机器被唤醒了。
他想起之前的导游带人参观方舟冷酷的时候,都会有另外一个工作人员上前进行女孩现在在做的这些操作。
“你有权限?”
“嗯,我是……”不知道是不是想到自己的工作涉及商业机密,她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道,“我是内部工作人员,当导游只是代班,因为现在导游这个工作和我的工作都很闲。”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验证指纹。他的目光也再次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她手上。
虽然女孩好像并不介意,但是这样确实很不礼貌。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问道,“原来的那位导游呢?”
“哈,原来您是为了她来的呀。”女孩仿佛看透了一切似地笑了一声,“不过可惜,她已经离职了。”
“离职了?”
“因为赚的钱没有原来多了。”女孩坦诚地说道,“导游这份工作赚的钱和每天接待的游客人数关系很大。大厦刚落成的时候,每天来参观的人络绎不绝,那个时候她可没少赚,现在你也看到了。”
女孩耸了耸肩,接着说道,“她形象那么好,那么漂亮,想找到比现在挣得多的类似工作很容易。”
怪不得刚才在门口女孩一看见他就热情地把他往大厦里拉,原来是和绩效工资有关系。方雷忽然有点小失望。
“那你现在的工资肯定少得可怜。”他带着些调侃的意味说道。
“那倒不会,我的本职工作……”她又愣了一下,“我的工资很高,导游工作的绩效对我来说可有可无。”
女孩似乎每次提到她的工作时都有些顾左右而言他。而且她说她现在的工作很闲,而之前的导游小姐也离职了。方舟计划是已经撑不下去的个骗局,这个谣传在方雷看来好像越来越像是真的。但是他不想骗局被揭开,因为他已经在上面耗费了太多的精力与金钱。
任何人都可以申请加入方舟计划,希冀在自己死时可以将大脑存在于方舟之中,成为方舟的一名乘客等待复活的一天。提交申请需要缴纳一笔价格不菲,且即便申请被驳回也不会退还的申请费。因为按照官方的说法资金也是衡量一个人成功与否的重要标准之一,如果一个人连申请费都交不起,他自然也没有入选的资格。而这也是大脑方舟计划被传为骗局的一个重要因素。
“请进吧。”女孩把脸从虹膜验证摄像头那里移开,转身对他说道。
方雷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来这里参观了,迎接他的依旧是冷库中固有的阴森冰冷的寒气。
一排排的冷柜在冷库中铺开,给人感觉像是进了一间巨大的太平间,又像到了火葬场中寄存骨灰盒的场所。
因为是展室厅,每个冷藏格都标注了保存在其中大脑的主人所属的行业,冷藏格就是按照行业的字母顺序摆开的,但是为了保护供脑者的隐私,并没有标注每个大脑主人的名字。这些同意把自己大脑放在展示区域的人在未来苏醒之后可以得到一部分盈利分成,如果他们能复活的话。
“物理学家、数学教授、金融分析师……” 方雷读着这些对他来说已经烂熟于胸的标签。
实际上官方公示的项目入选者中,要么是所属行业的顶尖人士,要么是一掷千金的大款富豪,再或者就是有权有势的地方大佬。普通人的申请很难被接受。不过再次念到蜡染艺人和修脚师的时候还是笑出声来。
“不可以有行业歧视啊。”女孩看起来有点不高兴。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误会了,我是在嘲笑自己。”
“嘲笑自己?”
“恩,我知道方舟冷库的入选规则,参考申请者在自己所在行业能的能力并以最早申请者优先的规则,选出初始的十个名额,考虑到技术的进步每三年会评估是否吸纳新的申请者,除此之外不再接受其他申请。”
“这和修脚师傅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有些行业的人根本就不关心这个项目,比如蜡染艺人和修脚师,有很多人都不是自己申请,而是被邀请进来的。但是你知道当方舟冷库接受申请时我是做什么的吗?”方雷看了下女孩,“程序员哎,当申请刚开始的几分钟里,就已经上万份我们这种it宅男的申请书递交了上去,别说十个名额了十万个名额都轮不到我,我又不是比尔盖茨或者史蒂夫乔布斯。”
“哈哈,”女孩也笑了出来,“那只能怪你当初选错了专业。但是你肯定也提交过申请吧?哪怕是抱着侥幸的心态?”
“其实我已经提交过很多次申请了。”他不好意思地答道。
如果这真是个骗局,遇到他这样不停被骗的人,对方一定会觉得他是个大傻子吧?他说完之后惴惴不安地关注着女孩的表情。
但是女孩却流露出钦佩的表情,“那你一定很努力!说不定将来真的可以成为下一个比尔盖茨或者乔布斯。”
女孩的赞美让他更加羞愧了,“不,其实我一直在换工作。因为申请被拒绝一次我就会跳到另一个行业,做出一些成绩之后再来申请。”
女孩的眼中闪过一丝鄙夷,这使他觉得自己似乎就是对方眼中一直被骗的大傻子。
“你有没有想过在同一个行业一直努力进取,成功的机会才会更大,才更有可能被接受成为方舟的乘客?”
“呃……”面对女孩的质问他无言以对。
他刚才还在怀疑女孩对他如此热情会不会是什么新的骗术。原来广撒网的方式已经不好使了,现在则是一对一的诱导,熟识之后告诉他有内部途径,只要愿意多掏一些钱就能通过她拿到内部资格成为方舟的乘客。但是他知道自己猜错了,骗子才不会这样不动声色地斥责他的浮躁。
“不过在坚持不懈地提交申请书这件事上你倒是很有毅力。”
他搞不清楚女孩是在说笑还是在讥讽他。
又走过一颗浸泡在液体中的大脑时,女孩停下了脚步。和其他大脑不同,这个大脑并没有被标注它主人的职业。方雷之前也注意到了,还问过那时的导游小姐,可是对方并没有说出个所以然。
“你肯定知道吧?”女孩又开口了,“有很多人因为申请成为方舟的乘客被驳回,就造谣说我们的项目是个骗局。但其实他们根本不配,这个人算是唯一没有本事也没有经过努力就成为方舟乘客的人了。他是自愿参加项目的志愿者,也就是小白鼠。”
“原来是这样。”如果是以前他大概会很羡慕这个人,但被女孩斥责过后他觉得那样想太让人看不起。
“快到中午闭馆时间了。”女孩抬手看了下手表,似乎在下逐客令。
他灰头土脸地溜了出去。
女孩对他的鞭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成了一种鞭策。而且使他确信了一点,方舟项目并不是骗局。
“怎么又是你?”女孩发现了再一次来到方舟大厦楼外的方雷,“又换了工作,重新来来提交申请?”
“没有!”方雷连连摆手。他已经打算在目前的行业深耕下去了,三年后、三十年后或许他还有机会提交申请并入选,这可能很难,但是女孩已经使他明白了这一点。
“今天休息,随便过来看看。”这是假话,他期待的是能在这里再见到点醒他的女孩。所以此时就算被女孩揶揄,他也心甘情愿。
“万一哪个行业里的人对方舟计划没兴趣呢?没有几个人提交申请,你如果选对了不就能入围了?不过我得告诉你,修脚师傅的名额也已经满了,而且这个行业大概也不会有很大的技术进步。”女孩并没有放过他。
“我会再努力找找看的。”他也自嘲般说道,随后问道,“倒是你怎么还在做导游的工作?”
“恩,领导不打算再雇一个专职的导游了。”女孩无奈地回答。
“我同意领导的看法。”
“没想到你也跟那些资本家吸血鬼一样,我干两份工作很辛苦的。”她抱怨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
“因为你很漂亮很适合这份工作。”
说完之后他思考着这样是不是显得自己有些轻佻了,但是并没有想过作为大脑方舟项目的工作人员,她为什么会这么闲。
“还要参观吗?”没有女孩不喜欢被夸长得漂亮,她对方雷的态度似乎有所转变,没有那么刻薄了。
“当然,而且还能给你创收不是?”他开玩笑说道。
女孩哼了一声,“反反复复地听同样的讲解不嫌腻吗?”
“听你说话一点都不腻。”
不过方舟大厦内一天比一天冷清却是不争的事实,连方舟冷库的温度都似乎好像变得更低了,好在女孩对他的感情却好像一天天在升温。
这天女孩又领他参观了一遍方舟大厦的展览室之后带他去了餐厅。就像很多博物馆和图书馆都有附属的咖啡厅和休闲活动室一样。方舟大厦也聚合了休闲饮食的场所,但即便是在人们还对方舟计划充满热情,大厦内人潮涌动的时候,餐厅也很少有人光顾,毕竟大多数人在参观了那些浸泡在玻璃罐中的大脑之后都不会有胃口吃东西。不知道这种缺少考量的设计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预示了项目的衰微。
“天气太热了,吃个冰淇淋吧,我请客。”女孩说着拿着蛋卷从自助式冰淇淋机接出淡粉色的冰淇淋递给他。
他不知道那是樱花味、草莓味还是香芋味的,他想到的只是泡在液体中的大脑。
女孩似乎读懂了他心思,安慰道,“我上大学时第一次解剖大脑之后也好长一段时间不敢吃豆花。放轻松,这是冰淇淋不是脑浆。”
但是对他来说状况似乎并没有好转,他甚至觉得蛋卷上的那一坨冰淇淋的形状就像一个大脑。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女孩又在冰淇淋上舔了一口才重新递到他面前,“看到了吧?没事的,很好吃。”
他的恶心感好像忽然因为女孩的舌尖在冰淇淋上留下的印迹消失了。
那一刻他觉得他和女孩之间已经超越普通游客和导游的关系,也才终于鼓足勇气开口问出了女孩的名字,林薇
或许同样感到彼此的关系拉得更近了,林薇不时也会在他面前抛弃商业式的笑容,流露出真实的情感。
他记得那天她的手划过储存着大脑的冷藏格的玻璃,神情有些沮丧,“我们不是大家谣传的骗子,方舟计划不是骗局。”
“我知道,当然不是。”
林薇的手从玻璃上滑落,覆在他的手上,慢慢抓紧,“可我有时在想我们是不是真的能复活他们?如果不能的话,我们和骗子是不是也没有什么分别?”
“能的,肯定能。我相信人类的科技可以发展到为大脑重建一个可以移植的身体,并且让复活的人恢复原来的意识和记忆。你不是一直在努力做着这项工作的吗?你要对自己有信心。”林薇让他找到了努力的正确方向,他觉得自己也应该给予她鼓励,虽然他还没有问过林薇在方舟计划中负责的具体工作是什么。
“我的工作……”林薇的身体似乎在发抖,她的信心似乎也随着人们对方舟项目的热情降温也跟着被冷却了。
“你的工作是非常有意义的工作,一定会成功的!”他回握住她的手,托到嘴边轻轻吻了一下。
她没有把手抽回去,不过脸上满是他大胆举动带来的惊讶和羞涩。
“万一你们的技术和设备更新需要新的志愿者,记得告诉我。”为了缓解尴尬,他看着旁边冷藏箱中没有标签的大脑开玩笑说道。
午间闭关的铃声响起时,他们两个的手依旧紧握在一起,冷冰冰的空气让彼此紧握在一起的手掌显得更加温暖。
“想吃冰淇淋吗?”林薇舔了一下嘴唇。
“好啊,这次我请客。”
“那可不行。”林薇笑着,她呼出的空气在冰冷的温度下化成白雾扑在他的脸上。
她紧紧牵着方雷的手,却没有领着他去往餐厅。冷库里满是摄像头,不过身为工作人员的林薇知道所有视频监控的盲区。
方雷醒过来的时候觉得脑袋发沉,四肢冰凉。能回想起来的最后一刻的记忆是和林薇在方舟冷库中接吻的那一幕。
“虽然没有人看见,但是那些大脑还看着呢。”
他不记得这句话当时是他自己还是林薇说的了,反正让人很不舒服。所以他就晕过去了?他觉得自己的神经没那么脆弱。那一定是因为林薇大胆的吻比冰淇淋还要甜美,令他窒息。
“您醒了!”一位穿着白大褂服戴着口罩的女人走了进来,站在他身旁俯视着他,关切地问道。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躺在床上,而且应该是病床。
年轻的女医生拍了拍手,“能听见吗?”
他木讷地点了点头。
“这是几?”医生又在他眼前晃动着一根手指。
他蠕动了几下喉咙,很艰辛地发出声音,“一。”
那声音仿佛不是从他的喉咙里冒出来的。
“试着握住我的手?”医生把她的双手伸到了他手边。
他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没关系,别不好意思,看您脸都红了。”医生说着主动把手塞到了他掌心,“用力。”
他努力回握着医生白嫩光滑的手掌。
“很好。”
“啊?”医生抽回手的时候,他叫了一声。
“对不起,吓到您了。”医生急忙道歉,她有六根手指。
不过他并不是因为被吓到才叫出声的。
他注视着护士。他惊讶自己居然没有认出眼前的女医生。
她的多半张脸都被口罩和白帽子遮住了,只有眼睛露在外边。但是不会有错。林薇的右手是六根手指。原来她是这里的医生啊。
“林薇,我怎么了?”他问道。
“您居然记得?”女医生吃惊地说道,然后似乎是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请您好好休息,不要乱动,我马上就回来。”
“记得什么?”他问道。
但是女医生急匆匆跑了出去,而且没有再回来。
片刻之后走进来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大概七、八十岁的年纪,但是精神矍铄,光润的短发摈在耳后,没有戴白帽子也没有戴口罩,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副老专家的派头。但是也许是年纪太大了,她的身体似乎有些微微发抖。
“林薇呢?”他努力想撑起身往老大夫身后的门外看,可是身体却不太听使唤。
“她很好。我们最好还是先谈谈你的问题。”老婆婆慢慢踱到他身旁,就站在林薇刚才站的位置。
“我的问题?”
是啊。如果他没问题怎么会忽然晕厥,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呢?而且从刚才林薇有些奇怪的反应来看,说不定问题相当严重。
“你得了绝症。”
“哦。”他呆呆地应道,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感受到很大的冲击。
“但是你也很幸运,能被接收成为方舟的乘客。”
“什么?”他兴奋地惊呼了一声。当然不是为得绝症惊呼,而是为成为方舟乘客兴奋。
是林薇帮他安排的?但是他忽然感到一丝不安。一切都太突然又太不可思议了,说不定他已经一只脚陷进一个更深的骗局中了,是林薇一步一步诱导他陷进来的。眼前这个老女人也许下一步会提出他需要为入选方舟计划支付后续的一笔巨款。
“恭喜你,陈先生。”
“等一下!”
他还有很多疑惑。可是老大夫却好像什么都没听见,转身走了出去。
没有人来和他提费用的事情。
林薇在很精心的照料他,可对他的态度和之前却大不相同。他甚至怀疑她口罩下面的会是另一副面孔,但是那眼睛和手怎么看都是她不会有错。
而且她为什么要一直戴着口罩,是因为他的病症?可那个老大夫也没戴啊。或许只是忘了?毕竟那个专家老婆婆连他的姓都记错了。
“林薇,我得的到底是什么病?还能活多久?现在我需要做什么?”因为心中的不安,他总是连珠炮似的发问。
目前的状况和他想的不一样,他希望的是自己安然度过一生,在自己年老体衰之后将大脑寄存在方舟等待复活。而如果这不是个骗局,那他现在就快死了。他有复活的希望,不过这希望其实是飘渺的,尽管他曾鼓励林薇说方舟项目一定能成功,实际他心里并没有底。
林薇一直在回避他的问题,或者可以说是在回避他。
他觉得只有一种可能能解释林薇对他态度的变化——这果然还是一个骗局。林薇是因为愧疚才躲着他的。而所谓的绝症当然也就是假的了。他的身体这么虚弱恐怕是他们做的手脚。他还记得和林薇在方舟冷库中的吻。吻是甜的,甜蜜的有毒之吻。他完全被他们玩弄于掌心了。
“我要离开这里!”思考明白之后他挣扎着想要下床。
“不行,您还不能!”林薇用她多出一根手指的手很轻松地便把他摁回到床上。
他太虚弱了。身体的无力和林薇无可奉告的态度使他越来越恐惧。为了诈骗钱财,他们囚禁了他,也许甚至会杀害他。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他虽然身体使不上力,但是吼声也足以让林薇手足无措。
他现在能利用的恐怕也只有林薇对他的愧疚心理。
可这时,那个老婆婆再次走进了病房。这一次她的脚步很矫健。不仅如此,当她敏捷地把注射器的针头插进他的胳膊时,手也没有任何抖动,和之前哆哆嗦嗦的样子完全不同。
“你需要冷静一下。”老大夫说着把针管中的液体推进了他的身体。
在镇定剂前,清醒的最后一刻他的目光停留在老婆婆推动注射器的手上——她有六根手指。
方雷不知道自己重新睁开眼睛时已经过了多久,不过老婆婆就坐在他的病床边。
她是一直在这里等着他醒过来,还是算准了他什么时候会苏醒才来的?
“你醒了?”老婆婆问道。
他注视着老人的眼睛,不过看的却是老人瞳孔中映出的他自己的脸——一张陌生的面孔。
他好像已经明白了。
一直负责照顾他的年轻女医生敲门走了进来,“总裁,一会儿的新闻发布会?”
她这次没有戴口罩,一直藏在口罩下的面孔很漂亮,和林薇有几分神色。但她不是林薇。
“B方案。”老人平静地回答道。
但是听到这几个字,年轻女医生的身体却震了一下,有些惊恐地看了看床上的病人,然后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她……”
“是我孙女,长得和我很像吧?”老婆婆笑着说道。
他点了点头,觉得自己产生的想法似乎有些荒唐,但是只需要一个简单的问题就能说明他不是在臆想。
“林薇?”他看着老人轻轻唤道。
老婆婆的笑容出现了刹那的凝滞,她没回答,只是微微颔首。
“你是总裁?刚才你孙女是这么叫你的?”
“在集团里我不允许她叫我‘奶奶’。”
“不,我是说你现在是方舟集团的总裁?”
“是的,我现在是方舟集团的总裁。”
“所以,方舟计划成功了。”
“我以为你会更兴奋一些才对。”林薇说道。
“我说过你会成功的。” 他说道。
已经没有什么好怀疑的了,一切谣言都被驱散了,方舟计划成功了。他当然是兴奋的,但同时为曾经怀疑林薇是骗子而感到愧疚,更为自己在一副全新的身体里复活而感到震撼,所以此时他说不出别的话只能重复着,“对,你一定会成功的,我知道你会成功的。”
林薇的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没错,只有坚持不懈地努力才能成功。”
“恭喜你。”他说完忽然想到前一次林薇来病房看他离开的时候也对他说了“恭喜你。”
可是她那个时候叫他‘陈先生’?现在看来显然不是口误。
“你说我得了绝症?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偷偷用他替换了那个陈先生的位置?也可以说她为了剥夺了那个此刻被他霸占了身份的陈先生复活的权力。当时他发生了什么意外使她不得不立刻对他进行大脑获取手术?
“我得给你再打一针。”她从口袋里掏出了注射器和安瓿瓶。
“没关系,我感觉很好,我没激动。我想现在就听你说。”
他感激地看着林薇。他不知道已经过去多少年了。四十?五十?甚至六十?林薇早已没有年轻时的美貌了。但是他觉得他对她的喜爱更深了,虽然她已经是个老太太而且孙女都像她当初那么大了。而她当然也是爱他的,不然不可能为了他而‘杀人’。
“这次给你注射的药剂不会立刻起效,时间足够你听完我的讲述。”
他点点头乖乖伸出胳膊。
她捏着注射器的手又开始颤抖起来,不过还是勉强把安瓿瓶里的液体吸出来注入了他体内,然后长舒了一口气
他也跟着长舒了一口气,感觉放松了很多。
而此时方舟集团新闻发布厅里人山人海分外嘈杂,等待中的人们都紧张地看着一位穿着黑西装的男士快步地走上演讲台。
发言人抬起手向四周的人群做了个静音的动作,大厅里顿时鸦雀无声。
“首先我要告诉大家,这次的手术非常成功。第一位被唤醒的乘客已经恢复了意识和知觉,并且可以支配新的身体。”
台下响起一片雷鸣般的掌声。
“但是……”
随着这两个字一切又归于寂静。
“非常抱歉。”男人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挺直身子继续说道,“因为躯体的捐赠者本人并不知情,并且那又是一种非常罕见的隐性基因缺陷,我们在对陈先生大脑待植入的躯体进行检查时没有发现这个问题。而在手术后更全面的检查中才发现这个问题。”
台下一片哗然。
“不过请大家不必过分担心,”发言人尽力用冷静沉稳的语气控制住局面,“手术已经被证明是非常成功的,所以本着负责任的态度,我们会暂时将陈先生的大脑请回方舟,确定一个新的躯体后再将陈先生重新复苏。”
“这样反复进行大脑获取和移植不会有问题吗?”有记者抢着问道。
“当然不会有问题,这和次数没有关系。”发言人回答。
“你们一直没有安排陈先生的亲人和他见面是什么原因?是否和刚才公布的问题有关?”
“这是为了陈先生的亲人着想,因为我们已经决定为陈先生更换一具新的躯体。请你试想一下陈先生的亲人在陈先生更换躯体前后看到他两副不同的模样会是什么感受?”发言人反问道,“而且现在距离陈先生的大脑被保存进入方舟已经有五十年之久,作为方舟的乘客他不仅要从生理上适应新的身体,从心理上也需要适应周遭的人、事物、环境等等的变化。如果没有充分的准备,让乘客贸然接触对他来说陌生的外界是不负责任的。”
“这次是以什么为依据决定唤醒乘客的顺序?”
“我们在最开始先检查方舟中储存的每个大脑的状态甄别出一批现阶段各项指标处于最适合进行移植状态的大脑。这一系列的指标,因为过于专业在这里就不具体展开说明了。然后我们再根据乘客本人,也就是乘客在身体死亡之前写下的希望被唤醒的时间选择时间最接近的,再与乘客的亲属进行沟通,最后决定出这次接受唤醒手术的乘客人选。”
“但是我听说方舟集团的总裁林女士在其中发挥了很大影响。”记者追问道。
“您的消息并不准确,总裁作为项目的最高负责人只是在最终的文件上签字确认而已,不会干涉具体的工作。不好意思,因为时间的关系,今天的发布会就先到这里,感谢大家的关注,我们下一次的例行发布会是在三天之后,期间如果有突发状况我们会及时召开临时发布会,再次感谢大家。”
发言人鞠了个躬匆匆离开了讲台,留下一群重新变得熙熙攘攘的记者。
而病房里暂时的平静是被林薇打破的。
“我那时是负责进行大脑获取手术的负责人,有从手术仪器设备使用到大脑入库的所有权限。手术的过程非常自动化,我一个人就能处理。”她说道。
原来这就是林薇除了兼职导游之外的另一个身份,所以她利用职务之便获取了发生意外之后的他的大脑并存入了方舟冷库。不过到底是什么意外?心脏病?他的父亲确实是心脏病突发去世的,不过他没有遗传这种疾病,从来没有犯过类似的症状。难道是那个吻?因为太激烈引发了心脏病?这未免太丢人了。可是他上一次生命的最后记忆确实停在那个吻。
“当时情况一定很紧急吧?”他问道。
他想到她当时决定那么做的时候一定很痛苦。她爱他,可那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杀人。而她现在大概也依然对他留有爱意,不然就不会把他复活。
“不。”但是她却回答道,“我事先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他有些不解,“你知道我哪天会发病?”
“我当然不知道,而且你也没有病。”她碰了碰她已经不再红润的嘴唇,“那个吻有毒。我没有救你,我杀了你。”
“什么?”他觉得身体轻飘飘的,脑袋发胀眼皮发沉,“为什么?我不明白。”
“因为我不想杀人。”她摇了摇头,“你不用问了,省下力气听我说吧。我都会告诉你的。”
她伸手把他的眼皮盖上。
他几乎无力再自己睁开,不过听觉还没有丧失,大脑也还在运作。
“我曾经一度怀疑方舟项目是个骗局。”
他的心颤了一下。
“当然不是传言中那样地说这整个项目就是一个巨大的骗局。首先大脑的获取和存储、量子状态的记录都不是假的,作为负责人我可以保证在这方面不存在问题,至少理论上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当时我不知道将来是否真的可以将大脑移植到其他身体并重建意识和记忆。我和你说过有很多乘客提出希望在他们濒死的时候就将大脑取出来,那时他们还没死,所以如果不能复活他们的话,我就是在杀人。研究大脑移植和复苏技术的负责人说他们很快就能成功。可是关键的技术一直没有突破,我的心开始惴惴不安。这时总裁找到了我,言之凿凿地说第一例实验性质的移植复苏手术很快就会进行,并给了我一份内部时间表,告诉我移植复苏组的人只是出于谨慎而不愿意透露过多的消息,他安慰我说他们不了解我们大脑获取存储组面对的压力。可是我不能不产生怀疑,也许项目在大脑的移植和意识记忆的复苏重建上真的遇到了问题,而高层却想要隐瞒这一点。
“当然,对外公司也不可能承认这一点,而是始终宣传这是一个超长期的项目,复苏的实现可能会在几十年后甚至百年之后。对希望参与到项目中来想要成为乘客的人来说,这不是个问题。原因成为方舟乘客的人不会在乎他们苏醒是在十年还是百年之后,能有复活的机会他们就觉得值得。可是对我和我率领的大脑获取和储存团队的人来说压力在与日俱增。高层说不定会用欺骗的方式安抚我们。比如一场假的复苏手术。如果高层撒谎,我们无法知道手术是否成功。这个时候你出现了!如果我可以把你的大脑偷偷换成准备接受复苏实验的大脑,因为我们互相熟识,我就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复活了。我非常需要实验的成功来证明我没有杀人。
“你肯定要问,我已经杀过人了,这还有什么意义。不是的,我没杀过人。我入职成为负责人之后只做过一次正式的大脑获取手术,是一位志愿者,也就是一只‘小白鼠’,他没提出要在活着的时候获取他的大脑,因为他什么都不懂。方舟冷库里的那些大脑都是前任负责人指挥获取的。我后来了解到他是因为精神崩溃离职的,然后自杀了。你大概还想问我怎么忍心对你动手吧?”
他听见她哼了一声,脑海中浮现出她轻蔑地笑容,还是那张年轻时候的美丽面庞。
“你不会以为我真的爱上你了吧?我怎么可能爱上一个三心二意、有始无终的人呢?从你说你为了能成为方舟乘客,不停地换工作不停地提交申请书,我就开始鄙视你了,你根本就不配成为方舟的乘客。选你当我的小白鼠最合适不过了。”
不是的,和你相识的那天,我就决定要在一个行业专心地奋斗下去了!他在心里叫道。当时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之前确实就像林薇说的一样是个轻浮的人,他想能在一个稳定的行业做出一些成绩之后再向她表明他的决心,同时向她正式告白。他当时来得及说出口,现在却是没有办法说出口,他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了。
“你应该又想问,为什么过了五十年你才醒过来吧?还有五十年,我肯定主持了不少大脑获取工作,又是怎么撑过来的。”
他好像又听见她笑了,但是这次的笑不是轻蔑的笑。
“多亏了他。他没有按照父亲的想法来欺骗我,而是和我推心置腹地聊天,安慰我鼓励我,告诉我方舟计划不是骗局,只要我们努力下去一定可以成功。他是真心地在鼓励我。”
我也是真心的。他在心里说道。
“他是我丈夫,是我们相识时总裁的儿子,也是我继任总裁之前方舟集团的总裁。你的事情我只对他说过。甚至小杉,就是你见过的我孙女。我也没对她提过。所以你之前追问她的问题她都不知道也没法作答,她只以为你是我经手的乘客中和我比较熟识的一位。你的事还有刚才我讲的那些公司内部事务,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你不需要做保证,因为没那个必要,你马上就会睡过去了。”
啊?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发现自己连颤抖一下都做不到。
“我不想杀人,也没有杀人,你证明了他们都还活着,方舟里的那些大脑,那些人。所以别担心,你也不会死的。但是和那些成就斐然值得再活一次的人不同,你这样的人没有再醒过来的必要。你会回到方舟冷库作为一个没标签的大脑一直待在展示箱里。真正的陈先生会好好醒来的,放心好了。”
但她还是杀了人,那个标签是空白的‘小白鼠’,他取代的是那个本来没有资格进入方舟的志愿者的位置。他们用他做了复活实验,只是对外宣称复活的是陈先生。
药效发挥作用了,他感到听觉随着意识一起丧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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