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兵：从“刨坟式”办案到“死磕派”律师

来源 | 蓟门决策Forum

作者 | 何兵，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教授

中国案例法学研究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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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宗师张大刨”

我的博士同学张庆方律师，最近的办案风格，令朝野侧目。先是在四川内江办案过程中，他将审判长曾经行贿，被法院生效判决所确认的事实，公诸于众，并质问：你一个曾经行贿的法官，有什么资格，审判被告受贿案？

一波未平，一波再起。在江西鹰潭办案过程中，他又将官方强行指定的辩护人，满口胡咧，严重违背政治纪律和法律的录音，公之于众。

朋友们开玩笑，给他封了个头衔“一代宗师张大刨”。作为同学，我曾数次电话他，建议他注意自身风险，防止被“寻滋”。一开始，他还对我进行解释，最后直接说：“老何，道不同，不相为谋。”大约顾念多年的同学友情，他还没有宣布和我绝交。

发生在江西鹰潭的这一场律师辩护权之争，网上有人评论说，是张庆方博士在与鹰潭律师对决。在我看来，这不是张庆方律师在与鹰潭律师对决，而是鹰潭方在与中国现行的刑事辩护制度对决。此案处理结果，将影响到近千万的国家工作人员和事业单位人员。如果他们被刑事追究，究竟能否平等地享有国家赋予所有公民的辩护权？我在此敬请朝野各方，要看到这一问题的极端重要性，慎处此事。稍有偏差，将对我国司法产生极大的危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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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检法“刨坟式办案”

万物都有其由来。

没有律师愿意“死磕”，更没有律师愿意“刨坟”。律师之所以“死磕”和“刨坟”，一个原因是近年来，多地公检法都出现一些我称之为“刨坟式办案”的现象。为了达成既定目标，公检法掘地三尺，对民营企业家动不动就“倒查三十年”。刑法规定的“追诉时效”制度，形同具文。

我在东北朝阳办理的一个“迷你恶势力案”，起诉的恶势力团伙，只有两名成员，法定最低标准是三人。网友评价说，微信还要三个人，才能拉个群，两个人怎么能成为恶势力团伙？

为了将案件办成，检方将发生在九十年代，去今将近三十年的民事交易，拼凑成刑事案件。为了将追诉时效“续上”，又将中间曾经公安调处的民事纠纷，翻烧饼，作为刑事案件追诉。我以为，如此明显的案件，法院显然判不成恶势力。没想到，法官眼睛一闭，硬给判了。此案目前正在二审。

在我们办理的湖北襄大集团黑社会案中，检方为了将公司老板张德武办成黑社会，竟然将近三十年前已经判决生效，并已经执行完毕的案件，提起抗诉，说当年判错了。想将三十年前的案件重新并入黑社会案件，从而拼凑出一个黑社会集团。此案幸亏引起湖北省委的高度重视，最终检方放弃了涉黑和涉恶指控。这家企业曾是湖北第一大养猪企业，在全国排名前五。因为受此重创，本来准备上市的企业，现在正艰难图生存。

这样的案例，举不胜举。按照现在一些公检法的这种“刨坟式”办案方式，恐怕只有圣人，才能办企业。

一叶知秋，兔死狐悲。一件冤案办成，一个县市甚至一个省的企业家，心寒意冷。我因为办案，经常接触民营企业家。他们的心态是，千万不要做大，更不能有很好的现金流，否则就容易被人盯上了。

为了振兴经济，总理数次召集经济学家和民营企业家开会，鼓励民营企业家，希望他们对国家保护民营企业的决心和政策，要有信心。召开这样的会议，当然是必要的。但我建议，中央应当召开专门的政法工作会议，专题研究，司法如何落实中央保护民营企业的决心和政策。

司法是“刀把子”，如果“刀把子”总是指向民营企业家，并对他们进行“刨坟式”办案，民营企业家如何有信心和动力？民营企业家，不看广告看疗效。建议司法系统对于近年来，冤判的民营企业家，有冤必平。对于正在审理的涉及民营企业家的案件，只要符合取保条件，应保尽保。为了使这项工作抓到实处，并尽快恢复民营企业家的信心，建议根据我国的司法特色，下任务，定时间。下发十份文件，不如平反一起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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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过程人民民主，要贯彻到司法工作始终

应勇检察长日前召开部分全国人大代表、全国政协委员暨特约监督员、特约检察员会议，明确提出“把全过程人民民主贯彻检察工作始终”。应勇检察长的这一提法，我极为赞成。我认为，不仅在检察工作中，要贯彻全过程人民民主，在法院审判工作中，在一切司法工作中，都应当贯彻全过程人民民主和人民监督。

近些年来，一些地方司法人员，存在着严重的官僚主义和衙门作风。坐堂问案，本本主义。办案过程中，很少深入到工厂车间，深入到田间地头，深入到人民群众中去。他们不了解人民的疾苦。他们的审判，不仅与中央政策相悖离，与法律精神相悖离，而且与人民群众的朴素情感，严重相悖离。他们的判决，人民群众不仅不理解，甚至不敢相信。典型的就是吉林白城浮桥案，一案判决一家子十八亲友有罪（已改判）。在安徽芜湖谢留卿案中，检察院竟然将送货的司机，起诉为诈骗。

解决司法过程中的官僚主义和衙门作风，不能仅仅靠教育，靠号召，关键在于制度建设。我国法律规定的人大监督制度，人民陪审制度，公开审判制度，新闻监督制度，是全过程人民民主的重要内容。在司法实务中，一遇到大要案，一些法院就变相封闭法庭，搞“占坑式”指定辩护。全国人大费尽心力修订了人民陪审员法，但在实务中，人民陪审员成了人民陪坐员，仍然是一个普遍现象。建议两高认真研究这些问题。对于封闭法庭或变相封闭法庭进行审判的，上诉审一律应以程序严重违法为由，宣告审判无效，发回重审。对于有可能判处十年以上刑罚的，只要当事人提出请求，必须组成有陪审员参加的七人合议庭，否则一律以程序违法为由，发回重审。此外，要完善人民陪审制，坚决杜绝人民陪审员成为人民陪坐员。

我在多处一再说过，不要担心一审的人民陪审员不懂法，会把案件判错。我国现行制度是，二审不实行陪审制，实行的是法官审理制。一审人民陪审员如果确实把案件判错了，二审完全可以纠正。

我国法院之所以称作人民法院，检察院之所以称作人民检察院，就是要相信人民、依靠人民，这是人民司法的本色，这是人民司法的初心。只有相信人民，动员人民有序地参与和监督司法，我们才有可能使部分司法人员的官僚主义和衙门作风，有根本性的改变。这个问题不解决，“刨坟式办案”和“刨坟式辩护”，就不可能从根本上扭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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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 吴晓婧

审核人员 | 张文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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