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建设银行原董秘陈彩虹：用系统思维和逻辑去看待过去与未来

“第十四届中国金融创新与发展论坛受邀嘉宾中国建设银行原董事会秘书、中南财经政法大学特聘教授陈彩虹发言。”

1月19日，由易趣财经传媒、《金融理财》杂志社主办、渤银理财有限责任公司作为战略合作伙伴的2023年度“金貔貅·第十四届中国金融创新与发展论坛”在中国·北京京都信苑酒店成功举办。本届论坛以【聚势创新 向光而行】为主题，邀请金融监管权威人士、行业协会领导、资管产业高层等对新时代下的财富管理与资产配置等热点话题进行深入探讨。

在下午的主题演讲环节，中国建设银行原董事会秘书、中南财经政法大学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陈彩虹从经济金融理论的视角来分享如何看待未来和过去。陈彩虹认为，整个世界处于大变局之中，现在经济和金融理论的一个大势是——实证方法统治下的经济和金融理论之路越走越窄，经济金融理论需要更多的创新。

陈彩虹首先讲述了实证方法的历史背景。上世纪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之间，世界出现维也纳学派。维也纳学派提出要清除形而上学，认为人类思想的命题只有两类，一类叫形式科学命题，一类叫做经验科学命题。形式科学命题用逻辑演算来检验，经验科学命题则用经验来证实或者证伪。这就是被称为逻辑实证主义的维也纳学派的基本内容。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前后，这个学派有几个成员被迫逃离了欧洲，来到美国，将逻辑实证主义思想带到了美洲大陆。

“在这些人中，有一个人叫卡尔纳普的，他是这个学派的主要人物之一。卡尔纳普的思想一经踏上美国的土地，很快就和美国本土的实用主义哲学融合起来，形成了美国后来的基本哲学思潮和科学认知论。在经济金融理论领域，由于这种认知论高度重视经验科学命题，慢慢地演变为所谓的实证方法或实证主义。没想到，这种方法论现在已经统治了近百年。”陈彩虹继续说道。

陈彩虹介绍，实证方法需要从经济金融实践中观察事实或者做试验，通过统计数据或讲经验故事，提出研究假设，建立模型，进行回归运算，得出数据或故事背后的因果联系，结合公认的经济金融理论，解释经济现象，指导经济实践。简单讲，实证方法就是从经济金融活动中发现问题，提出命题，再用数据或事实证实或者是证伪。

实证方法统治下的经济和金融理论之路越走越窄

陈彩虹认为，这种统治了近百年的实证方法，使得整个世界的经济金融理论之路越走越窄。总体来看，原因主要包括三个方面。

一是强调统计学意义和经济学意义的双重重要和契合，理论创新受到限制。陈彩虹认为，现在的经济学和金融学类论文，特别是学校博士和硕士论文，几乎都在做这样的实证研究。具体做法，大多是先找来一批数据，提出研究结论假设，构建一个“因果”模型，运算得出统计学上的分析结果，看变量之间相关还是不相关，强相关还是弱相关，之后再来寻找或是给这种研究结论配置经济学的意义。这种方法对于某些经济金融现象或问题，是有价值的，但普遍地运用它，自身就是问题，严重地限制了经济金融理论的创新。因为要得到既有统计学意义，又有经济学意义的选题和结论，并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很多的实证研究从经济学意义上看，就讲不通。坦率讲，仅看近些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奖励的成果，几乎就看不到什么重大的理论创新。

二是实证方法受限于数据的可得性，得出的结论经常不得要领。实证方法高度依赖数据的量和质，而这在现实中不易得到满足。结果就是，同样的研究假设，经常因为数据的可得性不同，有证实的，也有证伪的；还有就是，同一批数据，可用来证实不同的研究假设，得出完全不同的结论。我们时常讲，十位经济学家可能有十一种观点，与这样的实证方法是紧密相关的。

三是实证方法既可能得出值得真实的“因果”结论，也可能得出表面为“因果”而实际不是如此关系的结论，也就是“实际为真”和“形式为真”的结果。这种结果经常与常识相悖。陈彩虹举了个例子，“经典物理学证明了月亮盈亏和海水的潮起潮落有直接关系，这是因为万有引力在起作用，所以在沿海的福建、浙江、广东等地，人们可以观察月亮盈亏来推测海潮的涨落。但是，月亮盈亏和A股的涨跌有关系吗？当早期A股疯狂涨到6000多点时，有人做过这样一个实证关联，把月亮盈亏和A股涨跌挂钩，发现看着月亮盈亏就可以炒股票赚钱，两者之间有形式上的‘因果’关系。尽管这样的实证，是有用的，但人们仅凭常识就可以肯定月亮盈亏和A股涨跌之间没有真实的关系。这告诉我们一个有趣的事实：实证方法得出的结论不一定是真实的，但结论不一定就没有用。正因为如此，这种方法时常让人们看不清真实的经济金融世界。”

“这就是实证统治之下我们经济和金融理论发展到现在的状况，这条路越走越窄，无法更好的解释世界，更难以武装人们的头脑去清楚地认识这个世界。”陈彩虹表示。

现代货币理论让世界处于混乱之中

“统治我们现在整个世界的货币理论是什么？理论界和实际部门看法的反差非常大。但大家都清楚，现代货币理论（Modern Monetary Theory）扮演了主要角色，它让当今世界处于混乱之中。”

陈彩虹表示，现代货币理论，英文简称MMT，是近十数年流行起来的一种理论。这个理论面世在理论界得到的冷遇和批判与实际部门的认同和应用，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从实际部门来看，特别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以后，这个理论基本就是各国宏观经济管理主体，尤其是中央银行货币政策制定的依据。这个理论认为，现代货币就是各国政府发行的主权货币。人们为什么会接受并使用这样的货币呢？这是因为，政府要求人们用这种货币交税，人们不得不去得到这种货币，由此构成了现代主权国家货币存在的基本逻辑。按照西方人说法，世界上两种事情不能避免，一个交税，一个死亡。因此，只要主权政府存在，交税便存在，这种主权性质的现代货币就会被人们接受和使用而存在。

紧接着，陈彩虹介绍了MMT理论的核心观点。这个理论将一个国家分为两个部门，一个是私营部门（包括企业和居民），一个是政府部门。他们两者之间的收收支支或者说货币资产往来关系，构成了整个国家宏观经济的全部。按照宏观会计原理，这里有一个简单的等式关系：一个政府如果没有赤字，那私营部门就没有货币收入；政府没有大的赤字，私营部门就没有大的货币收入。相应地，政府部门如果不是持续地赤字，不是持续地发行货币，并且越发越大，私营部门就没有越来越多的货币收入。现代货币理论由此得出一个惊世骇俗的结论：只有当政府部门不断持续地赤字，不断持续地发行货币，企业和居民才能够得到越来越多的收入，整个社会人们才能够过上更幸福的生活。

“这个理论一听就会感觉到它有些荒谬，尽管它自身的逻辑是清晰的。就是这样的理论，已经赢得了很多国家宏观经济管理主体的认可，并且在广泛地使用于实践。为什么这个理论会获取世界的相信呢？大家知道，政府这只“看得见的手”和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一直在进行博弈，“看得见的手”要更多地实施干预，需要这样的理论支撑。”

这个货币理论给世界带来的结果是什么？陈彩虹认为无非就是三个方面。如果简单地把整个市场分为三大部分，消费品市场、实物资产市场（如房地产市场），还有金融资产市场，那么，无限制的货币供应必将导致出三种情况：一是通货膨胀，二是实物资产泡沫，三是金融资产膨胀直至金融危机。这三种结果，近几十年我们都遇到了。本世纪初津巴布韦的奔腾式通货膨胀，和当年德国魏玛时期的恶性通货膨胀很类似，就是在消费品市场里出现了货币过剩问题，在消费品生产能力不足时，导致物价飞涨；现在消费品生产能力足了以后，很多国家特别是发达经济体货币过多发行，不是实物资产如房地产市场价格暴涨，就是金融市场资产泡沫严重，甚至出现崩盘式的金融危机。

应当说，现代货币理论的影响越来越大，不能不令人担忧。陈彩虹谈到，历史上，美国曾遇到巨大的美元贬值和通货膨胀压力，但出现了一个绝无仅有的英雄式美联储主席，他叫沃克尔。他在短期内，迅速将联邦基金利率提高到20%之上，一年内的提高幅度接近10个百分点，止住了美元颓势，控制了通货膨胀，拯救了美国经济。现在的美联储主席，也想做这样一个事情。在较短的时间内，他也较大幅度地提高了利率。但目前他承受了各方面的很大压力，在现代货币理论的重大影响下，不要指望美联储还能够理性地坚守初心，2024年美国的货币政策慢慢地放松，已经既定目标。历史上那惊天动地的加息故事，不可能再来一次。

用系统思维和系统逻辑去看待过去和未来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难以看清未来，也看不清过去，就是理论的现状也是如此地令人迷茫。那么，未来的日子怎么过？陈彩虹提出一个思路：提倡系统思维，提倡运用系统逻辑来看待世界。所谓系统思维和系统逻辑，就是要将研究对象、思考对象、所做业务当成一个大整体来看待，思考者或将自己置身于整体之外，或将自己置身于整体之内，而不是仅仅立足于某一个视角，关注某一个方面。提倡系统思维和系统逻辑的核心意义在于，我们现在面对的这个世界，如果不用系统性的观点去看，是已经看不清楚的了。我们平常自认为，这个看的清楚，那个看的明白，其实看到的都不是它的全貌，因为我们没有系统思维，没有用系统逻辑。

陈彩虹用“罗素悖论”的例子为大家做了解释。英国有位哲学家叫罗素，他来过中国很多次。所谓“罗素悖论”，通俗讲就是，一个村子里的理发师说，他可以给全村所有人理发。这句话是有问题的，没有系统性的思维。理发师说的“所有人”，是没有包括他自己在内的；如果包括他，就会产生矛盾，因为他不能给自己理发。这就是“罗素悖论”。用数学语言表达，就是“一个集合是不是可以成为集合中的一个元素”。这是一个悖论思维，也是一种系统思维，有种系统逻辑在内。

陈彩虹告诉大家，如果你是这位理发师，你说这句话时，要考虑是不是将自己放置到“所有人”里面，那会得出不同的结论，以及不同的实践。我们经常出现这样的情况，当自己在某个体系中时，我们经常只是把自己拿到体系外思考问题，最后发现，我们其实陷入了矛盾之中。例如，我们总是说别人是韭菜，觉得自己好像是割韭菜的人，没想到自己和别人一样，在同一个体系之中，也是一个可能被割的韭菜。如有些投资基金，通常视个人投资者为韭菜，觉得自身不会是韭菜；其实，大家都在一个市场体系中，即使基金可以集中一些个人投资，即使基金有专业人员、手段和技能等，这也不过是把别的韭菜放到一起而已，基金也存在被割的可能，有时，还可能成为“韭菜王”呢。

“所以，我们有一个系统论上的名言：系统内看系统，得出的结论并不完全客观；系统外看系统，得出的结论并不完全真实。”陈彩虹表示，如果你在建设银行工作，你评价建设银行，因你是一个系统内的人，评价本系统内的事情，得出的结论并不完全客观；但如果你不在建设银行工作，来评价这家银行，那是从系统外部来看问题，得出的结论并不完全真实。为什么？因为在和没在这个体系之内，对于系统的看法，是完全不同的。这就是系统思维的精髓所在，就是系统逻辑的精髓所在。如果你想真正完全地看清问题，你首先要确定你所处在的位置。一般而言，真正的系统思维是要从系统内跳到系统外，还要从系统外跳到系统内，内外有机结合起来看，才能完备地理解系统，较好地解决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