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为何经历“衰退的30年”？

有报道称，日本2023年的名义国内生产总值(GDP)换算为美元很可能从全球第三跌至第四，被德国反超，日本在全球的影响力或将进一步下滑。最近，关于日本“失去的三十年”的各类讨论很多，众说纷纭。其中一个主要的原因是，日本作为海外净资产规模最大的国家，不少企业的竞争力排在全球前列，而与此同时日本国内产能过剩、物价持续下挫、经济增长和工资水平处于长期低迷的状态，都是泡沫经济崩溃后的高代价特征。日本面临的这一系列问题在今天依然具有一定的代表性，甚至许多发展困境早于美欧出现，例如少子化等等，所以日本又被视为研究世界“先进课题”的国家。

对于日本经济衰弱的原因有不少争议，在笔者看来主要是由内外部的一系列因素共振导致的。首先，在20世纪80年代初期，美国财政赤字剧增，对外贸易逆差大幅增长。美国希望通过美元贬值来增加产品的出口竞争力，以改善美国国际收支不平衡状况，于是与日本签订广场协议。日元升值造成日本国内营商环境的恶化和结构失衡问题的加剧，出口导向的产业立国竞争优势受到很大的冲击，企业海外投资替代本土投资和贸易的规模越来越大。另一方面，在日本国内产业空心化现象日益严重的同时，日本国内对（金融）资产的估值及其预期也随日元升值而不断强化，这加剧了本国实业资本向金融资本转换的速度和强度，金融泡沫化的失衡结构也越来越严重。

其次，日本政府应对结构失衡问题所采取的措施，也面临争议。他们一开始采取了宽松的货币政策以期达到有助内外平衡的效果，即宽松货币对冲日元升值有利出口，同时降低市场利率有利于企业和家庭增加投资和消费需求，但最终结果却是助长了泡沫，即使后来日本政府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也因为已达成的卢浮宫协议要求日美货币政策协调而失去了最好的加息窗口。所以，后来日本加大力度收紧货币和提高资本所得税来抑制市场过热的举措，被认为是刺破金融泡沫的重要原因所在。

第三，日本泡沫经济崩溃后处置债务问题的方式和时机的掌握也存在严重的问题，它非但没有让日本摆脱金融危机的阴影，而且导致了市场疲软和财政赤字扩大的新问题。日本泡沫崩盘以后，日本政府从刺破泡沫的强势政策，变成了避免房地产危机发展为全面的金融和经济危机的软着陆的政策应对。这具体表现为，日本政府用大量的财政资金去救助泡沫经济崩盘后倒闭的金融机构。

同时，日本政府也鼓励被救下来的日本金融机构去支持中小企业的融资。最后，很多中小企业在融资的帮助下非但没有提升自己的核心竞争力，反而依靠这种融资支持形成了一种恶性竞争的商业行为，形成了有利于僵尸企业生存的环境，这些企业破坏了市场价格，形成低价抢夺市场的恶性竞争，导致劣币驱逐良币。

当日本政府察觉自身的财政负担压力越来越大，又过早地退出了这一补助政策，导致市场对政策的预期产生混乱，使得日本经济加剧低迷。在此过程中，为了摆脱金融危机的阴影，日本的货币政策采取了持续降息的做法，陷入非常严峻的零利率状态。这被经济学家称为“流动性陷阱”。这样的利率水平虽然利好融资，却并不利于扩大投资，所以货币宽松并没有带来投资和消费的增加。为了打破流动性陷阱，日本将政策利率调整为负利率，但这种托市行为，也加剧了市场预期的混乱，并滋生了更多的僵尸企业，进一步破坏市场价格。

除此之外，日本经济结构的问题也同时发生，这也可能是制约日本需求增长、抑制市场活力的重要因素。具体包括潜在增长率下滑（劳动力不足、老龄化少子化问题凸显）、终身雇用年功序列制度导致公司创新意识和其文化的缺位等，未考虑实际的先破后立（如环境保护先行的高代价问题等）也导致企业造血能力严重受挫。

当然，不可否认的是日本经济发展有其成功的经验，包括日本工业化的成功、日本国民收入倍增计划，20世纪后半叶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创造“日本奇迹”等等，但其发展教训也是显著的。既有对日美贸易摩擦影响的低估和应对策略的失误，也有日本政府挤泡沫方式和软着陆的救市方式、时机、时间以及力度的把握失当，政策的判断不透明影响市场的信心和判断，在开放经济环境下宏观政策的有效性和独立性缺失，老龄化少子化对经济的负面影响，及其应对战略缺乏动态思维和系统性应对方式。

所以，如何看待日本金融改革的得与失？一方面，金融管制和“幼稚企业”的保护以及主营行体系让日本成功释放了储蓄转变为投资，投资带动出口，出口推动创新，从而一度形成了创新提升收入的良性循环，构筑产业金融立国的银行体系主导模式（主银行体系：经联会下的主银行：互相持股、治理参与；共担风险、共创商机、共享价值）。在这一阶段里，日本金融成功地发挥了为实体经济服务的作用。

然而，另一方面，日本为提升经济金融竞争力，采取了过度的金融自由化战略，优质企业的脱媒问题和银行资产质量问题开始受到挑战；银行脱实向虚的业务开始增加，这也是催生泡沫恶化中小企业融资环境的主要原因之一。对于泡沫经济，日本政府的从严处理导致金融危机全面爆发，同时出现经济结构失衡问题，过度的财政补助导致僵尸企业问题大量出现，监管模式的优化滞后与巴塞尔协议的改革进程，则增加了日本银行业优化资产质量的负担，国际化竞争力因此受到很大影响。作者：孙立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