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出人意料，这才是“赵氏孤儿”的真相！

接下来的一年，晋国很忙，国内国外都有许多事等着应付。

国外，首要的事件是伐宋。

晋国伐宋，自然是有理由的，而且这个理由听上去还很充分——虫牢之盟后没几天，晋景公姬獳又想召集诸侯相会，宋共公子瑕说，宋国有事，就不去参加了。姬獳觉得宋国有贰心，便于公元前585年三月，派遣大夫伯宗（郤氏旁支）、夏阳说率军伐宋，同时还召集了卫国、郑国，以及伊洛戎、陆浑戎甚至戎蛮（其地在今河南省临汝县西南）的军队，一起向宋国进发。

然而问题是，宋国确实有事，即所谓“子灵之难”。

子灵即宋公子围龟，是宋文公子鲍的儿子，也就是宋共公子瑕同父异母的兄长或者弟弟。

“子灵之难”与右师华元有关。当年，楚庄王熊侣围宋九月，接受宋国的请和，双方达成和约，而以华元为质。华元在楚国待了几年后，宋文公子鲍找了个借口，用公子围龟把华元换了回来。很可能就因为这次交换，公子围龟恨上了华元。公元前586年底，公子围龟终于结束人质生涯回到宋国，华元特地设宴款待他。结果围龟在宴席上提出了一个怪异的请求：击鼓之后，大呼小叫着冲出华元府第，而后再击鼓，再大呼小叫着进来。华元问他这是干什么，他说：练习一下怎么攻打华氏。

公子围龟很可能只是借机表达一下对华元的恼怒，并没有真的打算攻打华氏，否则，如此明目张胆，只能用愚蠢来形容，毕竟华元乃宋国执政，国之重臣，而华氏素来实力雄厚，深受宋君倚重。但是，即便公子围龟真的是在开一个玩笑，这个玩笑也太过火了，华元不可能安之若素，一笑了之。不久，宋共公子瑕杀公子围龟。不难想象，这是子瑕与华元合力而为，两人各取所需——华元免除后患，子瑕则在翦除潜在威胁的同时，更好地拉拢了华氏。

只是如此一来，子瑕推掉晋国的召集，却引来了兵祸。

好在晋国的目的不是痛打宋国，象征性地打了一通之后，联军即各自返回。

晋军返国时路过卫国，驻扎在卫都帝丘不远处的鍼邑。晋大夫夏阳说见帝丘不设防备，忽然起了邪念：要不……我们偷袭一下卫国？抓些俘虏回去，就算有罪，也不至于死。伯宗连忙阻止：不行！卫国因为信任我们，才任我们驻扎在郊外而不设备，如果我们偷袭卫国，岂非背信弃义？诸侯会怎么看晋国？

晋军离开后，卫国人站在城墙上看了许久。显然，卫国虽然没设防备，但并非对晋国毫无戒心。

这个细节表明，蜀之盟后，晋国虽然凭借强大的实力将北方诸侯拉拢过来，重新组建起联盟，但这个联盟貌合神离，并不稳固。

就在伯宗率军伐宋之时，绛都城中，一个重大事件正在紧锣密鼓的谋划之中。

晋景公姬獳打算迁都。

晋国迁都，不是第一次，此前已经迁过三次，三个地方分别是翼城、曲沃和现在的绛城，前后三座都城，相距都不算远，数十公里而已。如今又要迁都，原因难以确知，但此前一年，晋国西边的梁山（在今陕西省韩城市）因地震而崩塌，晋国举国震惊。梁山本是古梁国的名山，公元前641年，秦灭梁，梁山自然归秦；公元前617年，晋国伐秦，取少梁（即古梁国所在），遂将梁山据为己有。晋人对梁山十分看重，常在那里祭神，如今梁山崩塌，晋景公姬獳或许以为不祥之兆，故而迁都，去旧图新。当然，姬獳也可能有别的理由，但我们不知道。

都城是一定要迁了，但迁到哪儿，姬獳还没有拿定主意。

朝堂上，姬獳让大夫们发表意见，大家众口一词：一定要迁到郇（古国名，地在今山西省临猗县西南，早已为晋所灭）、瑕（在今山西省芮城县）之地。

那是一片广阔富饶的土地，昔年曾长期被虢国和虞国掌控，晋献公姬诡诸假途灭虢又灭虞之后，这片土地就归晋国所有。从地理形势上说，把都城建在那里很不错，而且，郇、瑕之间还有一个巨大的、极其古老的盐湖——解池（在今山西省运城市），这是黄河中下游唯一的产盐重地，而盐无疑是最珍贵的财富之一。晋国的富足与这片抢来的盐湖有很大关系，就像东方齐国的富足与其出产海盐有关系一样。

大夫们的提议很有道理，但姬獳还是有些犹豫。

散朝时间到了，姬獳向群臣作揖之后，众人纷纷散去，只有韩厥没走，跟着姬獳进了路门。在路寝的庭院里，姬獳停住脚步，问韩厥：你觉得那个提议怎么样？

韩厥：郇、瑕之地土薄水浅，容易积聚污秽，滋生恶疾，所以百姓愁苦，身体羸弱，不能把都城迁到那里。

姬獳：那应该迁到哪里？

韩厥：应该迁到新田（在今山西省侯马市，距绛城仅五六十里）；新田土厚水深，汾、浍二水足以冲走污秽，是以疾病不生；再者，那里百姓驯顺，服从教导，这是国家长治久安的根本所在。

除此之外，韩厥还认为，大夫们说郇、瑕之地富饶，并没有错，山、泽、林、盐确是国家之宝，可是一旦把都城迁到那里，山、泽、林、盐势必得到大开发，百姓见有利可图，恐怕弃农从商者日多，导致贫富差距加大，贫者自然无力供应官府，富者又不能多征，长此以往，国家的赋税反倒会减少。

韩厥的话虽然有道理，却并不严谨，若要辩驳也不难。但是姬獳十分宠信韩厥，听了这番言论，深以为然，于是便在此年四月十三日，把都城迁到了新田。

这是晋国最后一次迁都，从此以后，直到晋国从春秋的版图上消失，这个国家的国君们始终在这里生老病死、婚丧嫁娶，或者发号施令、接受诸侯朝觐，或者密谋、庆功，或者杀人，或者被杀……在这个超级大国的崭新国都里，无数事件循环往复地发生，看似无新意，实则导向完全不同的未来，就像东方的鲁国一样，越往后，国君就会感受到越多的逼迫和威压，所不同的是，鲁君面对的逼迫和威压来自同姓公族三桓，而晋君面对的，是日渐坐大的异姓卿族。

那是一个不算全新的时代，但蕴含着通往全新时代的动力。

姬獳很幸运，至少在他的有生之年，他还拥有一个大国之君、一个诸侯盟主应有的一切。

至少看上去如此。

他有权命令鲁国再去伐宋，鲁国不敢不听，于是便在这一年六月去攻打宋国。

他有实力与楚国硬碰硬，于是便在此年秋冬之际，楚人再度讨伐郑国时，派遣栾书率师救郑，并且逼迫楚国退兵。

他手里还有一枚棋子，就是那位带着美女夏姬逃亡至晋的屈巫。他明白这曾经的楚国重臣对自己很有用，于是便在第二年，即公元前584年，答应了屈巫的请求，派屈巫赴吴国，教吴国人车战、阵法，教他们如何与楚国作对……

他在楚国后方，为晋国结了一个居心难料的盟友，为楚国培养了一个野心勃勃的敌人。

正当晋景公姬獳的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晋国内部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此事与赵氏有关，它才是“赵氏孤儿”的真相。

赵朔约在公元前591年前后死去，谥曰“庄”，所以他那守寡的妻子被称作赵庄姬，她是晋景公姬獳的姐姐。就在赵朔辞世前后，赵庄姬生下一子（或许真的像《史记·赵世家》所载，是遗腹子），名为赵武。当此时，赵氏的宗主是赵朔的叔叔赵括，而赵括另有两个同母兄弟赵同和赵婴齐。赵庄姬寡居几年后，不耐寂寞，与赵婴齐勾搭到了一起，此为叔父与侄媳通奸。

《史记》关于“赵氏孤儿”的书影

晋国迁都新田前一年，即公元前586年春，赵庄姬与赵婴齐的奸情败露，如此败坏门风的丑行，引起赵氏宗主赵括的愤怒。但是赵庄姬乃国君的姐姐，赵氏奈何不得。赵括与赵同一商量，那就惩罚赵婴齐吧。怎么惩罚？放逐到齐国。赵婴齐十分恼火，他警告两位兄长：我这事虽然干得龌龊，但我有能力啊，有我在，栾氏就不敢对赵氏怎么样，我走了，可就不好说了；两位兄长难道宁愿面对一堆麻烦，也不愿放我一马？

赵婴齐的话表明，栾氏与赵氏之间，早已暗暗博弈多时。

但是兄长们不答应。

赵婴齐不幸言中了，麻烦果然找上了两位兄长，而且还是大到不能再大的麻烦。

公元前583年夏天，赵庄姬因为恼怒赵括、赵同放逐赵婴齐之故，向她的国君弟弟进谗言，说赵括和赵同要发起叛乱。

“诬以谋反”在任何时代都具有强大杀伤力，赵庄姬显然要置赵括、赵同于死地。

晋景公姬獳的反应似乎有些犹豫，但是栾氏和郤氏出面作证说，赵庄姬所言千真万确。

姬獳不再犹豫，痛下狠手，联合栾氏、郤氏的族兵，诛杀赵括、赵同，绝了赵氏宗祀，赵氏族灭，田产也被姬獳赏给了祁邑大夫。不足十岁的小小孩童赵武，此时随母亲赵庄姬住在晋景公宫中，避开兵难，安然无恙。

赵武没死，并非如《史记·赵世家》所言，属于幸存，从事件一开始，他就处于被保护的状态。

赵武不可能出什么问题。赵庄姬谮杀赵括和赵同，灭赵氏，表面上看是为报复他们放逐赵婴齐，实际上，是要把赵氏的宗主之位夺过来，交到赵武手中，而且，她的图谋很可能还得到了姬獳的同意，至少也是默许。

事件平息之后，韩厥曾向姬獳进谏，称赵衰辅佐晋文公重耳，功勋卓著，赵盾也为国尽忠，鞠躬尽瘁，如果这样的人居然绝了后，会让“为善者”恐惧和寒心。姬獳采纳韩厥的进谏，把赏给别人的赵氏之田又收回来，送给赵武，立赵武为赵氏继承人。

《左传·成公八年》关于“赵氏之难”的书影

韩厥幼时，曾为赵盾所养，所以姬獳召其一起攻杀赵氏之时，韩厥拒绝了，事后还为赵武说好话，皆因对赵氏感恩。但是栾氏和郤氏肯定想斩草除根，以免留下后患，然而姬獳如此轻易地采纳了韩厥的劝谏，不能不让人想到，他根本就没想杀自己的外甥赵武，他只想翦除赵括们的势力，巩固公室的威望。

赵氏之难绝非简单纯粹的报复行为，它纠结着公室与卿族、卿族与卿族以及卿族内部的利益搏斗。赵庄姬要为自己的儿子谋取一个光明的未来，晋景公姬獳要削弱赵氏势力，栾氏和郤氏则是在借刀杀人，合力铲除异己。每一方都绞尽脑汁，心照不宣，出手凶狠。

唯一值得尊敬的，只有韩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