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诗坛中,杨万里无疑是极为特别的一位。
他为人极正直认真,写诗却清新可爱,充满了生机勃勃的生命力。
他极擅捕捉生活中的小细节、小画面,然后用简洁明练的文字将其刻画得栩栩如生,就像摄影中的快镜头一样。
词人姜夔曾经打趣杨万里:“年年花月无闲日,处处山川怕见君。”
意思是说,四季物象、山川河流,在你笔下都没有闲的时候,都怕见到你,因为一见面你就会将它们的灵魄摄入诗中。
一起来读读诚斋先生关于春夏秋冬的四首小诗,看他如何用“活法”赋予时光生命力。
春:急景堪惜
《小溪至新田四首·其四》
懊恼春光欲断肠,来时长缓去时忙。
落红满路无人惜,蹈作花泥透脚香。
人间最绚丽也最温柔的风光一定在春天。
春风柔软,春雨缠绵,春花烂漫,春水碧染,处处美不胜收。
春光旖旎,如梦境一样美好,却也如梦境一样短暂。
它来得那样缓慢,走得却那样猝不及防,徒留懊恼的人们愁断了肠。
正因为这转瞬即逝的美丽,历代文人都免不了在此时发出“伤春”之感。
无数人咏叹春花在枝头绽放的灿烂,也有很多人怜惜园林庭院中落花的凄迷。
然而,在野外、在溪边,那些曲曲弯弯、人迹罕至的小路边,“纷纷开且落”的花儿,又有谁会怜惜它们呢?
或许只有偶然来去的过路行人,无意中将它们踏成泥,然后沾染了满脚的香气。
杨万里笔下的落花,不是“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的悲情,也没有“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的哲思。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描绘了一个画面,一个像春光、像美梦,短暂却又充满欢愉的画面。
花香染脚,当然不可能留香太久,然而正是这样短暂的、无意中沾染的芬芳,才是春天赠给我们的小小浪漫。
夏:乡野闲趣
杨万里《闲居初夏午睡起》
梅子留酸软齿牙,芭蕉分绿与窗纱。
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
当你想到夏天,你会想到什么?
炽热的风,喧闹的蝉鸣,漫长的白昼,和一枕酣睡的午后?
此时节,梅子还未熟透,一口咬下去唇齿留酸,芭蕉叶宽大的绿荫已经映上了窗纱。
杨万里闲居乡村,在这样一个夏日午后醒来,他和世界似乎都还沉浸在梦中,带着几分慵懒与恍惚。
大人们都在睡着,儿童们却欢快地追赶着捉柳絮,不时发出阵阵欢笑声,反而使内心更为平静。
柳絮轻盈,风一吹便四散开来,看似是这些天真活泼的孩子在追逐柳花,可谁又知道,会不会是风与柳花被童心浸染,起了逗弄孩童、想与他们捉迷藏的意趣呢?
这首诗透着一股悠闲慵懒的气息,乡村生活的恬静闲适与午睡后醒来时的所见所感在诗中合二为一,令人悠然神往、乐而忘忧。
正所谓: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
秋:轻寒可人
《秋凉晚步》
秋气堪悲未必然,轻寒正是可人天。
绿池落尽红蕖却,荷叶犹开最小钱。
人们通常认为秋日的萧瑟凄凉之气使人悲伤,但秋天也有其美好的一面,尤其是江南的秋天。
往往秋已过了大半,天气还没有变冷,只是从酷热难耐变得舒适可人。
昼夜温差开始变大,然而即使在凌晨或深夜,身体也只能感受到微微的寒意。
荷花已经凋落,不复“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美景,但是细细看来,新生出来的小小荷叶,宛如铜钱般小巧圆润,亦是别有一番风味。
杨万里的秋天,没有丝毫凄凉、萧瑟的情思,反而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就像那残花之下生生不息的新叶,不管是秋凉还是冬寒,是生长还是蛰伏,那些稚嫩却蓬勃的生命力永远不会消失。
而从满池残荷中,偏偏眼尖地发现了一片小小的嫩荷叶,并将它作为新生的象征写进诗里,令人很难不叹服于杨万里的观察力和表达力。
冬:赏雪抒怀
《观雪二首·其二》
坐看深来尺许强,偏於薄暮发寒光。
半空舞倦居然嬾,一点风来特地忙。
落尽琼花天不惜,封它梅蕊玉无香。
倩谁细橪成汤饼,换却人间烟火肠。
写冬,必然要写雪。
杨万里的眼前,是一场暮雪。
黄昏时分,雪已经堆积一尺有余,散发着丝丝刺目的寒光。
空中的雪花懒懒散散地飘着,偶尔一点小风吹来,轻柔的姿态马上变成翻飞。
可见他在窗边看了很久的雪,仔细地观察着它的姿态,慢慢地看着它在地面上越积越深。
不过,这首诗最有趣的还是最后一联“倩谁细橪成汤饼,换却人间烟火肠”。
“汤饼”在宋代是类似面条或面片汤一样的食物,而民间也有将雪比作面粉说法。
在天色已暮,天气越来越寒冷、雪越来越厚之时,杨万里想的不是明天醒来天地一色该是怎样的美景,而是谁能将这些看起来像是面粉一样的雪做成汤饼。
“换却人间烟火肠”历来有两种解读:
一种是以雪花的高洁,来涤荡人们满是烟火气的肠胃,将所有的庸俗、世俗之气都清洁一空;
第二种则是以汤饼的功用,来填饱和温暖那些在烟火人间里打滚、在寒冬腊月里饥肠辘辘的穷苦平民。
前者是清新脱俗,后者则是兼济天下,你更偏向哪一种呢?
#2023年度创作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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