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白狐请出来迎客？尔滨，你没疯吧

　　元旦假期，冰雪主题旅游成为热门之选，而要论玩雪胜地，东北哈尔滨必须榜上有名。

　　为了让游客“滨至如归”，哈尔滨不仅准备了冰雪大世界，就连白狐都出来营业了。据极光新闻视频，白狐“又胖又香，让抱让摸”，还会窝在人怀里蹭游客的口罩。

　　看到这一幕的网友们彻底不淡定了，有人羡慕得“眼泪都馋出来了”，还有很多IP东北的网友大为震惊，“尔滨，你让我感到陌生，这可是东北五仙啊”。

　　虽然东三省地区多丘陵和密林，凶猛的走兽不少，力量对比悬殊给人类带来了天然的敬畏感，但是，每个东北人都心照不宣，东北最得罪不得的动物其实是狐狸、黄鼠狼等仙家。

　　别说抱在怀里摸了，路上遇到不磕俩头就算心理素质强大。

　　面对这些体型娇小的动物，东北人的敬畏充满了玄学意味。

　　东北没有野味，只有仙家

　　东北全境无野味（老太太挖的野菜不算），满地跑的小动物都是仙家。

　　在东北，上至九十九下至刚会走，都知道有几种动物是不能“招惹”的，比如狐狸、黄鼠狼、蛇、蟒、鼠、兔、刺猬等。别说吃了，是路上碰到都要一步三退的敬畏程度。

　　这种心态与东北地区素来的“动物仙信仰”习俗有关。

　　东北人普遍相信万物皆有灵，有一些灵异又可爱的小动物，甚至可以通过修行拥有灵力，成为上通神明、下通人性的神兽。

　　在东北地界，数“五大仙家”最广为流传，分别是狐仙（狐狸，一般称为“胡仙”）、黄仙（黄鼠狼）、白仙（刺猬）、柳仙（蛇）、灰仙（老鼠）。而且，每个种类的仙家，都不是以单一个体的形态存在的，更像是一个庞大的家族，甚至拥有仙谱。

　　在具体的仙界社交脉络中，它们还各自有人格化的称呼|图源：参考资料[6]

　　东北地区以“狐仙”和“黄仙”最为盛，很多东北孩子童年都是伴着“胡三太爷报恩”、“黄大仙附身”等等这样的睡前故事进入梦乡。

　　这两位“仙家”值得仔细讲讲。

　　狐狸是狐仙的原形。在很多以“狐仙”为题材的文艺作品中，狐仙多为窈窕美貌的年轻女子，以吸人精魄存活，甚至为祸一方。

　　傅艺伟版的苏妲己，真灵啊 | 图源：《封神榜》

　　而在东北地区被供奉的“胡仙”，则多以白须老人的面孔出现，修行时间长，会炼丹药，沉稳温和，被尊称为“胡老太爷”。一般认为，“胡仙”位列东北众仙之首，常作为仙堂中的最高领袖——“金花教主”。

　　在北方民间传闻中，胡太爷们嗜好烟酒，总是在酒醉之后现了原形躺在路边（看来就连东北的仙家也是有酒桌文化的）。

　　如果这时有人趁狐之危进行加害，这人就会遭仙家报应；而救其性命的，仙家则会以财或以德向其报恩。

　　图源：图虫创意

　　而“黄大仙”因性情急躁，爱淘气，有“黄淘气”、“黄皮子”之称。坊间流传着许多黄仙恶作剧的故事，比较典型的是：人若是被黄仙撞着了，会出现头晕头痛，甚至精神失常、乱蹦乱跳等症状，此时如果搜索房屋周围，便会看到有黄鼠狼在与人做同样的动作。

　　民间传闻中，有一定修为的黄鼠狼若想继续修成人形得道的话，需要得到“认可”，所以黄仙有一种特殊的修行——“讨封”。

　　它们会在白天向太阳作揖，像这样：

　　两只黄大仙正在向太阳作揖 | 图源：《鬼吹灯之黄皮子坟》

　　或者在路上拦住人类，抬起前脚像人类一样站立，学人的样子走来走去，然后突然开口问你：

　　图源：图虫创意

　　请记好，一定要像下图的网友这样回答：

　　图源：豆瓣截图

　　一方水土养一方仙。与其他宗教中高高在上的严肃偶像不同，东北的这些仙家仿佛是随时都能坐下来跟你喝酒划拳的主儿，甚至喝多了还要打滚撒酒疯。

　　不过，既然它们是被认为拥有超自然能力可以庇佑一方的神灵，自然还是有不少东北人想“请”个仙家来保佑自己家宅平安、财运亨通。

　　仙家不是你想请，想请就能请

　　东北人家“请仙”的门道和仙家类别有关。寻常提到的“仙家”，按照不同功能被分为：保家仙和出马仙。

　　保家仙，顾名思义，是“请”进家门之后保佑自己家宅平安的仙家，一般在一个家庭内接受供奉，不会轻易“出去”。请保家仙的仪式比较简单，供奉也不复杂，初一、十五、三月三、九月九按时上供品“孝敬”即可。

　　“出马仙”的门道那可就多了。准确来说，“出马仙”并不是请来的，而是它们自己“找来”的。仙家们会在平凡人类中挑选一些天赋异禀的“有缘人”，然后附身其上对其进行一系列身心上的“折磨”，最终令其屈服为自己所用，为自己立仙堂修德行。

　　“出马仙”不能只为一家服务，得走出去帮别人“看事儿”，这样仙家才能增长道行。在东北，这一“走出去”的过程，被叫做“出马”。

　　出马仙的仙堂 | 图源：参考资料[3]

　　在正式被仙家收下，成为“有编制”的“弟马”前，还有一系列繁杂的手续：

　　仙家的收徒仪式主要有四步：

　　一是串窍，就是把弟子身上的奇经八脉打通，方便仙家附身。

　　二是聚齐仙家。一般来说，每个仙堂需要聚齐的基本仙家被称为“四梁八柱”，各司其职，缺一不可。此外，仙堂中还必须有一位德高望重的“金花教主”来统领这些仙家。上文讲到，胡太爷一般可担此重任。

四梁一般为胡仙、黄仙、柳仙（蛇）、清风（鬼魂）； 八柱分别为：扫堂（为仙堂清理门户）、看堂（固守本职）、串堂（负责调度人员）、护堂（保护本仙堂）、通天（负责向上传递信息），归地（与地府联系），关碍（负责办理事务），探兵（负责打探消息）。

　　出马仙堂口 | 图源：参考资料[3]

　　三是备齐申请“营业执照”的法器：旗、印、令、剑。

旗相当于仙堂的从业资格证。做不同的法事就用不同的旗，看事、治病、看风水要挂不同颜色的旗。 印相当于公章，便于天庭、地府看到符纸时，能知道是哪家仙堂上奏的公文。 令相当于令牌，急急如律令，用来调动仙堂的兵马。 剑则是上方神用来压制仙家的法器，相当于上级部门的驻本堂办事处。

　　最后一步是领仙，也就是申请“营业执照”。这是整个仪式的收尾，主要是为了报备上级单位。把写有仙家名字和职位的红布单供奉在神龛里，由二神出具公文上报到天庭，就可以申请立仙堂的许可。

　　申请书公文模板 | 图源：参考资料[2]

　　经历一番严谨流程后，仙家驻某家分堂口才算正式成立。这时的“弟马”才算正式被仙家收编，成为仙家在人间的“灵媒”。

　　仙家利用凡人肉身为自己搭仙堂修功德的同时，也会给“弟马”们一些通晓前世未来的本领，让他们可以给邻里乡亲“看事、治病”赚点生活费。

　　这算是仙界和凡间互利共生的实例，咋说呢，最好的爱情附身是互相成就。

　　出马仙，东北民间的草根心理咨询师

　　现在的很多年轻人，表面上内卷996，背地里都靠星座、塔罗吊着一口气。毕竟，试图知晓未来命运是人类的根本欲望，“算命”来自于人性的诉求。

　　东北的老少爷们儿们在面对人生的波折时，也有一个秘密指南：找XXX看看事儿，破一破。

　　这个“XXX”，一般就是指邻里圈内知名的“弟马”了。

　　“出马仙”能看的“事儿”基本有这么几类：运势、姻缘、学业、事业、财运，有些修为高的仙家还能给人看看查不明病因的疑难杂症。

　　真的有这本书

　　听东北的老人讲，以前很多大仙的仙堂是“武堂子”，就是“跳大神”，仪式复杂，阵仗大，跳完一次累得虚脱。但现在多是“文堂子”，主要是靠聊天，仙家附身之后也比较温和，抽着烟喝着酒，把把脉看看手相，就能把“事儿”看了。

　　看来，随着时代的变迁，东北的仙家也加入到了“躺平反内卷”的活动。

　　大仙儿们“看事儿”主要看“势”和“流”，讲讲你何时能“起运”、如何维系运势等，一般不会讲绝对性的话，其核心思路就是在顺应命流的基础上，劝慰求助者放下执念、安心生活。从这个角度来讲，大仙的功用不仅在于解决“事儿”本身，更在于疏通心结，给人们带来精神上的慰藉。

　　寻常百姓哪能没点糟心事儿呢，毕竟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只有过不完的坎儿。遇到坎儿了，就找“出马仙”看看、聊聊，时常话疗，说破无毒。

　　看到这里，你可能想发问了：这本质上不还是封建迷信吗？2024年了，怎么还存在呢？

　　建国那么多年，为啥东北的小动物还是成了精？

　　东北小动物被迫成精这事儿，既有历史渊源，也有现实必要性。

　　从历史角度讲，东北地区的动物仙信仰深受华北民间“四大门”信仰、萨满教和道、佛两教的影响，是正统宗教与地方性知识杂糅的产物。

　　东北是一个移民社会，20世纪初东北的1800万人口中，有1000万是华北、中原的移民。人口流动重构了东北的社会结构，也带去了新的文化习俗。华北地区的“四大门”信仰就是如此被带到了东北的土地上。龙泽俊亮也在《满洲的街村信仰》中写到：

“胡仙是随着移民而传进来的崇拜。”

　　“四大门”主要指狐门（狐狸）、黄门（黄鼠狼）、柳门（蛇），和白门（刺猬）。不过，因为东北地区更盛产狐狸和黄鼬，所以在东北地区胡、黄二仙信仰表现得尤为突出。

　　抗战时期东北地区供奉仙家的牌位 | 图源：龙泽俊亮《满洲的街村信仰》

　　此外，东北地区的动物仙信仰也受满清萨满教的影响。两者都包含着动物崇拜的核心，且均采用神灵附体的方式表现神力，并且还存在着形式上的亲和性。比如早些年间的“弟马”跳大神的仪式，就是从萨满的跳神仪式中继承而来的。

　　萨满的跳神仪式 | 图源：图虫创意

　　除此之外，动物仙信仰还与道教、佛教有一定融合。比如在宗教仪式中，仙家的灵媒们采用画符与念咒的方式帮别人“破灾”，这本是道教做法的方式。另则，东北普遍认可天庭上神与本地出马仙存在阶级关系，上神是 “上级领导”，所以很多弟马家中也会同时供奉佛堂，用来管理仙堂。

　　仙家与神佛的上下级关系 | 图源：参考资料[2]

　　在农耕社会，百姓信仰动物图腾这事儿并不难理解。那为啥进入了工业时代后，东北的动物仙家仍然还能生机勃勃呢？

　　因为东北的动物仙信仰具有一定的“功利属性”，而这多多少少与东北现在的社会大环境相关。

　　东北很少有人供奉仙家是出于偶像崇拜，绝大多数都是为了给自己谋求些实用的东西，比如功名利禄、婚姻等。供奉保家仙不需要繁琐的祭祀，求出马仙看事也不用大费周章，时间短、花费少，求助者还能得到个立竿见影的“破解”，这实在是一种极具性价比的信仰。

　　近些年来，东北正面临着经济发展迟滞、人才外流严重的窘境，发展的焦虑正在这片曾经繁荣的土地上蔓延。生存在这种大环境下的东北民众，更想简洁、高效地在“仙家”那里求个福泽庇佑，然后带着被“点拨”后的安慰，继续奋斗在自己的生活里。

　　看似荒诞的动物仙信仰，在久远的历史里生成，又在漫长的岁月里演化，一直存在于东北这片土地，慰藉着广阔黑土地的焦虑，演说着东北人民的爱恨与忧愁。

　　东北人与“仙家”从来都是互利互惠的关系。除了享受仙家福泽，东北民众一直以来也奉行着对自然界小生灵的敬畏和助益。

　　比如，走在路上碰到“讨封”的黄大仙，一定会说点好话助它一臂之力。

　　参考资料：

　　[1]龙泽俊亮 《满洲的街村信仰》,1941.

　　[2]庞哲. 辽宁“仙家”信仰研究[D].兰州大学,2017.

　　[3]张馨蕊. 东北地区地仙信仰研究[D].中南民族大学,2019.

　　[4]张宁. 现代语境下的赤峰地区保家仙信仰研究[D].黑龙江省社会科学院,2019.

　　[5]王雪. 东北农村地区黄仙信仰的人类学研究[D].吉林大学,2013.

　　[6]刘正爱.东北地区地仙信仰的人类学研究[J].广西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7(02):15-20.

　　[7]李叶. 中韩动物信仰故事的比较研究[D].延边大学,2011.

　　[8]刘畅. 东北保家仙信仰的民俗学考察[D].黑龙江大学,2020.

　　[9]海宁.我国东北地区狐仙信仰的调查研究——兼与日本狐崇拜比较[J].世界宗教文化,2019(01):61-67.

　　[10]王伟.互联网时代萨满教的公众关注及存在形态研究[J].世界宗教文化,2016(04):38-42.

　　[11]郭婧. 东北地区保家仙信仰的人类学考察[D].广西师范大学,2013.

　　[12]曹保明.关于东北跳大神[J].文艺争鸣,1989(03):79-80.

　　[13]姜小莉.试论满族萨满教对东北民间信仰的影响[J].吉林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1,39(03):23-26.

　　[14]海宁.我国东北地区狐仙信仰的调查研究——兼与日本狐崇拜比较[J].世界宗教文化,2019(01):61-67.

　　[15] 知乎专栏 ：

　　https://zhuanlan.zhihu.com/p/75597011

　　[16]知乎：

　　https://www.zhihu.com/question/19898620/answer/115279193?ivk_sa=1024320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