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年后终获无罪，法度Law对话李金：无罪判决来的太迟了

2023年12月29日，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对李金犯抢劫罪一案进行了再审宣判。

法院认为，原判认定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不能认定原审被告人李金有罪。判决：撤销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1999) 川刑终字第444号刑事裁定和成都铁路运输中级法院(1998)成铁中刑初字第44号刑事判决；

原审被告人李金无罪。

这是一份迟到了29年的判决。

1995年9月27日，李金莫名从大街上被抓走，到今天被判无罪，失去自由21年9个月零10天，背负罪名28年3个月。

成都铁路运输中级法院在1997年2月作出的判决书显示，法院经审理查明：1994年4月13日（案发前一日），李金和老乡普发成、普发能兄弟在元谋火车站相遇，共谋抢劫。当日15时30分左右，548次列车到达元谋站。三人跟踪下车旅客姚某某和林某某至元谋工务段招待所。次日凌晨1时许，三人携带撬棍等作案工具翻大门进入招待所，由李金踢开208房间门，三人用钝、锐器击打两人，致其中一人当场死亡，另一人抢救无效死亡。

作案后，三人抢得两人的行李逃离现场。

该判决书显示，李金详细供述了与普氏兄弟相遇预谋抢劫、跟踪被害人、抢劫作案、抢得财物数量及逃离现场、丢弃作案工具的经过。

判决书还记载了李金、普发成均对作案现场的指认，李金还辨认了作案工具的类型及抢得的被害人手提包，并有照片在卷。

成铁中院审理认为，该案基本事实清楚，基本证据确实、充分，足以认定，遂判处李金和普发成死刑，判处普发能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实行劳动改造，以观后效。

随后，该案便开始了长达29年的拉锯。

据《中国新闻周刊》报道，李金提供的刑事申诉状称：本案唯一直接证据是有罪供述，是侦查机关通过刑讯逼供等非法手段取得的虚假供述。

上游新闻此前的报道也显示，普发成在庭审中推翻了自己的口供，表示有罪供述是诱供、逼供的结果，普发能则在整个司法程序中没有承认涉案。

普发成认为，“我们后来能够被判无罪，自己坚持不认罪功不可没。”

成铁中院作出判决后，3人均提出上诉。

1998年3月，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以原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裁定撤销成铁中院判决，发回重审。

随后成铁中院认定了检方对李金犯抢劫罪的指控，但对普氏兄弟的指控不能成立。

最后法院改判李金无期徒刑，普氏兄弟无罪。

成铁中院改判后，四川省检察院成都铁路运输分院提起抗诉，认为成铁中院判决存在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有罪判无罪、重罪轻判”，适用法律错误，审判程序违法等错误。

之后四川省高院审理后认定该案的作案人有多人，但与李金一同作案的“他人”并非普氏兄弟。不过四川省高院还认为，原判定认定李金的主要犯罪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于2002年12月26日裁定驳回抗诉，维持判决。

普氏兄弟获无罪后，成铁中院于2011年作出赔偿决定书，分别一次性赔偿普氏兄弟20万余元。

一直到2017年7月7日，李金走出监狱，他在服刑期间经过8次减刑，实际执行刑期14年6个月12天。

不过，由于李金早在1995年9月27日就被铁路公安收容审查，其被羁押时间实际达21年9个月零10天。

李金出狱后，立即找到了律师为其申诉。

2020年6月11日，四川省高院作出《再审决定书》，决定对李金抢劫杀人案启动再审程序。《再审决定书》显示，该院认为，李金的申诉符合刑诉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第（二）项规定的应当重新审判情形。据此，依照刑诉法第二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决定本案由该院另行组成合议庭进行再审。

值得一提的是，李金入狱后辗转三处监所服刑。“无论在哪里服刑，我都没有承认过我杀了人。元谋的命案发生时，我在700公里外的盈江打工，怎么可能出现在案发现场？”时年54岁的李金对上游新闻记者表示。

本案最大的疑点是，有证据证明案发时李金并不在案发现场。

李金的代理律师杨名跨、张具堆调查发现，1994年案发时，李金在云南盈江县务工，不可能回到700公里外的元谋案发现场行凶；生效裁判中据以定罪的直接证据，也只有李金本人的有罪供述，没有任何客观证据；普氏兄弟宣判无罪，更让李金的同案犯是谁成了一个谜团。

李金告诉上游新闻记者，1995年9月30日，自己因涉此案被收容审查，便向负责侦查的铁路警方办案人员提出：1994年10月13日案发时，我还在云南省盈江县务工，根本没有回到元谋作案的时间条件，“我当时向警方提出了这点，但是根本没有人理我。”

此外，李金还曾多次向提审的侦查人员和检察官反映，希望得到依法核实，但均遭到办案人员拒绝。

报道显示，杨名跨、张具堆找到了李金当年的雇主方某，向他做了律师询问笔录并作为提请再审的证据，提交给了四川省高院。

方某在律师询问笔录中表示，李金于1994年初到6月在盈江县方某家中帮忙管理甘蔗林，1994年7月当地户宋河电站进行修建时，李金被安排帮忙建房，直到1994年9月20日中秋节。中秋节后，方某又带着李金和其他工友一起到中缅边境红坡河搬运砍伐后的木材，干了二十多天后回到了盈江。

李金直到当年农历九月底才离开盈江返回元谋。而元谋命案发生在1994年4月14日。

12月29日，无罪判决下发后，“法度Law”与李金进行了对话。

法度Law：恭喜你，终于拿到了无罪判决！

李金：谢谢！快30年了，才把判决等来，心情很激动，也很七上八下。

我说不出来什么道理，只是觉得无罪判决来的太迟了。

法度Law:现在是什么状况？对申请国家赔偿有什么想法？

李金：我现在是“五保户”，一个人。这个案子导致这几十年我们兄弟姊妹之间从不来往，也没什么感情。

因为坐牢，没有陪着兄弟姐妹成长，甚至他们什么样我都没什么印象了。

至于国家赔偿，确实已跟律师商量过，但目前还没有具体谈，律师也在忙，我也太累了。

这30年，因为打这场官司打得我心生疲惫，感觉人太累了，有点磕不动的感觉。

我现在很想休息休息，让自己放松放松出去旅游旅游，看看风景。

法度Law:出狱后这几年怎么过的？现在身体怎么样？

李金：这几年一直在老家打工，一天挣100多块钱。主要工作是打彩钢瓦。说实话很辛苦，但是没有办法，我要生存，还要打官司。

因为年龄大了又没有什么手艺，很难找到合适的工作。除非这种苦力工作，老板知道我的情况对我还可以。

主要还是身体不好，查出有肾结石。其他方面因为曾被刑讯逼供，两只手遇到天气变化就感觉疼。

当年审讯时，被打得太狠了，可能因此留下了病症。

法度Law:官司持续了这么久，怎么坚持过来的？中间有想过放弃吗？

李金：真的很感谢媒体以及社会各界人士对这个案件的关心与关注。

申诉过程太艰难了，想想心里非常难过。

2020年6月11号接到四川高院再审，然后疫情等很多原因一拖再拖，一直拖到了2023年。

申诉的这几年，如果不是媒体和社会各界人士帮忙，想赢几乎是不可能的。

中间检察官跟我说：你不能再找媒体报道了。

我跟他说，没有媒体报道，单凭我和律师，我们三个人能打赢吗？你们会给我平冤吗？他没说话。

所以，我非常感谢媒体和社会各界人士对我的案子关注和关心，我给他们深深鞠个躬，谢谢！

值得一提的是，率先报道该案且一直持续跟进报道的上游新闻也对李金做了专访。

对话中李金说：

我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此时的心情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整整被关押21年9个月零10天，大好青春被白白浪费了。如果没有这个事情，也许我早已结婚生子，孩子也考上大学，甚至还可能抱孙子了，可现在我是一个人。

这次无罪判决，彰显了四川省高院的担当，体现了我国法治的进步。

李金还对上游新闻说，一直没有翻供，因为在看守所待怕了。

他说自己在监狱共减了8次刑，减了7年多点。在监狱里，他就下定决心，只要不死，出狱后一定要找律师申诉。

李金还说，他希望能追究当年办案人员的责任，正是他们我才不得不承认自己杀人，并将普发成、普发能两兄弟牵扯进来，这导致了三人一生的悲剧。

作者｜大江

来源｜法度Law，版权属于原作者

综合上游新闻等媒体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