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挚友的心声
—怀念王必成同志
江渭清
必成同志逝世整一周年了。这些天,我总想说点什么,写点什么,思绪万千,难以平静。我心里明白,正是因为风风雨雨几十年相处,感情笃厚,相知很深,才会有不知从何谈起的感觉。
一场春雨浙浙沥沥没完没了,记得去年也是这么个春寒料峭的阴雨日子,我接到必成病危的通知,当时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几天前我们还在一起谈天说地,怎会这么突然?立即赶赴南京军区总医院。
必成躺在急救室的床上,已经神志不清了。医护人员如实汇报了病情,我确信,这已是弥留之际,但心底里还是一个劲地盼着出现转机、出现奇迹,希望他能摆脱死神的纠缠。我安慰陈瑛同志及孩子们,不要太伤感,必成的病情会好转的。
现在想想,天下有许多事就是那么不合情理,无论多么良好的愿望和祝福,在严酷的现实面前,也时常显得苍白无力。
奇迹终究没有发生。
1989年3月13日晨,必成与世长辞了。对此觑耗,虽说多少有些精神准备,但失去一位共同战斗、亲密相处了几十年的挚友,悲痛惋惜之情怎么也抑制不住。当时,我因肺部感染发高烧,正卧床治疗。哀伤的心绪伴着周身高热、咳嗽不止,使我辗转反侧难以静养。身边工作同志好心劝我不要太激动,要配合治疗。话是这么说,可我又怎能做到?我能原谅年轻人,他们没经历过战争生活,很难体验什么是胜似手足之情的战友情。
那些天,我想得很多,时而悄悄流泪。再怎么说必成同志也走得太早太早,何以如此急促、匆忙?充其量才70多岁。按照我们这批乐天派的说法:“五十正当年,六十小弟弟,八十多来兮,九十不稀奇。在医疗科学深入发展的今天,此话并无多少浪漫色彩。谁又能说,70岁左右不正是一个政治家的青年时期。
必成的逝世,不仅使我党我军失去一名久经考验的共产主义战士、优秀党员,失去一位无产阶级革命家、卓越的军事指挥员,也使我们失去一个十分亲密的战友。无论是他的老上级、老部下,大凡熟识当年华东战场上威名赫赫的战将王必成的人,谁不悲痛哀伤。
必成为民族的独立解放,挥戈驰骋大江南北数十载,可谓戎马一生。他东征西战,历尽危难,九死一生,总算闯过了炮火硝烟,却在和平建设时期,不幸被疾病夺走了生命。但我深信,在他心脏跳动的最后时刻里,一定和病魔作过一番坚韧顽强的拼杀,就象当年攻句容、守涟水、战鲁南、打淮海·····一定是的,我了解他。
要说与必成最初见面,那是在1938年6月,当时我们一起随新四军第一支队陈毅司令东进茅山地区,我在老一团工作。他是老二团团长。我们一起并肩作战,有幸相识相知,他那时才二十五、六岁,已是个精明强干、身经百战的指挥员。刚到苏南不足两月,必成率领部队攻据点、炸铁路,设埋伏、搞夜袭。接连打了十几个漂亮仗。在竹子岗、新丰站、孔家村、新塘镇、仓头桥、天王寺、珥陵等地,留下了一批批日伪军尸体。敌寇闻风丧胆,民众欢欣鼓舞,威震京镇的老二团被誉之为“老虎团”。他给我最初的印象是:刚毅、忠厚,平时寡言静默,作战果敢勇猛。
渐渐交往多了,才知道他是湖北麻城人,贫苦农民出身,1929年参加红军,因作战勇敢,有指挥才能,数年内即由勤务兵、班长、连长、营长升到团长、副师长。
他参加过鄂豫皖、川陕苏区反“围剿”斗争和长征,曾3次过草地,吃过许多艰辛,胜利抵达延安后,才被中央军委派来新四军工作。在苏南相处七、八个月,我俩就分开了。
1940年7月,他随陈、粟司令挺进苏北,参加了著名的黄桥决战。继而乘胜北上,与南下的八路军黄克诚部会师,为开辟和巩固苏中、苏北抗日根据地作了重要贡献。皖南事变后,华中新四军部队进行大整编,我回到苏南工作,他在苏中第一师任二旅旅长,担负保卫盐城新军部的重任。我们虽有长江阻隔,但彼此间都很关心对方情况。
记得有一次得到信息,说经组织介绍,必成与地方千部陈瑛结婚了。我甚为高兴,只因忙于苏南战事,不能前往道喜祝贺。倒是后来我与徐敏结婚时,必成参加了我们俭朴的婚宴。40多年过去了,他那天晚上说的笑话,我至今还记忆犹新。
别看必成平素冷峻严肃、不苟言笑,甚至让有些干部、战士畏之三分,但是,凡了解必成的同志都知道,他对党的事业的赤胆忠诚和对同志战友的宽厚热诚历来是一致的,就象人们生活中离不开的暖瓶,他,更注重内热。
要说和必成同志朝夕相处,密切配合工作,是始于1943年初。当时,正在搞“一元化”,我不仅是新四军十六旅政委,还担任着苏南区主要党、政职务,可以想象在险恶的战争环境中,如此身兼数职,再精力充沛也忙不过来。于是,多次致电华中局和军部,希望速派军事领导干部来加强工作。拖了近一年时间,终于盼来了必成。他奉命率二旅主力渡江南下,与十六旅合编并担任旅长。当两支劲旅在漂水里佳山汇合时,我俩紧紧地握着手喜不自胜,战士们更是欢呼雀跃,欣喜若狂。增添了精兵强将,苏南的抗战形势很快就有了更显著发展。然而,共产党新四军在江南敌后的英勇斗争,竟让国民党顽固派极度不安。
9月间,蒋介石、顾祝同调集了12个团近2万人马,气势汹汹地直逼两潥地区,妄图围歼我军,制造第二次“皖南事变”。
反磨擦战斗打响了。在万分紧急的时刻,我召集团以上干部研究最后对策。当时必成、邓振询、钟国楚、昊仲超、欧阳惠林及抗大九分校的刘季平、杜屏等同志都在场。旅参谋长陈铁军刚汇报完敌情,必成就说:眼下处在战争紧要关头,没时间细讨论了,就请政委下决心,我们坚决执行。”说实在的,我当时既惊讶又感动,这是何等坦诚、信赖的配合。一般的战斗不算,这可是我俩在江南共同指挥的第一场较大规模的战役啊。时间不容再客套、推让,我据据粟裕同志电报指示精神,向所属四个主力团负责干部下达迅速突围的命令,并作了具体分工。最后还加上一句:“完不成任务,团长、政委军法处置。”
这种话我是很少说的,但那次我却说了。哪知,必成突然接上来说:“江政委太客气了,完不成任务“团长、政委提头来见!散会。”军中无戏言,一旦执行起战场纪律,那真是六亲不认的。结果各团一齐行动,分别向回峰山、北经巷发起攻击,一举冲垮了顽军封锁线,掩护了党政军机关的安全转移。
突围中,我们顺手牵羊,歼俘顽军1200余人。
自这次战役起,我与必成在一个部队,同舟共济,亲密合作了许多年。从苏南反“清乡”到挺进苏浙皖边,参加浙西天目山等战役。抗战胜利后,又一同北撤投入解放战争,参加了苏中战役、涟水战役、莱芜战役、孟良崮战役、豫东战役、淮海战役。直到1949年1月我调八兵团工作,才暂时分开。他仍在二十四军任军长,渡过长江又继续南下,打了不少大仗。解放后至“文革”前,必成任南京军区副司令,我在地方工作,兼了南京军区政委,可以说还是老搭档。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们相处时间长达半个世纪,因此,对必成的为人,对他的高尚品格、优良作风、指挥艺术、领导才能都是非常熟悉,十分钦佩的。
必成骁勇善战,是华东战场有名的战将之一。他战功卓著,但从不以功自傲;虽指挥千军万马,却始终自觉服从党的绝对领导;他身居高位要职之时,一刻也不忘关心下属与战士;他对部属要求很严格,但对自己要求更严;他的无产阶级党性、革命原则性、组织纪律性很强,不仅重视政治思想工作,而且十分尊重政工人员。作为他的老战友、老同事,我的体会尤为深切。
记得1948年,我们率华野第六纵队外线作战,进入到“黄泛区”的涡阳、蒙城一带。多年水患兵乱,这片贫瘩土地上的百姓更加一贫如洗。
大部队到了,无粮可征。于是在一段时间里,我们六纵官兵就和当地父老乡亲们一样,每日两餐都吃山芋藤叶。必成同志是司令员,是首长,开饭时,他也和战士们一样,盛上一碗水煮的黑糊糊的藤叶,慢慢地咽啊咽,还说“乡亲们已够苦的了,我们子弟兵不能再难为他们。”我舍不得他,也舍不得万千军民,有一夭就与他商量:“怎么办?再这样下去,部队就要失去战斗力了,老王你出出点子吧!”听罢这话,平时不爱说笑的必成突然嘿嘿地笑出声来:“唉!鼓舞士气是你政委的事啊,应该你出主意想办法嘛,可不能动员战士们再紧一次裤带、再睡几天大觉啊。”
一句话搞得我哭笑不得。这时,警卫员报告说,二野政治部主任宋任穷同志来了。这下更难住了我们,总不好意思用山芋藤招待野战军首长吧。便叫副官设法小改善一顿伙食。哪知平时很能干的副官,骑自行车跑了30公里路,才买到2.5公斤山芋。呵,那天的煮山芋可香甜啦!胜过一切美味佳肴。这也是我们当年一次最严重的“特殊化”。想起这类往事,我这个老兵的心,难免又隐隐作痛。有盐同咸,无盐同淡,官兵平等,共同挨饿,还要行军打仗,牺牲流血,这就是我们党和军队艰难而光荣的历史。同时。我也为与必成多年为伍的患难情谊而感到欣慰和自豪。他艰苦朴素,以身作则的风范,深刻而广泛地影响着部从,成为无声却有形的生动楷模。我们就是依靠军民一家、宫兵一致渡过难关,取得胜利的,这是法宝。
作为一个杰出的军事指挥员,必成一生过五关斩六将,足智多谋,能攻善守,屡次创立奇勋。
1946年秋冬,发生在苏北涟水城的往事,也是我与必成终身难忘的。当时我们率部队两次与张灵甫的七十四师在城下血战。第一仗,在兄弟部队协同下打了12天,虽十分艰苦,但守住了城池,争取了时间,赢得了胜利,不仅掩护了华中领导机关北撤山东,还重创进攻之敌歼其八千余众。第二仗,兄弟部队于涟水城西郊阻击牵制敌人,打得极其惨烈。直到十分危急时,上级才用电话急调我部从涟水南面防地高家荡、孙庄、菱陵一线赶赴增援。可惜,当我和必成率部疾行35余公里,离城还有2,5公里路时,张灵甫已经占领了西城区。我们迅速组织反击,杀得天昏地暗,歼敌4000余人,但夺城仍未奏效,被迫撤出战斗。
可以想象,纵队全体同志的心情有多么沉重。然而为此事,有位很好的领导同志,一时不够冷静,发火批评了必成。他并未多作解释。待我将战场实际情况,当面向陈毅、粟裕、谭震林等领导同志作了汇报后,事情才搞清楚。当时毛泽东同志也来了电报:“关系全局的宿沐前线(即宿北战役)取得大胜,涟水暂失,不足为患。”从这件事中,我又一次看到了必成同志坚强的党性与宽阔的胸怀。为了维护党的团结和威信,他识大体顾大局,忍受了一时的误解与委屈。那段时间里,全纵队上下都有一股闷气。我俩多次倾心交谈,他虽被误解、受委屈,一心想到仍是如何设法狠狠敲掉张灵甫这张国民党的所谓王牌,这是何等的非凡的气度啊!
翌年5月,在党中央和华东首长的领导下,我军终于准确地抓住战机,集中5个纵队优势兵力,采用中央突破的战术,在4个兄弟纵队紧密配合下,用3天时间于孟良尚彻底围歼了不可一世的敌七十四师。主攻战斗中,我六纵特务营将张灵甫击毙在负隅顽抗的山洞里。当我下令让战士们将张的尸体抬回司令部“验明正身”时,必成脸上露出了微笑。我知道,他那时的心情是最最轻松舒畅的。半年来,压在我俩心头上,压在整个纵队心头上的沉重的石头,终于被我们广大指战员用自己的双手给甩开了。
必成建国前后在部队长期担任要职,为我军建设和发展做了大量贡献。记得在六十年代初,他任南京军区副司令时,有一次毛泽东主席来宁视察,必成将分工主管的军训工作向主席作了详细汇报,其中提到和平建设时期,用“野营训练”的形式锻炼部队,效果很好。主席听了非带感兴趣,肯定并表扬了这种做法。不久,这次重要的谈话纪要送到了军委总参,从那时起即在全军推广开了。
直到现在,全军仍在坚持野营训练,从而加强了整个部队适应实战的能力。可以说,这种训练形式的推广,既是南京军区的一次创举,也是必成辛勤治军的硕果。
军与民是鱼水情谊,兵与民是胜利之本。这是句老话,也是条真理。必成从军治军数十年,素来重视与地方党政的关系,重视与普通老百姓的关系。就说解放后吧,他先后在浙江、上海、江苏w云南、湖北等地任职时,都很尊重地方,关心群众,身体力行,做好表率。在南京军区工作那些日子,他常跑到我和惠浴宇、陈光等同志家里坐坐谈谈,总说:“我可不是单纯来看你们这些‘父母官’的,是想听听地方党政对军区还有什么要求和建议,有意见也可以当面批评。”
他还是当年那股子直率劲,还是老传统、老作风。就连下基层部队检查工作时,也不忘看看有关地市县的同志,甚至下到公社、生产队去看望当地农民。他总是虚怀若谷,坦诚待人,从不摆将军、司令的架子。必成不幸逝世后,有数不清的地方于部和群众纷纷悼念他,唁电、挽联、信函犹如雪片,这就足以说明他的为人。联想到“文革”中,极少数身居高位,狐假虎威的“支左”干部,相比之下,怎能不对必成肃然起敬!
一提起“十年浩劫”中那些令人心酸的活生生的往事,令人不禁又想到必成,他当时如果在某一省军区或大军区主持工作,还有发言权的话,是决不会让那些见利忘义之徒胡作非为的。然而,在那黑自不分、是非颠倒的混乱岁月里,又提出了什么“抓带枪的走资派”的口号,必成也入了另册,被错误地点名批判了,遭受到强烈的冲击,停止了军区工作,失去了自由,那些造反派们,对必成“文斗”加“武斗”,使他受了不少折磨。我就是想不通究竟什么是“文化”革命?又为什么偏偏要“革”我们这些革命者们的命。
若要说必成的“错误”也好,“罪状”也罢,批判来诬陷去,无外乎是因为他一生光明磊落,刚不直阿;无外乎是因为他对林彪、“四人帮”反革命集团的倒行逆施进行了坚决斗争,当然要被奸佞肖所怀恨.苟且偷安易,坚贞不渝难。必成生性就是那么个犟脾气,在革命原则的大是大非面前,在严峻的政治斗争中,决不会隐瞒自己的观点与立场。他平生最看不起的就是虎骨少媚骨多的人,平生最鄙夷的就是用原则兑换私利;最痛恨的则是党和人民的死敌。他指挥作战是那么的得心应手,开展工作常常是匠心独运,待人处事总能推己及人,可一辈子也没去学趋炎附势。在政治上必成同样是条硬汉子。
记得在六、七年前必成同志被党中央和军委彻底平反,恢复名誉不久,我们在杭州的一次会议上又见面了。老友又重逢,喜色监眉梢,彼此问这问那,互祝劫后余生,休会期间,我俩沐浴着艳阳,席坐在绿茵茵的草坪上抚今追昔,憧憬未来,为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路线方针政策而欢欣,为清算“文革”拨乱反正而高兴。我们又象过去那样,一谈就是很久很久。我清楚地记得他那句:“坚信是非曲直自有历史评说”的话,这仿佛成了一个“典故”,说完我俩都会意、由衷地笑开了。我知道,已有好些年他都没开心畅怀地笑了,必成笑语春风的神韵,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印象中.........。
必成那年在杭州的笑,使我联想起两支劲旅会师江南时的笑,想起抗战胜利那天的笑,想起击毙七十四师张灵甫时的笑,想起新中国宣布诞生时的笑。就是嘛!不苟言笑的人,一旦笑了,即会给人留下难以抹去的清新记忆.
我的老友好友必成,啊!如今国泰民安形势甚好,请相信你生前意欲完成却未竟的事业,生者及后人正在继续,你放心安息吧!你若英灵有知,这就算作老友渭清在清明前夕献给你的一纸心声吧!
1990年3月于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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