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7月，华野南麻临朐两战两败后，谭震林写给粟裕一封公开信

1947年“7月分兵”后，华东野战军南麻临朐两战两败，谭震林写信批评粟裕——
“你在军事上常常粗心大意，缺乏远见。一个天才的军事指挥员必须是一个出手能看到几十步，你常常只看到一、二步，数十万大军的指挥如果不能看远是很危险的。”

1947年8月4日，因为连续作战失利，粟裕向中央军委发去了检讨电报。当天，谭震林代表华东局给粟裕写了一封公开信，并呈送陈毅审阅。

陈毅看完信后，对谭震林说道：“很好，这将对粟裕同志很有帮助！”

于是，谭震林原文誊抄一份，转交粟裕。

粟裕同志：
经过了一年多的共同工作，我对你是比较熟悉了些。过去只是听说而已，尤其是那时有人说你不太好说话，为了促成你多发表意见，发挥你应有的作用，因此我就很少讲话，也可以说是对你没有过什么帮助的地方。
在一年多的自卫战争以来，使我觉得必须给你一些帮助才对，因此我还是大胆地说吧。
华东野战军是全国最大的一支主力，占整个野战军的百分之三十，对中国人民是负有如何重大的责任，过去一年是光荣的负担了这个责任，一年中歼敌一百几十万人中，华野即占四十余万，占总数百分之四十，这是走到了全国任何一个解放军之先头，当然这里必须计算东北，陕北，晋冀察他们是今年才正式加入战斗的。
我党二十多年来，在不断的战争的锻炼中，真正培养出的天才指挥员是很有数的，八年的抗战中是分散的游击战和间断的扫荡与反扫荡战，尚难判别军事将领之才能。
而今日之自卫战，这是近代史的规模宏大的战斗，特别显示指挥天才的重要性。从黄桥决战，天目山自卫战，苏中七战七捷，宿北鲁南鲁中战役中显示了你是具有天才的一个，党中央对你是寄托了重大的希望。
过去的华中分局及今日的华东局是全力支持你，都希望你成为一个特出的新兴的军事将领，替人民作出杰出的事业来。在苏中七战七捷后，我曾亲笔写给张、邓、曾的信上就提出了我们应以中央苏区时爱护一、三军团那样的精神来爱护一、六师。
从那时起我们就已决定培养你成为一个特出的军事人才，当然你在某些时候的虚心，细心，周到，战役指挥的魄力决心之坚强等，都是我所佩服的，也是向着天才指挥员接近的重要条件。
到今天必须进一步的来提出问题了，这不仅是关系整个人民战争之胜败问题，而且是关系着你之继续猛进上升的问题，你的进步不是你个人的问题，而是全党的利益问题。
如果只是你个人的荣誉问题，那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必须把你的进步看成是党的事业，党的利益，党的光荣，这才是一件大事，我是站在这个立场上来提问题的。

本来你是很细心的，可是你在军事上常常粗心大意，缺乏远见。一个天才的军事指挥员必须是一个出手能看到几十步，你常常只看到一、二步，数十万大军的指挥如果不能看远是很危险的。
下面提意外变得太多就是这个原因，固然我们可以尽量解释，但决不能因此而不去深刻检讨的。
拿苏中七战七捷来说吧，分界战役是可以预先布置一个预期遭遇战的，但我们没有研究，因而时间较长，伤亡增大。如果这件事只批评六纵是不公平的。
第二次涟水战役损失是可以避免的，事前已经估计到敌人要从两河之间前进，六纵又是一个不善于打防御战的，硬去试一下，这是一种缺乏远见的作法。
鲁南之战，应该把二、六纵队调到打冯治安。硬留在沭阳如果硬拼一下，只是增加伤亡是做不出什么的，那时二、六纵队元气已伤，不应该叫他再去冒险的。
临蒙路之战应该是以二、七、八、三个纵队去歼灭八十三师，硬去打七十四师结果两头空。
打七十四师时，四纵可以接替一纵的任务，八纵可以接替六纵的任务，那时敌人已被困于孟良崮狭小地区内，无论如何使用不了五个纵队。
而以一、六纵队在十五号开始打二十五师，战果是可能扩张的。但你只批评下面太慢了而在指导上不检讨，这些事实都说明粗心大意的战役指挥。
本来很虚心的你今却犯了不虚心检讨研究的毛病，当然这种提法似乎有些过高的要求，但在今天来说应该过高一点。
临朐战役，这是完全可以不打或只打一面。临朐城可以不让敌人占领的，把敌人放在河东边再在野外打，无论如何是好的多。
打响了你还不愿意报告中央及总部，说要等到打胜了再报，这是什么想法呢？
滕县战役最后是不应该打的，叶陶（叶飞、陶勇）应该向西北靠渠唐（陈士渠、唐亮），这是中央已有指示，但你未很好注意研究。
当然这些缺点是指你所有的，这里不是说我就可以不负责任，或者没有缺点的。我素来就是决心快，粗糙不细心不严肃，有些时候又好自吹，不过我是有过教训的，随时注意纠正，但至今尚未完全改过来。
谭震林
8月4日

谭震林信中列举了很多粟裕决策不到位的战例，其中“本来可以避免损失的第二次涟水战役”，6纵司令员王必成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

建国后，王必成在回忆这次战斗时有过详细讲述——

1946年12月，由张灵甫率领的整编第74师，以及整编第28师192旅、第7军172师共5个旅（师）再次向涟水扑来。

同一时间，胡琏的整编第11师、戴之奇的整编第69师也气势汹汹地向新安镇和沐阳方向攻击前进。

针对敌人对我华中根据地的分进合击，粟裕制定的作战计划是以分兵拒敌，来瓦解敌人的分进合击。

由谭震林率部驻守涟水，抗击张灵甫部。

粟裕则赶赴宿北，部署部队发起宿北战役，计划一战吃掉胡琏的整编第11师和戴之奇的整编第69师。

因此，二战涟水就交由谭震林负责指挥。

但是，谭震林对粟裕的“分兵拒敌”很不赞同，认为在当时的情况下，面对张灵甫和胡琏这两支强敌，两场战役一起打，太过于冒险。

谭震林还指出，在当时的条件下，在涟水与敌人展开第二次城市攻防作战，是很不明智的决定。

但粟裕决心已下，谭震林也就不好再坚持了。

由于第一次涟水保卫战时，张灵甫就是从涟水南门发起攻击的。

所以二战涟水时，谭震林认为张灵甫仍会把南门作为主攻方向，于是把王必成的6纵摆在了南门，而把战斗力稍逊的淮南军区第6旅放在了西门。

但是，12月3日战斗打响后，王必成发现攻击南门的部队并不是整编第74师。敌人攻势虽盛，却似乎并没有一举突破南门的意图。

而防守西门的淮南军区第6旅，从敌人攻击西门的部队中，也没有发现整编第74师的踪迹。

于是，王必成对谭震林的部署提出异议。

王必成认为，这数天来敌人的攻击未尽全力，整编第74师既不现身，目的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先用整编第28师和第7军172师试探我军，疲惫我军，借机寻找我军防御的薄弱处，适当的时候再用整编第74师做最后一击。

王必成向谭震林建议，张灵甫的主攻方向极有可能不是自己防守的南门，而是淮南军区第6旅防守的西门。

但谭震林固执地认为，涟水城西门外有两条河流，距离很窄，整编第74师的重装部队根本无法展开。因此，谭震林判断张灵甫的主攻方向决不会是西门。

谭震林没有采纳王必成的建议，并没有改变防御部署。

12月14日拂晓，敌人突然出动40架次飞机对涟水西门进行狂轰滥炸之后，张灵甫亲率整编第74师主力突然在西门出现了。

守卫西门的淮南军区第6旅是地方部队，装备差，人数少，哪里会是整编第74师的对手，眼看西门即将被敌人突破，谭震林这才急令南门的王必成迅速分兵支援西门。

王必成把第16旅派去西门后，16旅和淮南军区第6旅仍然无法与整编第74师的重装部队相抗衡。

眼见势危，谭震林急电粟裕求援，而远在宿北的粟裕远水解不了近渴，粟裕只得命令正在参加盐城保卫战的陶勇率部紧急驰援涟水。

但盐城距离涟水有150多公里，哪里能够说到就到……

战至12月16日，谭震林再次命令南门的王必成继续增援，王必成只得把第18旅也调往西门支援。

就在王必成派第18旅由南门赶往西门的途中，西门已被张灵甫的整编第74师突破。而防守南门的王必成，因为一下子被调走了两个旅，根本来不及调整防线，南门也很快就被敌第7军172师突破。

两门皆失，撤下来的6纵和淮南军区第6旅被敌人由南、西两个城门攻进来的部队包了饺子，根本无法突围，只得在涟水城内逐街逐巷，逐房逐舍的与敌人展开巷战。

至黄昏时分，陶勇率部队终于赶到距涟水城南40余里处。趁着敌第7军分兵堵截之际，我涟水守军终于从南门杀出一条血路，侥幸得脱。

但是，6纵负责为全军担负掩护任务的两个营，以及无法随部队突围的轻重伤员，共计500余人成为了74师的俘虏。

这一仗，光是6纵就伤亡4000多人。

而陶勇因为率部来援，导致盐城空虚，当陶勇还未抵达涟水时，盐城也被敌军李默庵部趁机夺占。

“二战涟水”，谭震林指挥下的6纵和淮南军区第6旅完败张灵甫。

而另一边粟裕指挥的“宿北战役”却获得了完胜，全歼整编第69师师部及3个半旅共21000人，整编第69师师长戴之奇自杀，副师长饶少伟被俘。

第二次涟水保卫战虽然失利，但消耗了整编第74师等部的有生力量，迟滞了两淮之敌北上增援，保障了宿北主要战场顺利歼敌，以局部的失利，换取了宿北战役的重大胜利。

对于“二战涟水”失利，主席也表示理解，1946年12月18日在给陈粟的电报中写道：

“此战(宿北战役)胜利，整个苏鲁战局好转，涟水暂失，将来可以收复，也一定要收复。关系全局的宿沭前线取得大胜后，涟水暂失不足为患。”

半年后，1947年的“7月分兵”，华东野战军分成了内线部队和外线部队，又逢连月阴雨，本就兵力分散的华东野战军接连在南麻、临朐两战两败，部队遭受了严重损失。

粟裕在华东局扩大会议上作出了深刻检讨，对于谭震林的这封公开信，粟裕在虚心接受批评的前提下，针对信中“二战涟水”的实际情况也实事求是地指出：

“由于实施第二次涟水保卫战，整74师被我军阻在六塘河以南无法救出69师，从南线保障了宿北战役进行。我们伤亡4000多人，却也创造了宿北大捷，消灭了敌人的一个军（整编师）。”

多年后，陈毅之子、粟裕之婿陈小鲁，回顾父辈们的战争经历时说道：

“现在的人啊，是很难理解我父亲他们那辈人的。这些老一辈在战争年代，他们有没有闹过意见，有没有争争吵吵，肯定会有啊！
但这些争吵都是为了保证部队能够打胜仗，真正枪声一响，命令一下，那就是全国一盘棋，一切行动听指挥，让你打到哪儿就打到哪儿，服从命令听指挥，那是丝毫不会含糊的。”

不少人读过谭震林写给粟裕这封信的内容后，并不会觉得这是所谓的“事后诸葛亮”。从语气上看，字里行间里流露出来的应该还是战事不顺利时的心直口快而已。

这才是我党我军一直以来秉承的军事民主作风，批评与自我批评的优良传统。打得不好的时候大家一起分析问题，找出原因。

至于分析得对不对，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事实上，从战争年代乃至建国以后，谭震林与粟裕的关系一直都很好。甚至可以这么讲，特别是战争年代，谭震林和粟裕是关系很铁的一对搭档。

1941年日军扫荡苏南，谭震林的6师损失很大，退到了苏中。本来，新四军军部是打算放弃苏南，让6师并入粟裕的1师。但是，最终在粟裕一再的坚持下，军部才勉强同意保留6师的番号，由粟裕统一指挥1师和6师。

两人从此一直搭档，从新四军到华中野战军，从华中野战军到华东野战军，直至第三野战军。

从这封信中，反而可以看出谭震林的光明磊落和真诚坦荡，也从侧面反映出当时党内的风气非常好，有话直说，大家都不藏着掖着。而且，信中更是肯定了粟裕的军事指挥能力是得到党内军内的极度认可的。

1947年“7月分兵”后，华东野战军因作战连续失利在干部战士中所产生的一些不满情绪，最终在主席的一封电报中得到平复和化解。

主席在电报中写道：

“华东局并转粟裕同志：
几仗未打好并不要紧，整个形势仍是好的。请安心工作，鼓励士气，以利再战！”

9个月后，粟裕精心谋划，悉心部署的豫东战役取得大胜。华东野战军连续作战20天，攻克开封、歼灭区寿年、打残黄百韬、重创邱清泉，一仗歼敌94000余人。

——至此，自1947年“7月分兵”作战连续失利后，笼罩在华东野战军将士及粟裕心头的阴霾终于一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