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马克 • 吕布诞辰百年：一位记录中国变迁的摄影师

法国摄影家马克· 吕布（Marc Riboud）是蜚声世界的纪实摄影大师，从1957开始，他曾先后22次来到中国，是建国后获准近距离拍摄中国领导人的首位外国摄影师（是新中国第一位获许入境的新闻摄影记者）。马克 • 吕布镜头下的多个瞬间已经成为了20世纪的时代缩影。他以独特的艺术视角和丰富的影像语言，捕捉新中国建设发展中的一个个瞬间，向西方世界客观地介绍新中国的沧桑巨变。

马克 • 吕布说，“摄影不能改变世界，但可以展示世界的变化。”

2023年是马克· 吕布诞辰100周年，“马克·吕布百年诞辰纪念活动”在杭州高帆摄影艺术馆举办，除了一场摄影、文献展览外，还举办了《历史之镜：马克·吕布诞辰百年纪念文集》新书发布会和就马克·吕布对中国摄影影响的主题研讨会。

马克 • 吕布

2023年是法国摄影家马克· 吕布（Marc Riboud）诞辰100周年。12月16日，由浙江省摄影家协会、浙江摄影出版社、中国美术学院中国摄影文献研究所、杭州市萧山区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共同主办的马克·吕布百年诞辰纪念活动在高帆摄影艺术馆举办。

马克·吕布（Marc Riboud）1923年6月24日出生于法国里昂，14岁就从父亲那里得到一部简单的柯达相机。从此他就与摄影结下了不解之缘。

二战期间（1943-1945），作为一名工程师，马克·吕布参加了法国的抵抗运动。在工厂工作了一段时间后，他决定当个业余摄影师。18岁的马克·吕布就有离家出走的念头，他告诉自己应该去冒险，到山里去玩儿。因马克·吕布从生下来就很害羞，当他内心世界无法被表达的时候，到陌生的地方旅行和安静地拍摄，便成了他可应对人生的唯一方法。1951年，他决定放弃他的稳定的工程师工作，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摄影中。1953年，他加入了布列松等人创办的玛格南图片社（Magnum Photo），两年后成为正式成员。

穿阿尔卑斯山地作战服的马克和他的朋友艾伯特·巴顿（Albert Potton），1945年

马克·吕布30岁的时候，他在巴黎遇到了卡蒂埃·布列松，布列松非常欣赏他。马克·吕布带着一盒胶卷来到了巴黎艾菲尔铁塔，拍摄下了一个正在给艾菲尔铁塔上漆的工人。照片中工人戴着帽子、叼着香烟、拿着刷子，感觉是在半空中轻盈飘移的舞蹈者，根本不像在工作，而是正在排演一出轻巧的歌舞剧。这张照片成了他在《生活》发表的第一幅作品，也促使了他在那之后进入蜚声国际的玛格南图片社。

马克·吕布摄影作品，埃菲尔铁塔的油漆工

60多年来，马克·吕布一直不停地行走于各种不同的地方，用镜头将一切被他眼睛捕获，同时又打动他的瞬间都记录在了最原始的银盐胶片中。他敏感地拍摄各地人民的生活变化，特别是通过一些细微的生活细节，反映出一些重大和深远意义的内容。他擅长通过细微的生活细节反映出生活的意蕴，每一张照片都践行了他的摄影美学——日常生活、见微知著、直觉而富于诗意。

马克·吕布与刘香成，北京，1981年

1996年，马克·吕布在北京与吴家林、肖全合影，黄庆军摄

马克·吕布在摄影人群中。吴家林摄

马克·吕布是新中国成立后首位获准进入中国拍摄的西方摄影师。1957年他访问中国3个月，1957年和1965年进行了两次访华。当越南战争爆发后，他是唯一获得准许进入越南拍摄的摄影师，从越南和美国两个方向记录战争的残暴。这段时间他在亚、非、东欧的许多国家旅行摄影。1979年退出玛格南图片社。20世纪90年代以后几乎年年访问中国。

1957年1月1日，马克·吕布得到了红色中国的签证，他一天都不愿意耽搁，就在那一天从当时英属香港地界进入了中国内地，香港这边的警察不愿意开车送他过境，冷冷地说：“要去，你自己走过去。”马克·吕布回首望了一眼永远比内地旗杆矮一截的香港政府的英国国旗，大步跨过了边界。

马克·吕布从印度辗转香港来到广州，然后一路北上，第一次沿途记录中国风景，其中包括他在武汉的所见所闻及建设中的长江大桥。这位法国著名摄影师抓拍的众多黑白照片，已成为巨变中国的一份历史档案。他以独特的艺术视角和丰富的影像语言，捕捉新中国建设发展中的一个个瞬间，向西方世界客观地介绍新中国的沧桑巨变。

马克 • 吕布摄影作品，紫禁城，北京，1957年

马克 • 吕布摄影作品，长江大桥建筑工地，武汉，1957年

马克 • 吕布摄影作品，延安窑洞中毛主席的床，延安，1957年

马克 • 吕布摄影作品，长城，河北，1971年

马克·吕布的很多经典的瞬间已经成为了20世纪的时代缩影，如舞者般的巴黎埃菲尔铁塔油漆工，手捧鲜花对抗刺刀的女孩，以及被窗口分隔的北京琉璃厂街道等等。

2016年8月30日，马克·吕布辞世。他的一生是摄影的一生。他曾说：“我对世界的看法很简单——明天，每一个新的一天，我都想去看看城市、拍摄照片、与人相遇，并独自漫步。”

马克 • 吕布摄影作品，琉璃厂大街，北京，1965年

马克 • 吕布摄影作品，屋顶的桑塔纳广告，上海，1993年

马克 • 吕布摄影作品，新天地购物中心开张的巨幅广告，上海，2002年

在高帆摄影艺术馆举办的“马克·吕布百年诞辰纪念活动”中，浙江省摄影家协会副主席、原二级巡视员毛小芳表示，马克·吕布先生是新中国成立后首批获准进入中国拍摄的西方摄影家，从1957年起22次访问中国，用影像向世界介绍了发展中的中国的变迁，为巨变中的中国留下众多珍贵的视觉档案。我们今天纪念马克·吕布先生的百年诞辰，回顾这位伟大摄影师的传奇一生，有着深远意义。

杭州高帆摄影艺术馆举办的马克·吕布展览

《马克·吕布诞辰百年纪念文集》新书发布会 朱骏 摄

活动当天，还举行了《历史之镜：马克·吕布诞辰百年纪念文集》的新书发布会。马克·吕布外甥阿兰·朱利安(Alain Julien)，生前好友和老摄影家吴家林、司苏实、罗永进、张新民共同为新书揭幕。

浙江省摄影家协会副主席、浙江摄影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辑林青松表示，《历史之镜：马克·吕布诞辰百年纪念文集》一书是多方共同努力的成果，体现了浙江摄影界的团结和对马克·吕布的深切怀念。他还分享了浙江摄影出版社与马克·吕布的渊源，特别是在1989年出版的《摄影》，这是马克·吕布的作品在中国第一次公开发表。

阿兰·朱利安则作为家属代表，他表示，感谢马克·吕布的中国朋友们，感谢大家为马克做的一切。书可以让我们记住一个人，感谢众多单位、机构共同努力编辑出版了这本马克·吕布的纪念文集。

阿兰·朱利安发言 王芯克 摄

阿兰·朱利安在收录于纪念文集的一文中写道：

我当然想念他，他的喜悦、他的热情、他的建议，特别是他缓慢的声音和淡淡的微笑。

我不去追记所有和他在一起的美好时光，在巴黎、在纽约、在平遥或上海，只回想所有那些他介绍给我的摄影或新闻界的人，还有日常的朋友，即使我们只是偶尔见到彼此。当然，我会探望他的妻子凯瑟琳，每年至少两次在“马克·吕布挚友会”上，我也常和他住在巴黎的儿子西奥交谈。当我为他再也不在这里而感到难过时，我会打开他的书，看他的照片。因为随他进行了很多次摄影旅行，我可以听到并且看到他是如何用心良苦地拍这张或那张照片，总是小心翼翼，只为一个目的，一张照片！了解他如何拍尤其是为什么拍这张或那张照片，让我会心一笑，心生温暖。

活动当天还举办了主题研讨会，该研讨会由高帆摄影艺术馆馆长高初主持，阿兰·朱利安 、林青松 、张新民 、吴家林 、司苏实 、罗永进、吴毅强 、卢广 、王芯克 、钱明 、傅拥军 、令胡歌 、李颀拯 、赵刚 、陈荣辉 、陈燕 、金向怡 、朱骏 、王若邦 、范顺赞、刘飞越等嘉宾，聚焦马克·吕布对中国摄影的影响，研究如何通过学习、借鉴、转化激发摄影家的创作灵感推动纪实摄影发展。

1993年6月7日，在昆明生活工作的吴家林，阴差阳错在深圳与马克·吕布相遇，他的照片感动了马克·吕布。杨延康摄

1993年6月7日，马克·吕布、肖全、杨延康、韩磊、高家索、吴家林在深圳晶都酒店，摄影张新民

从左至右：令胡歌、凯瑟琳（马克夫人）、吴月华（吴家林夫人）、马克·吕布、吴家林、尚陆。法国电视记者摄

2023年，法国马克·吕布墓地 摄影：肖全

凯瑟琳·吕布（马克·吕布太太）：

自从马克·吕布在1957年第一次来中国旅行，他就爱上了这片土地。也或许，这份热爱早已存在了，因为在被允许入境前，他就一直梦想能够去到中国。那个古老的文明深深的吸引着他。戴高乐将军在1964说过：中国，一个比历史还要古老的国家，建立了一个如此独特、如此深厚的文明。

马克了解到他的导师摄影师亨利·卡蒂埃·布列松在1949年拍摄了关于中国的作品，但从那以后，很少有西方摄影师被允许进入中国，即便获得许可也只能短暂停留。成行难度的本身更促动了他想去中国的意念。终于，在1957年1月1日他拿到了入境签证，在他停留的三个月中，被马克称为“守护天使”的导游陪每天陪同着他穿街走巷。

马克 • 吕布摄影作品，王府井大街，北京，1994年

有时候，马克也在北京或其他城市迷路，所以他总建议将要来旅行的人们应该时不时的主动走丢。因为对他来说，这是了解一个国家风土人情的最好方式。

在马克1957年第一次来到中国后，他又多次回到这个国度。其中，有一次是在1965年和他的朋友KS Karol，一个法国记者，一起呆了三个月。之后，他在1971年、1979年和80年代间几乎每年一次的去到中国，直到2010年是他最后一次到上海，在那里举办了一个重要的展览。

马克 • 吕布摄影作品，女演员巩俐，山东，1993年

马克 • 吕布摄影作品，苏州河上，上海，2002年

从他第一次踏上中国这片土地，直到2010年之间无数次的到访中，马克最喜欢在城市或者乡村随处观察不同的人们，在直面他们的时候，马克从他们的脸上，动作中，使用的工具里，还有他们学习和工作的勇气看到，感受到悠久的历史是如何把这一代中国人塑造出来。

当然，他也很着迷中国的风光、建筑、稻田，尤其是黄山，但我认为他最喜欢的还是观察人们。当我们看到那张马克拍摄的从香港到广东的火车上一位女性的照片时，她那么优雅的姿态，如此美丽的脸庞，在摄影师的眼里显得多么温柔动人。马克也会用同样的视角方式去拍摄农民，在工地里或工厂里的工人，在街上的孩子们。

2004年马克·吕布在山西晋城，司苏实摄

马克 • 吕布摄影作品，黄山，安徽，1985年

我想正是这种拍摄人和动物的方式让马克非常喜欢吴家林《云南山里人》的作品。吴家林带着同样的尊重和爱看待所有生命的方式，这显然就是他们俩结下深厚友谊的原因。

有时，我觉得马克就安息在黄山，看着他的中国朋友们描绘着风光！

阿兰·朱利安（马克·吕布外甥）：

马克·吕布是我母亲的兄弟，我的舅舅。十六岁时，我开始在学校放假期间为他工作。他将我领入摄影，也将我引入中国。虽然他拍了很多地方，但中国是他最喜欢的国家，有他最喜欢的人！

我到纽约生活后，从事摄影工作，回到法国决定和我妻子中国文学专家维罗妮克（Veronique 魏淑仪）一起去中国。我们去见马克，告诉他我们要去哪里：洛阳。他推荐了几位中国摄影师。在洛阳时，我结识了《人民摄影报》社社长司叔实，在马克·吕布的帮助下，借助他的摄影师、画廊、收藏家、博物馆的资源，我们一起创办了“平遥国际摄影节”。他还提供了他商业界的人脉，并给了我们在北京和上海工作的外国记者的姓名和电话号码。来到平遥，看到这么多中国摄影师朋友和朋友的朋友他喜出望外。每个人都知道他、他的书、他的照片。他经常要求搭我们的车，这样他就可以有一些私人空间而不再陷入友好的摄影师人群！

马克·吕布在平遥古城。吴家林摄

马克·吕布在开幕式上。吴家林摄

同时，他很高兴亲历这样一个精彩的活动，摄影节吸引了如此众多的人，主要来自中国，也来自欧洲、亚洲和美洲。

第一届平遥国际摄影节，马克在纽约正经历9.11事件（纽约世贸恐怖袭击），几天后他仍然设法参加了平遥国际摄影节的开幕式。摄影节结束后，我们一起去了上海，他向我们介绍了欧莱雅的总监，马克曾在中国和欧洲为他拍照，这家公司成了摄影节的有力赞助商。

2001年平遥，在“华北镖局”西侧一家小店里拍照的马克·吕布。任锡海摄

第二年，他让我帮他一个“忙”。他让我聘请他的儿子西奥做我的助手。“就像你妈叫我让你做我的助手一样，现在轮到你让我的儿子做你的助手了”。西奥·吕布很给力，当他的父亲来到第二届摄影节时，西奥告诉他，没时间见他，因为西奥有太多的工作和太大的责任!

2004年马克·吕布在晋城，钱明摄

马克在2003年第三次来到平遥，他带来了一盒他拍的“黄山”，在摄影节中展出。他亲自携带，因为一贯节省，他不“便宜”，但讨厌浪费。他告诉我，要确保带回这些照片，因为它们异常精美而贵重。在摄影节结束时，所有照片都下框装箱，但我一直没有收到马克的这组照片。我忐忑不安地回到巴黎他的家，我不得不对马克据实相告，他的回答至今仍然在我脑海中回响：“阿兰，你永远不要讲这件事，如果当局知道了，丢失作品的人可能会有麻烦。他们都是朋友，我们必须保护他们。”他再也没提这事。我今天写出来，因为岁月消逝，也许马克读到时会笑出声。

（本文部分内容由高帆摄影艺术馆提供，部分内容综合自澎湃新闻此前报道。延伸阅读摘选自《历史之镜：马克·吕布诞辰百年纪念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