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通过教育促进和平、人权与可持续发展的建议书》（“1974建议书”修订版）简介述评

2023年5月30日~6月2日与2023年7月10日~7月13日期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先后在巴黎总部举办了两次“‘1974建议书’修订政府间特别委员会会议”，讨论1974年第18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大会发布的《关于促进国际理解、合作与和平的教育以及关于人权与基本自由的教育的建议书》（简称“1974建议书”）的修订与发布工作。本次讨论会将修订后建议书名称最终确定为《关于通过教育促进和平、国际理解、合作、基本自由、全球公民与可持续发展的建议书》（Recommendation on education for peace and human rights, international understanding, cooperation, fundamental freedoms, global citizenship, and sustainable development）（简称《关于通过教育促进和平、人权与可持续发展的建议书》），该建议书在2023年11月7日~22日召开的第42届教科文组织大会期间为各国所采纳。根据建议书内容及我方人员参会情况，本文对修订版建议书进行简要介绍与述评。

一、“1974建议书”及其历史影响

早在“二战”后的1947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各成员国提议，应出台一份关于教育促进和平与国际理解的文件。1974年11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召开第18届大会，宣读通过了《关于促进国际理解、合作与和平的教育以及关于人权与基本自由的教育的建议书》（简称“1974建议书”）。

“1974建议书”是教科文组织历史上出台的第一份不具约束力的国际法律文书，阐明了教育在建设和平、促进国际理解与合作、保障人权和基本自由方面的作用，也是教科文组织在国际教育治理领域最早确立国际原则和标准性的文件。建议书文本内容由定义，范围，指导原则，国家政策、规划和管理，学习、培训和行动领域，教育各部门的行动，教师准备，教育设备和材料，研究与实验，国际合作等10项专题构成，共43项条款。它首次面向各会员国发出了教育促进和平、合作、人权与自由保障的理念，重申教科文组织有责任鼓励和支持会员国开展旨在确保全民教育以促进正义、自由、人权与和平的任何活动。在其中，关于教育要具有全球视野，理解和尊重所有民族及其文化、文明、价值观和生活方式，提高各国人民对全球相互依存的认识，加强国际理解等系列主张，通常被国际上视为国际理解教育的系统性条款，并由此成为各国推进国际理解教育的重要参照。

二、“修订版建议书”内容简评

《关于通过教育促进和平、人权与可持续发展的建议书》（以下简称“修订版建议书”）由前言、定义、目标、范围、指导原则、行动领域、后续行动与审查以及宣传推广等七部分组成，共72条内容，涵盖了教育的方方面面。

（一）综述、研判当前世界教育形势

修订版建议书前言部分阐述了“1974建议书”的修订缘由，并对建议书修订出台所参照的文献，所坚持的价值取向，教育所承载的使命，新时期所面临的各种挑战、机遇以及所承载的使命等等，做了详细说明。在其中，一再强调教育作为人权的内涵及意义，以及教育之促进和平、国际合作、国际理解、保障人权等方面的宗旨及意义，确定该建议书名称为《关于促进和平与人权、国际理解、合作、基本自由、全球公民意识和可持续发展的教育的建议书》。

（二）关注教育变革，推出“变革性教育”理念

在概念定义部分，涉及“教育”“和平”“国际理解”“合作”“和平文化”“人权”“基本自由”“人权教育”“可持续发展教育”“全球公民教育”“包容”“变革性教育”等主要概念，除就“教育”、“变革性教育”给出新的定义之外，其余概念均是遵循已有国际文书中的概念，如“可持续发展教育”，按照《2030年教育行动框架》所载定义，可“使学习者能够在尊重文化多样性的同时，为当代和后代作出实现环境完整、经济可行和社会公正的明智决定和负责任行动”

修订版建议书将“教育”定义为：“教育”是一项不可剥夺的人权，是一个持续终身且涉及全社会的过程，每个人是通过这一过程，在地方、国家、地区和全球社会及生态系统的范围内且为了它们的利益，进行学习并最充分地全面发展其个性、尊严感、才智和身心能力。

将“变革性教育”定义为：涉及共同创造的这样一种教学与学习，即承认并重视教育环境中学习者的尊严和多样性，扫除他们学习道路上的一切障碍，激励他们并使其能够进行批判性反思，成为变革推动者和自己未来的主人翁，从而促进在个人、社区、地方、国家、地区和全球层面作出知情决策和行动，包括通过全球公民教育、可持续发展教育和人权教育等方法，助力建设和平、公正、包容、平等、公平、健康和可持续的社会。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于此时推出“变革性教育”概念，也是对2022年9月联合国总部召开的“全球教育变革峰会”的有力回应，从教育行动倡议的角度，对新冠疫情、军事冲突以及经济发展放缓等同时发生的多重危机影响下的社会，从教育变革以促进社会健康发展的角度，提出改良主张。

（三）明确12项教育目标

“修订版建议书”目标部分“将《联合国宪章》、《教科文组织组织法》、国际人权宪章及其他相关国际人权文书所规定的目标和宗旨贯彻落实到教育之中”的同时，突出强调“确保所有人终身都能获得并掌握有效参与社区、地方、国家、地区和全球层面推进和平、促进国际理解、合作、消除贫困、宽容的民主决策进程……提高认识行动、个人和集体行动所需的知识、技能、价值观、态度和行为，以求通过教育确保充分享有人权、基本自由、全球公民意识和可持续发展”。具体而言，涵盖了促进“分析性和批判性思维”、“预见技能”、“尊重多样性”、“自我意识”、“对共同而多样的人类以及地球的血脉相连感和归属感”、“增强权能、能动性和应对能力”、“决策技能”、“协作技能”、“适应和创造技能”、“和平解决冲突和进行变革的技能”以及“媒体与信息素养、传播和数字技能”等12项知识、技能、价值观、态度和行为。

（四）教育要尊重人权、平等、公平的“指导原则”

修订版建议书尤其强调教育的变革性和有质量，强调优质教育是“人人可及的公共利益”，提出并强调了教育应遵循的一些基本原则，包括尊重人权、反对歧视、包容、性别平等、族裔平等和公平等。并强调了教育应该培养人们的合作、团结和友好关系，以及提高对全球相互依存和可持续发展的认识。

（五）教育行动：全方位开展教育改革与创新

行动领域又划分“全系统要求”与“各级各类教育的具体要求”两大领域，会议秘书处工作人员、全球公民教育专家莉迪亚·鲁普雷希特（Lydia Ruprecht）在介绍建议书修订之际指出：建议书框架在几经修改过程中，使“教育行动”部分，既包括教育的政策法规、教育治理、课程与教学、教育评价、教师专业发展等，又涵盖了各级各类教育，作如此修改，就是要从行动的角度，重点关注教育之创新。

例如，在“全系统要求”的“课程与教学”部分，是除“前言”之外篇幅最长，内容最丰富的专题领域，涉及教育领域各个学科，并且也是现场争议最为激烈、久决不下的领域。该领域涉及课程与教学的连贯性、情境化课程开发、课程的价值取向、变革性教育方法，以及对体育教育、历史与社科教育、STEM教育、国际理解教育、跨文化教育、言教育、数字能力提升教育、气候变化教育等诸多专题也有专项设计（其中，第26条关于“不同文化教育”、第29条关于“数字能力提升”、第30条关于“气候变化教育”等三项条款系现场讨论新增），主张之全面，涉及科目之齐全，可以说表达了一种新的课程与教学观。

“课程与教学”部分主要着眼于目标实现的相关学科课程的价值导向、素养达成、方法策略等内容，言简意赅。这种新的课程与教学观体现出国际教育教学改革趋势，与我国当前课程与教学改革也有颇多交集之处，例如强调以学生为中心、开发情境化课程、注重生活体验、强调多学科与跨学科学习、项目式学习，等等。此外，在关涉历史与社会科学教育、STEM教育、国际理解教育等专题均有新的表述。就关涉国际理解教育而言，在第19条、21条、26条、27条均有涉及。第19条强调所有教育活动应服务于建议书目标，第21条主张“弘扬世界和平文化”。在现场讨论新增的第26条主张在各级各类教育中纳入对不同文化及其相互影响的研习。“这种研习应鼓励了解和尊重不同的观点、生活方式、世界观、宗教、信仰和人生哲学，并有望减少因缺乏理解而产生的冲突……尤其应该适当重视在尊重人权和基本自由的环境中进行语言教学和促进跨文化能力，并帮助学生成为明达的地方和全球公民。文化艺术教育可促进创造性学习和新的公民能力的习得，能够让人们更好地了解文化遗产，增强归属感并加强社会情感学习，从而促进对文化多样性的欣赏”。第27条强调“重视、尊重和加强知识体系的多样性……，承认语言多样性，促进文化间对话……重视所有语言，……肯定多元化视角”。

再比如，在“评估与评价”（Assessment and Evaluation）部分，主张“应优先考虑有助于所有学习者和学习的评估、评价和循证方法”“所有的成绩评估都应做到可靠、可信、透明、值得信赖、与教学水平相适应、客观、切合具体情况且具有包容性”，强调宜采取差异化评价方法，以适应所有学习者。在“学习与教学材料和资源”部分，主张“鼓励共享开放式教育资源，创建实体和/或数字资源中心”“教育资源应有助于发展多语言技能”。在“学习环境”部分，强调“加以创建、维护和更新，以增进所有学习者、教师的权利”，支持“在各种教育场所和环境中进行全方位和终身学习”。而“教师和教育人员的发展”则是除“课程与教学法”之外在“行动领域”部分内容最多的部分，主张调动教学人员的工作积极性，营造包容、参与性、跨文化和创新性的教育环境。并“将建议书目标和原则纳入教师专业发展标准和师生能力框架”，“促进教师国内国际流动”以及“教师数字技能和其他能力建设”。由此也足见教育工作者在当前教育变革中的战略地位。

修订版建议书“行动领域”的第二大领域“各级各类教育的具体要求”，是关于各级各类教育的改革主张。突出体现在，将全球公民意识列入幼儿早期基础学习，在“控辍保学”的基础上提高初中等教育质量，让高等教育肩负起更多时代责任，职业技术教育与培训肩负可持续发展的使命，成人学习与教育宜着眼增强全球公民意识，以及进一步明晰了非正规教育和非正式学习内涵，等等。

（六）加强行动倡议的执行、审查与宣传推广

修订版建议书第六部分为“后续行动与审查”，意在促进各会员国推进本建议书的执行，并加强教科文组织和各国间密切合作，从而切实促进本建议书目标和愿景的实现。在该部分明确了后续与审查的目的，在于了解和记录各会员国要确保本建议书得到实施、评估实施情况和结果、提供反馈机制以改进实施，分享有效案例、加强同行合作。并强调各级审查和评价应具有透明度、参与性和包容性。并呼吁在地方、国家、地区或全球层面建立观察站，以促进经验交流。

修订版建议书第七部分“宣传推广”，旨在面向全球宣传普及该建议书的基本理念、主张和行动倡议，指出要“借助一切可用手段，包括适当的技术，广泛宣传和传播本建议书，并将其传送各会员国、教科文组织全国委员会、相关国际和地区合作伙伴以及人权机构”。

相比于教科文组织同期出台的其他类型报告如《一起重新构想我们的未来》，该建议书侧重于行动部署的同时，特列相关条款以确保行动倡议的落实，从而也增强了本建议书的历史地位。

三、“修订版建议书”特征分析

首先，作为一份跨越半个世纪的国际教育文献，理念历久弥新。在其中，“终身学习”“可持续发展”“全球公民”等教科文组织的经典理念内涵进一步得以深化、拓展与强化。“1974建议书”共43项条款，英文篇幅4826字；修订版建议书历时近两年的研讨、修订，最终共72项条款，篇幅为英文10313字（中文近2万字），可谓经历了“脱胎换骨”式修订。跨度半个世纪，世界政治、经济与教育的形势已然沧桑巨变。两相对比，国际社会关于教育的认识不断加深，国际教育组织对于各国教育的影响也在不断加大。与之而来的是，各国关于教育的共识进一步拓展的同时，之于教育发展的不同诉求以及随之而来的张力也更为凸显。

其次，突显教育的战略地位，吹响促进教育变革的号角。建议书在“定义”部分，特地对“教育”和“变革性教育”做了专项界定，尤其是关于“变革性教育”的主张，可以说这是一个整合性的概念，目的是更好应对变动不居的全球社会，凸显教科文组织关于教育促进和平、人权与可持续发展等理念的不变诉求。并且，通读修订版建议书可见，该建议书关于教育变革的方案性意图明确，指导教育实践的意义突出。在“行动领域”所涉及的法律、政策和战略，治理问责制和伙伴关系，课程与教学，教师发展，学习环境，学习资源，各级各类教育等具体专题，经过若干次修订之后，在措施方面的部署更为细致。

再者，教育数字化已渗透国际教育变革的方方面面。在进入21世纪第三个十年之际，“教育数字化”迅速成为各国教育变革所不可忽略的重塑性力量。在这次建议书修订过程中，教育数字化也已经被视为“你我都懂”的背景性要素，并渗透到从教育目的到行动部署的方方面面。在修订版建议书文本中，“数字化”（digital）一词共出现21次，涉及“数字时代”（digital era）、“数字环境”（digital environment）、“数字技巧”（digital skills）、数字技能（digital competency）、“数字安全”（digital security）、“数字机会”（digital opportunities）、 “数字资源”（digital resources）、数字机遇（digital opportunities）、“数字平台”（digital platforms）、“数字途径”（digital access）、数字鸿沟（digital divide）、“数字学习系统”（digital learning systems）、“数字工具”（digital tools）、“数字转型”（digital transformation）等。就此而言，“修订版建议书”也是一份进入数字化时代的国际教育倡议书。

总体来看，修订版建议书作为教科文组织在人类社会教育进入数字化时代之际发出的倡议，将会对各国教育发展产生显著影响，亦有助于明确我国教育（发展）在全球教育坐标系中的位置，并发挥积极影响，围绕该建议书的研究也有待于进一步持续和深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