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水、赣县名称源流考

江西地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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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江西别称为“赣”，因赣水纵贯全省而名，而赣水、赣县名称源流在古代文献中复杂歧出。从赣字的形、音、义三方面对其来源进行考察，并辅证于史籍、方志等诸多文献，可以得出赣水之“赣”是假借表“赐予”义之“”为之。后“”字形体俗讹成“赣”，并非来源于“贑”。从文献学及地名命名规律也可论证赣水名称先于赣县。

关键词：；赣；贑；赣水；赣县

一 引言

梁洪生教授在《将更开阔的视野投向章贡大地——以赣南的地方历史研究及其面临的挑战》一文中有这样一段话：“······另外，因为民国以来把江西省简称为‘赣’，所以人们现在都习惯将赣州地区称为‘赣南’，殊不知自古以来史籍所载本来意义的‘赣’，就只是指称现在的‘赣南’，而不是说江西全省。”我们认为，史籍中“赣”本作“”，形体俗变后为“赣”，不指称“赣南”。后来的“贑”才指称“赣南”。这段话还容易让人产生误解：江西的别称“赣”，似乎最早源于“赣南”。实际上，江西别称为“赣”，是因赣水纵贯全省而得名，史籍中出现的赣县、赣州两名称即现在“赣南”，反而是因赣水而命名。下文对这一问题的源流进行考述，不当之处，请专家学者批评指正。

二 赣水名称的来源

关于赣水名称来源，古代文献中有两种说法：

第一，郭璞以为古代交州南康郡（即今赣南地区）深山中有赣巨人，赣水因此为名。《山海经传·海内南经》曰：“《海内经》谓之赣巨人，今交州南康郡深山中，皆有此物也，长丈许，脚跟反向，徤走，被髪，好笑，雌者能作汁洒中人，即病土，俗呼为山都，南康今有贑水，以有此人，因以名水，犹《大荒》说地有域人，人因号其山为域，山亦此也。”（、赣、贑三字在唐以后的传世文献（小学文献除外）中极为混乱，为忠于文献的原始性，本文皆照实引用。）

第二，刘澄之以为赣江源头是章、贡水合流，故名为赣水，他和雷次宗都以为赣县又因贑水而名。王国维点校的《水经注》引刘澄之言：“县东南有章水，西有贡水，县治二水之间，二水合赣（笔者按：本当为贑）字，因以名县焉。”

二说中刘澄之说法最为流行，以为赣水、赣县以章贡合流而名。后代史籍文献中地理志、地方志多从此说。李甫吉《元和郡县志·江南道》曰：“赣县，贡水西南，自南康县来，章水东南，自雩都县来，二水至州，北合而为一，通谓之赣水，因为县名。”李贤《明一统志·贑州府》曰：“郡名章贡，因二水而名贑城，宋绍兴间因虔州有小警，意虔字为虎头，或有以兆之，乃改名贑，宋元仍旧，本朝因之。”董天锡《赣州府志·沿革》曰：“高宗绍兴二十三年，复改虔州曰赣州，校书郎董德元言：‘虔州为虎头州，非佳名，天下举安，独此郡有小警，意其名有以名之，廷臣建议，亦谓虔有虔杀之义，请去其不令之名，是年二月得旨，改今名，取章贡二水合流之意。’”

针对地理志、方志等文献中说赣水、赣县的得名理据是合章、贡二水而成，清洪亮吉献疑，《府厅州县图志·赣州府》曰：“按赣字，《说文》从贝竷省声，而刘澄之、李吉南云章贡二水于此合流，因以名县，疑不然也。”赣得名于章贡合流与《说文》中“”字形体相乖戾。

《说文》有无赣字，《说文》曰：“赐也，从贝，竷省声。”段玉裁注：“《释诂》曰：‘，赐也。’据《释文》本作，后人改作贡耳，端木赐字子，凡作子贡者，亦皆后人所改，《道应》《要略》二训注：‘皆云，赐也，从贝，竷省声，古送切，按竷声当在八部，而读同贡，则音之转也，赣之古义古音皆与贡不同。’籀文，《集韵》《类篇》作‘’。”段玉裁也认为字从贝竷省声，文献中常作贡，因为竷、贡一音之转。但是未言及、赣二字关系。章、贡二水合流怎么能得到字？在《说文》中字形分析为“从贝，竷省声”。无怪乎洪亮吉质疑。章贡合流而成的贑字即使是赣，也与《说文》中形体“从贝，竷省声”形体不一致。这些都值得我们对贑、赣、三字作进一步探求。

通过考察在出土文献中的形体演变情况，我们发现赣是由讹变而来：字形在甲骨文、金文中不见，李圃先生主编的《古文字诂林·卷六》依《说文古籀拾遗》和《说文古籀补》以为最初字形为。恐怕不确。依据陈剑先生《释西周金文中“竷”（赣）字》一文考证，本字在西周金文中写作（隶定后）字，《三代吉金文存·伯竷父鼎》曰：“白（伯）父乍宝鼎，其子子孙孙永宝用，井。”《商周青铜器铭文选·庚嬴鼎》曰：“佳（唯）廿又二年（四）月既望乙酉，王客口宫。卒事，丁巳，王蔑庚嬴厤（历），易（赐）瓒，贝十朋。对王休，用乍 （作）宝贞（鼎）。”陈文结合大量的古文例释进行排比归纳及偏旁形体演变的分析，得出左形章为类似于玉器的物品，丮即用手抓章，以示“赐予下臣”造意，后世不明其最初造字之义，又加注义符“贝”。由此可知“”最初造字之本义，与《说文》中：“赐也，从贝，竷省声”训释相同。

依据早期甲金文的形体明确其本义后，我们再来考察后来“”字形体在简帛、秦汉印、秦汉碑刻、陶文中的流变情况，我们可以看出赣由形体演变而来的轨迹：

从秦汉印章来看，赣字形体有：（秦汉印1）（秦汉印2）（秦汉印3）（秦汉印4）（秦汉印5）（秦汉印6）（秦汉印7），秦汉印6的形体非常接近现在的“赣”字形体。

从简帛文字来看，《睡虎地秦简文字编》中对应的字形：（睡虎地秦简 日甲 八一背），此处字右边构形已完全等同赣。如果此处还不能确定为“赣”字形，《长沙马王堆简帛文字编》中（出自《春秋事语·零六二》：“子赣见太宰喜。”）字形体，几乎完全等同于现在的“赣”。

从陶文（出自《金石文字类编》）来看,赣字形体：；从东汉碑刻来看，赣字只在形体：（见于《鲜于璜碑》：上郡王府君察孝，除郎中，迁度辽右部司马，慰绥朔狄，边宇艾安，迁赣榆令，经国帅下，政以礼成）。

赣由俗讹而来，应该无所疑问，尤其是《长沙马王堆简帛文字编》中字形，几乎完全等同于后来的“赣”。张涌泉先生在《敦煌俗字研究》中的论述也可以作为佐证：“郎知本《正名要录》：正行者虽是正体，稍惊俗，脚注随时消息用，类赣下注贡。”张案：“赣为之俗讹，《说文》竷释‘赐也’，贡释‘献功也’。然二字同音，赐义古多借贡为之。”依《正名要录》可知，、赣隋唐时视为正俗体，交替使用。“赣”字在后出的文献中除小学专书写作赣外，其余多作“赣”。当我们确知“赣”是由字俗讹而来，那么早期的赣水理当为水，后来也相应地俗讹为赣水，所以赣水不是“刘澄之、李吉南云章、贡二水于此合流，因以名县”，而是借表“赐”义之字名之。、赣在传世小学文献中皆不误，《玉篇》：“古送切，赐也，古禅切，县名。”赣《广韵·感韵》：“水名在豫章。”《说文》、宋本《玉篇》、宋本《广韵》三部重要的小学文献均未收后来俗变而成的赣字。

赣不是“贑”演变而来。在早期文献中也未见章、贡二水之名，赣水二源头或指称湖汉水、或指称豫章水。《后汉书·郡国志四·吴郡》曰：“赣（指赣县）有豫章水，雩都、南野有台领山。”《水经注》曰：“晋太康五年，分庐江立豫章水右，会湖汉水，水出雩都县。”湖汉水与豫章水的关系及源流，清洪亮吉在《府厅州县图志·赣州府》有详细的论述：“赣水在县北，章贡二水于此合流，又北入吉安府界，班固云：‘雩都县湖汉水东北至彭泽入江，行千九百八十里。’又云：‘赣县，豫章水出西南，北入大江。’郦道元云：‘湖汉水西入豫章水。’乐史云：‘章水出大庾县聂都山，贡水出福建汀州新乐山。’按：章水即豫章水，贡水即湖汉水，汉时豫章之水湖汉为大，故班固独注云东北入江，其彭、庐、盱、蜀诸水皆云入湖汉豫章水，虽亦云北入大江，然不言诸水入此，亦不详其里数，疑当时尚未究二水源异流同，姑并之，而专以湖汉为经流也。自《水经注》以豫章水为正源，而湖汉之名遂隐。”我们认为洪氏所论合理。章、贡二水名出现以后，因为后人不知赣水是假借表“赐”义之“”俗讹而成，合章、贡二字为“贑”，认为此为赣水成名之原，“贑”字在《说文解字》、唐写本《玉篇》、宋本《玉篇》均不见收，最接近顾野王《玉篇》的《篆隶万象名义》也未收。直至宋本《广韵》才收录：“贑，水名在南康。”而且贑只专指水名在南康，古南康即今赣州地。而在《广韵》解释为：“水名在豫章。”六朝以来，豫章多指称整个江西省域，赣水即江西域内的整个赣江。隋唐以后，又曾为赣造“灨”字，为县名，《广韵》曰：“灨，县名，记云章贡二水合流，因其处立县便以为名，在南康郡，亦作贑。”这都证明整个江西省域之赣水名称非章、贡二水合流而名。章、贡合为“贑”字所指称只是赣水源头一段，即“水名在南康”,与“”假借为水之“”并俗讹为赣，在形成的时间上，完全不同。当然，最大的区别还是二字具体所指称不同。

在《广韵》分属送、感、勘三韵，而《说文》则“从贝，竷省声”。竷上古属侵部，依谐声推定，上古也当为侵部，与被假借为贡属东部不同，段玉裁认为：“古送切，按竷声当在八部，而读同贡，则音之转也，赣之古义古音皆与贡不同。”为段玉裁古音十七部的第八部、贡属第九部。我们认为段玉裁之、贡音转可通，属音近通假。段玉裁《六书音均表》中《今韵古分十七部表》、《古十七部本音说》两篇均论证了第八、第九部音转的合理性：“分别古音为十七部，凡一字而古今异部，以古音为本音，以今音为音转。如尤读怡、牛读疑、丘读欺，必在弟一部而不在弟三部者，古本音也，今音在十八尤者，音转也，举此可以隅反矣。······弟六部至弟八部，音转皆入东冬钟，弟九部东冬钟韵，音转入于阳唐。”徐铉时代古音未明，故云：“竷非声，未详，古送切。”至于《广韵》分属于另外勘、感两韵，从上古侵部字一部分演变为中古感、勘两韵来看，符合语音演变规律。所以说，在《广韵》中三读为由上古“”的同一个本音分化而来，《广韵》释为“豫章水”的“”（属感韵）假借于“赐予”义的“”（送韵），从实际语音演变规律看，并无扞格。

三 赣水、赣县成名先后

赣水、赣县，从文献中首次出现的年代来看，赣水要早，《山海经·海内东经》曰：“贑水出聂都东山，东北注江入彭泽。”郭璞注：“今贑水出南康南野县西北，音感也。”《山海经》成书非一时，作者亦非一人，这一点文献学、语言学两界已达成共识，所以《山海经》内部篇目成文的具体时代，学者们观点也不尽一致。但在众多文献考据结论中，我们认为卫聚贤先生《山海经的研究》的结论最为可信。卫先生从与《山海经》同时期的文献相互借用的递衍观和《山海经》的语言特点两方面考察其成书、成文时代，得出《山海经》除《五藏山经》为战国中年时期作品，其余都为西周中期作品。从先秦时期文献称引的先后顺序看，卫先生认为：“《山海经》的作期，在《穆天子傅》后，《鲁语》、《晋语》、《周书》、《庄子》、《楚辞》、《吕氏春秋》、《淮南子》前。按《穆天子傅》是西元前408年后的作品，《鲁语》、《晋语》是西元前336年前的作品，是《山海经》的作期在西元前 408后336年前这72年中间。折中计算是西元前 372年左右，即战国中年作品。”从语法特点来看，《山海经》的所有篇目中，独《五藏山经》中数目的十位和个位之间无“又”和“有”字，例如：“凡十九山，二千九百五十七里”（《西山经》）；“凡二十五山，五千四百九十里”（《西山经》）。卫先生认为：“它里面不作‘十又九山’、‘二十又五山’，作‘十九山’、‘二十五山’，少一个‘又’字，它（指《五藏山经》）是战国中年的作品。”这个结论可得到洪诚先生相关论述的印证。洪诚先生《读<周礼正义>》认为：“从语法看，文献中凡春秋以前之文，十数与零数之间皆用‘有’字连之，战国中期之文即不用。《尚书》、《春秋经》、《论语》、《仪礼》经文、《易·系辞传》皆必用。《穆天子传》以用为常。《王制》、《庄子》不定。《左传》、《国语》以不用为常。《山海经》中之《五藏山经》不用。《孟子》除论述与《尚书》有关之事而外亦不用。”由此可知，赣水一名至迟在战国中期就出现了。

而赣县最早建置于西汉，《太平寰宇记·西南道》曰：“汉高六年，使灌婴畧定江南，使为贑县。立城以防赵佗，今州西南益浆溪故城是也，及封黥布为淮南王，分江南置豫章郡，贑县属焉，后立吴王濞时，地亦属焉，《汉·地理志》贑县，属豫章郡，《后汉书》云兴平二年，分豫章置庐陵，而贑县属焉。”《明一统志·贑州府》曰：“禹贡扬州之域，天文斗分野，春秋属吴越，战国属楚，秦隶九江郡，汉为贑、雩都、南壄三县，地隶豫章郡，东汉属庐陵郡。”《汉书·地理志八》曰：“赣，颜师古注：豫章水出西南，北入大江，如淳曰：音感。”《后汉书·郡国志四·吴郡》曰：“赣有豫章水，雩都、南野有台领山。”从文献上看，赣水成名当先于赣县，而且赣县应受名于赣水。根据华林甫先生对中国古代地名命名与更名原则的研究，因水命名原则在古代地名命名中，应用非常之多，华先生统计《水经注》中地名渊源解释，因水命名的地名就有70例之多，《元和郡县志》却有191例，均占两书的地名命名之首。赣县因赣水命名在文献中也有论述，《水经注》曰：“雷次宗云：‘似因此水为其地名，虽十川均流而此源最速，故独受名焉。’”《元和郡县志·江南道》曰：“赣县，贡水西南自南康县来，章水东南自雩都县来，二水至州北，合而为一，通谓之赣水，因为县名。”郝懿行《山海经笺疏》曰：“《郡国志》亦云赣有豫章水，是赣水，一名豫章水。郡县俱因水得名矣，出聂都东山，今赣水出南康南野县西北，音感。”

四 结论

通过以上考证，我们可知先有水，假表“赐”义之字为之，后字讹变为赣，故有赣水。秦汉时期赣江上游二支流在文献中或呼为豫章水，或呼为湖汉水，章、贡二水名称还未出现。魏晋以降，始有章、贡二水名，字俗讹为赣后，后人不知赣江名称来源，却合二字为贑，以为赣水就因贑（即章、贡合流）而名，此源流颠倒矣。从赣水、赣县出现在文献中来考察，源头赣县晚于并受名于赣水。还因为“此水为其地名，虽十川均流而此源最逺，故独受名焉”，这是古代地名命名的一个重要原则。

作者：王建军

来源：《南昌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1年第1期

选稿：宋柄燃

编辑：杨 琪

校对：黎淑琪

审订：贺雨婷

责编：王玉凤

（由于版面内容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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