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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龙江双阳矿难中遇难的52岁矿工 | 深度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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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 张蕊 实习记者/ 孟必莹 吕一含

编辑/ 石爱华


双阳煤矿

在社交账号上,魏怀林给自己的标签是“双阳矿”,他常跟亲戚朋友说,再有四年,就可以从矿上退休了。2023年11月28日,黑龙江龙煤集团双鸭山矿业下属公司双阳煤矿发生事故,造成11人死亡,初步判断为冲击地压所致。

在矿上工作近30年,这一次,52岁的魏怀林没能从矿井中平安回来。

矿难事故发生后,龙煤集团双鸭山矿业公司下发紧急通知,要求开展全覆盖的安全生产大排查,重点检查水、瓦斯、安全监测设备以及现场操作是否规范等。公司领导在会议上表示,“我们要反思一下,我们的检查是不是流于形式”。


资料图:2019年吉林某矿井发生冲击地压后,巷道内支撑架被压弯,坍塌岩体将巷道堵住

5名遇难矿工属于瓦斯抽放小队


双阳煤矿隶属于黑龙江龙煤双鸭山矿业,是黑龙江龙煤集团控股成员,以从事煤炭开采和洗选业为主。

2023年11月28日下午2点多,双鸭山矿业公司救护大队接到“井下出事”的报警电话。救护大队组织人力迅速赶往双阳煤矿事发现场。

据参与救援的人员回忆,救护大队赶到现场时,已经是下午4点多。救护大队到达之前,双阳矿上的矿工已经展开了自救,抬上来了三四个人,“但都没救了。”

多方信源的消息显示,出事时,现场有安装队正在安装调试采煤设备,也有通风瓦斯抽放小队在工作,“是一个新的采煤工作面,还没有开始采煤。”

一位了解情况的矿工徐子建也证实,此次事故发生在设备安装期间,是打钻探放的时候出了事。井下作业的时候,同一个工作区域,会有采煤掘进、通风瓦检等不同的工种在同时作业。这也是遇难矿工有不同工种的原因,“出事的是白班,从早上8点一直上到下午4点。”徐子建称,白班的上班人数在三班里面最多,整个煤矿大约有400多人作业。

当晚7点17分,双鸭山矿业微信公号发布通报:“11月28日下午14时40分,公司所属双阳煤矿发生事故,初步判断为冲击地压所致。截至18时20分,搜救工作已经结束,事故共造成11人遇难。事故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公开文献显示,冲击地压事故发生时,井巷或工作面周围岩体由于弹性变形能的瞬时释放,产生突然剧烈破坏的动力现象,会造成冒顶、片帮、底鼓、支架折损等后果。

中国矿业大学专门研究冲击地压的副教授王桂峰称,瞬时发生的冲击地压会造成煤矿井下几百米甚至上千米巷道的破坏、人员伤亡和设备损毁。冲击地压具有突发、瞬间和巨大的破坏特征,不仅自身危害大,而且会诱发瓦斯异常涌出、瓦斯爆炸等次生灾害。

深一度记者了解到,遇难的11名矿工中,5人属于瓦斯抽放小队,6人属于安装队,有矿工称,遇难者中包括采煤区的区长魏怀林。


矿难中遇难的魏怀林,朋友亲切地称他为“二哥”

“二哥再也不能回我消息了”


“二哥出事了”,11月28日下午4点半左右,张志诚接到朋友打来的电话。

张志诚口中的“二哥”正是魏怀林。接到朋友的电话,曾在煤矿行业工作过的张志诚还以为只是一起普通的矿井事故,但朋友说是矿难,“十多个人没上来,二哥可能没希望了”,张志诚心头一紧。不出一个小时,他再次接到了朋友的电话,“11人遇难,二哥没上来……”

张志诚和魏怀林是发小,七八岁时便认识,至今已有40多年的友情。两人如今在不同地方工作,“接触慢慢少了,但只要有事,互相吱一声就会‘头拱地’地去办。”

魏怀林的家中,看到新闻的妻子急得差点“昏死过去”。

魏怀林的外甥女称,姨夫是采煤区的区长,28日一早,姨夫像往常一样到矿里上白班,跟同事一起下井安装新的采煤工作面。

一位双阳煤矿的矿工告诉记者,魏怀林是安装区的区长,“手底下管着百十来号人”。采煤安装、掘进安装、补助安装等工作都由他主管负责。同时,他也是安装区的第一安全责任人。 记者了解到,魏怀林曾多次参加安全演习工作,一份名为 《双阳煤矿2022年火灾演习工作总结 》的文件 中提到 ,演习中,采煤区带班区长魏怀林成功组织工作面员工撤离“火灾 现场”。

魏怀林的工作经常下井,外甥女回忆,那天姨夫下井之后“一直没有消息”,老姨不安地给姨夫打了好几遍电话。下午,老姨在短视频平台看到矿难新闻,“差点(昏死)过去”,家人赶紧买来急效救心丸吃下,才缓过来,“嗓子都哭哑了”。

事故发生后,现场拉起了警戒线,家属也不允许进入。直到29日凌晨1点,救援工作全部结束,魏怀林的妻子收到矿上通知,让家属去殡仪馆。

魏怀林的外甥女说,52岁的姨夫已经在矿上工作了几十年,还有四年就要退休,“这么多年一直很辛苦地上班、下矿,很少请假”,在单位人缘也好,“一点当官的架子都没有,见到谁都是笑眯眯的”,“对我们这些外甥女也特别好”。

“二哥是个好人。”回忆起魏怀林,张志诚说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2018年,张志诚还在矿上工作时,魏怀林已经是矿上不小的领导,“管的面积非常大,两个综采队,两个采煤队,一个安装队,一个运转段,一个机电段,这几个部门加起来差不多有二百人”。所有归他管的人,只要家里有事找他,“大到家里有(经济)困难,小到缺颗螺丝钉”,魏怀林都会帮忙。张志诚还记得,二十年前他家盖房子,就是魏怀林帮忙买的材料,“沙子、水泥、木板,价值两千多,一分钱都没跟我要。”

晚上8点,张志诚再一次点开魏怀林的短视频账号。从2021年到现在,魏怀林一共发布了九条视频,那些被他记录的时刻,有关于孩子的,有农村老家的,也有矿上的事情。张志诚打开魏怀林的私信,想说些什么,最后打出两个字,“二哥……”

消息提示栏的账号信息显示,魏怀林昨天(11月27日)还在线,“但二哥再也回复不了我的消息了”。


中国矿业大学副教授王桂峰提到,冲击地压可以通过监测设备预防排查,红色区域代表可能发生冲击地压的高风险区,可以采取泄压措施排除风险‍‍‍‍‍

冲击地压可以预防


张志诚也曾在双阳煤矿工作,2007年进入矿厂,2018年离开,有11年的工作经验。

张志诚告诉记者,他在职期间,矿区里的工作分为三条线,一线是在工作面作业,“也就是在最危险的地方干活”;二线负责辅助工作,安装队便属于二线工作范畴,只上白班,负责在井下安装大型机器;三线是负责看管、检查矿上各项安全。离职前,张志诚在三线工作,负责看管器械,检查安全,“什么都检查”。

张志诚表示,矿上的安全监管做的还算相对完善,“当时我负责监管检查,发现哪处不合格了,需要工人现场即时整改,整改不了就要罚款,所以能改的便会即刻调整”。

凭借十多年矿上工作经验,张志诚认为,“事故是可以避免的”。张志诚提到,井下各个工作地都有监控,在调度室能看到每个工作面如何实施工作,矿区也有专门负责监测的工种。他以瓦斯超标举例,矿里的检测仪是全局联网的,一旦超标便会报警,局里的工作人员知晓报警信息后会立即下发指令要求关停工作面,直到排完瓦斯后才能继续作业。

中国矿业大学副教授王桂峰认为,冲击地压是可以预防的。“现代化的矿井下面有很多布置好的微震监测系统,都可以监测到地压。”王桂峰提到,国家安监局会要求煤矿企业委托有专业资质的第三方鉴定机构鉴定矿井是否为冲击地压矿井,分为无、弱、中、强四个等级,只要不是无,都必须严格执行国家规定,上监测设备、泄压措施。

王桂峰提到,冲击地压的监测属于微震监测,就是在井下布置震动传感器,岩体在开采时会破裂,破裂时会产生震动信号。王桂峰称,冲击地压的防范是个过程,因为冲击地压在发生前几天就会有比较明显的征兆,“我们可以准确识别出哪个部位危险,危险状态达到什么程度,可以提前去采取措施。当发现危险时,就需要采取泄压,比如提前放炮,或者打大直径的钻孔等方式,提前把能量释放出来,这样就能阻断强矿震或者冲击地压的孕育过程,避免灾害发生。

“我们的检查是不是流于形式”


据公开资料,双鸭山矿业公司曾多次因安全问题受到处罚。

天眼查显示,目前该公司存在20余条行政处罚、环保处罚信息,处罚事由包括违反安全生产法、煤矿安全规定等,处罚总金额超555万。历史行政处罚82项,对其作出处罚的单位包括黑龙江省煤炭生产安全管理局、国家矿山安全监察局黑龙江局、双鸭山市生态环境局等。

仅2023年11月10日这一天,龙煤双鸭山矿业就收到了三项来自黑龙江省煤炭生产安全管理局的处罚文书。处罚事由包括“未执行每日对架空乘人装置进行检查,未及时调整重锤高度”以及缺少防护栏、警示牌等。

其中一项处罚事由里提到:二水平一采区下山36#层里部右二片二块采煤工作面上巷超前支护60m,不符合作业规程70m的规定。 这项处罚的依据涉及到《煤矿安全规程》第二百四十四条和《国家煤矿安监局关于加强煤矿冲击地压防治工作的通知》(煤安监技装〔2019〕21号)第5条两项条款,内容均为冲击地压安全防护措施,强调加强采掘工作面支护。

深一度记者了解到,“11·28”事故发生后,龙煤矿业集团立即下发了紧急通知,要求全面开展全覆盖的安全生产大排查。重点检查水、瓦斯、安全监测设备以及现场操作是否规范等。

11月29日晚7点,龙煤矿业集团召开由中层以上领导干部参加的安全生产视频会议。记者了解到,会议上集团总经理刘鹏飞指出,此次事故发生在集团安全警示教育月期间,“影响极其严重,性质极其恶劣”。

刘鹏飞说,事故的发生,充分说明从公司到矿工,从区域到班组,没有真正吸取事故教训,没有真正将上级的要求落实到现场。没有切实可行的跟踪问询,以会议落实会议,以文件落实文件的问题还很突出。

董事长王佳喜在会上表示,这次事故暴露出来很多的问题。“我们要反思一下,我们的检查是不是流于形式,现在一说大检查,呼啦啦的全去了,下去走一圈,上来洗洗澡,糊弄两句就走人了,就完成任务了。这样能行吗?大排查要查什么?怎么查,最基本的东西我们都不清楚,还搞老一套,劳民伤财。”

王佳喜表示,12月末,全集团要完成大排查工作。一个矿一个矿,一个系统一个系统的查,真正做到全方位无死角,井上井下一起排查,“谁排查,谁签字,出了问题严肃对待。”

(为保护采访对象隐私,文中徐子建、张志诚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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