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真面目，去菜市场才知道

思索一份食物的由来，倒推它所经历的旅程，其中充满假想；进入餐盘前，菜场是大部分食材命运起承的地方。我所观察，无论是活蹦乱跳的鸡鸭鱼虾，或安静的白菜，在摊贩的手起刀落前，都发散着恭迎、接受命运对其主宰的服帖。

大概和都市白领在键盘上的杀伐决断一样，身佩腰镰的摊贩，也是意义上的市井之王。

地点：北京

在圈地为界的“市场”概念出现前，走街串巷的流动摊贩，曾是多数城市郊区居民，以及农村移民最常见的谋生方式。在商品终端的流通营生中，人人必须使出浑身解数，占领他人生活的一席。

既有专供农贸经营的明文规定的菜场，也有在市井内自然形成的卖菜街巷，后者更像隐形的菜场，只是充满深而不确的坎坷。

地点：尼泊尔

而我探访过的大多广东城中村地区，也都天然地成为了街邻的菜场肉铺，让食物以更粗放的方式出现，为往来者提供便捷。

甚至，隐秘的乡情，也悄然涌向城市与我；不过大隐隐于市，在出入之间保持着接应和流动。我出生的城市桂林，菜市场曾笼罩更确然和悠哉的山水小城气质。

地点：深圳

大概在2016年，一日常见的南方雨天，我带了当时喜欢的索尼α6000相机，从家里出门走路拍照：雨水持续萦绕，一些不能进入附近菜市场避雨的零散菜贩，在雨中奋力蹬踏老式三轮——身后是其他同样生猛的车辆和人，与秀丽的树荫交叠成异质的空间。

这与我表面化的都市生活所产的背离感，让我生出不断探访和取材的动力。

工作后，我因为常居深圳，对深圳的菜市场探访最多。在近年城市设施不断升级改建中，记录下来许多珍贵的变化。

2016年，我探访坐落在蛇口老街的蛇口市场时，也沿路拍到了被称为“都市中的最后一个渔港”的蛇口渔港。

作为离蛇口市场仅1.2公里的渔场，那里提供了海边运送的绝佳便利，也形成了首个自由小市场，直到2018年，蛇口渔港才被拆除，变成滨海商业综合体。

记得小时候和妈妈去买菜，她都会特意提醒我穿上防水的皮鞋，因为菜场时常是污水满地。2020年，建于30年前的蛇口市场也进行升级改建，所有老旧的下水管道得到更新。我于2023年11月又去拍了组片子，发现果然改善得十分明显。

我在北京长期生活的时间是2017年至2018年两年，作为我唯一拍摄过的北方菜场，我体验得比较深的，可能是北京的菜市场葱郁的瓜果和叫卖景象，它们似乎也展现出南方的某些特征。

但如果定睛细看，还是能从一些季节产品和南北喜好上辨出北京特色。同时因为胡同与高楼参差交错，便捷水果店、商超和菜市场之间，产生了互补和共生的关系。

便捷水果店和商超通常提供方便的购物体验，分散在城市各个角落。这些具有现代化设施和冷链配送的系统，能确保商品的新鲜和品质。但菜市场依然是另一种充满独特吸引力的选项；与摊主打交道，了解他们产品和食材的来源，甚至讨价还价中也能产生乐趣，这是现代化设施无法给予的体验。

我在缅甸的旅行是2017年1月，当时探访路线是：首先出发去位于仰光大金塔寺附近的小市场，再乘坐从仰光到娘水镇的大巴，到达水城茵莱的水上市场，最后在回程仰光时，去探访以缅甸国父昂山名字命名的昂山市场。

仰光的市场依然带着些许英伦的优雅特征，并另外加上了佛国的宁静色彩。游客们和本地穿着笼基服饰的摊贩一同悠游穿梭，大家或购买布匹和小商品，或购买蔬菜，也会穿行到不远处的小食摊吃饭。

抵达小东方威尼斯茵莱的时间是清晨，然后要乘坐一条快艇去位于湖尾的酒店。这里的大部分生活都在水上，也似乎一切活动都可以发生在水上，包括聚合与分散的各色市场。

色彩绚丽的漂亮小船常常是卖琳琅的本地小商品，也包括新鲜的水果、蔬菜和鱼。紧挨着的还有佛寺和售卖特色商品的水上楼阁。我在一个开放的水上楼阁内买了一条Lotus 围巾，一种当地人从莲梗中取物抽丝搓成线品而制成的原生织料，摸上去软廓粗粝。

我拍北海的菜市场其实也特别早，那时我和朋友们准备在订好的民宿里烹饪海鲜，于是去了民宿附近的菜场。

早就听闻北海的菜市场以其新鲜的海产而闻名。

刚抵达，我们就被目之所及的扇贝、蛤蜊和海螺所散发的海洋香气惊艳，色调似乎也比深圳更多样，从柔和的粉红一直跳跃到鲜艳的橙色。

也悄悄拍下了一位正在认真处理手中鱼的大姐，可能在爽朗的海民之气质，与让人垂涎的各式海鲈、多宝和鲳鲷面前，持镜头的购买者我，并不会构成任何打扰。

我去尼泊尔首都加德满都的时间是2018年的圣诞节。第一天的计划是沿途逛逛杜巴广场附近的市场与佛庙。

秉承着买买逛逛，只要去市场蹓跶一圈就能让人心情大好的心态，我一路和加都的妇女和少年们交流甚欢。

但目之所及，此前地震所引起的坍塌依然需要频繁而疲惫的修建，扬起的灰尘也依然漂浮在空气中，为这座市场带来一些像是原生设置的障碍。

令人开怀的是，和大多商贩警惕的眼神不一样，杜巴广场上卖着各式各样蔬菜和食物的小贩们，穿着简朴但鲜艳，似乎相当热爱出现于我的镜头之中，不停地对我微笑，甚至提出了要和我合影摆拍的需求。

在拍市场的前两年，真正困扰的，是我必须借助胆识才能真正与被摄物共情。例如，如何在不惊扰和冒犯对方的情况下，快速捕捉到真实状态；取材时，如何规避潜意识里的猎奇，而有限时间的拍摄，也似乎难逃走马观花的命运。

所以我拍摄的常常是目之所及的小细节，杀鱼斩肉的猩红手套、鱼尾的粼粼形状、简笔写就的价格板、单手操作的老练商贩；还有，北方的柿子、南方的生姜，甚至是大蒜和带泥的红薯，因为堆积如山而形成冲击感。

地点：北海

这些都让我感到排山倒海的容纳。苏珊·桑塔格说，“拍摄就是占有被拍摄的东西。”但拍摄菜市场时，我反而被菜市场的丰盛所占有。

今年是我拍摄市场的第八年。在30岁往后，我最大的感触是发现人始终是薄弱的，由此觉得渴望生活产生变化的人，会主动步入包罗万象的变化之地，去加工，去悄悄靠近，去竭力寻找这个世界和自己的关联证明。

探访自己的困惑，也是一种通坦的旅途。

地点：缅甸

策划 / 悦游编辑部

撰文 / 沈浪

编辑 / 王学硕

图片来源 / 由作者提供

版式设计 / CNT ARTRO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