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蛙娘子的故事

青蛙娘子的故事

黎荔

在中国古代的志怪体系中，能够成精的动物种类极多，比较知名的有狐狸、老虎、蛇、鹿、驴、牛、狗、猿猴、老鼠、仙鹤等等，青蛙也许进不了前七，但是一定也能进前二十。人类崇拜青蛙的历史极为久远，可上溯到母系氏族社会时期。据考古发掘，河南省渑池县著名的仰韶村，河南陕县庙底沟，陕西省华阴县西关堡，临潼县姜寨，甘肃马家窑，青海省乐都县柳湾，都出土了大量的蛙纹彩陶。在初民看来，蛙的肚腹和孕妇的肚腹形状相似，一样浑圆而膨大，而且其繁殖力极强，一夜春雨便可育出成群的幼体。因此，渴望生殖的先民便视蛙为生殖旺盛的象征，在它身上注入了生殖崇拜的强烈色彩。

这种崇拜不仅从商周之前的青铜器、陶器上可以找到大量踪迹，作为一种集体意识，后世生活中也不难觅到它的身影。至今，壮族某些地区仍在盛行的蛙婆节（又称蚂拐节），即为蛙神生殖崇拜的重要遗存和积淀。蛙婆节是壮族一种古老宗教性节日，盛行于广西红水河沿岸，内容包括找青蛙、祭青蛙、葬青蛙和青蛙歌圩等。这原本是一种祭蛙求雨的活动，久而久之演变成了祭神、求雨、娱乐与择偶集于一体的传统节日。

明清两代，江南地区的青蛙之祀极为盛行。蒲松龄《聊斋志异》卷十一，有“青蛙神”的故事，开头就说：

“江汉之间，俗事蛙神最虔。祠中蛙不知几百千万，有大如笼者。或犯神怒，家中辄有异兆：蛙游几榻，甚或攀缘滑壁不得堕，其状不一，此家当凶。人则大恐，斩牲禳祷之，神喜则已。”

说的是南方长江、汉水一带，民间信奉青蛙神最虔诚。蛙神祠中的青蛙不知有几千几百万，其中有像蒸笼那样大的。有人如触犯了神，家里就会出现奇异的征兆：青蛙在桌子、床上爬来爬去，甚至爬到滑溜溜的墙壁上而不掉下来，种种不一。一旦出现这种征兆，就预示着这家要有凶事。人们便会十分恐惧，赶忙宰杀牲畜，到神祠里祷告，神一喜就没事了。说的是惹了青蛙神，要杀猪宰羊祭祀祈祷，才能避祸，否则家里会爬满大小不一的青蛙。

记得当初读到这篇《青蛙神》，那青蛙盈门、哪哪都是，床上墙上、无处不在的描述，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聊斋》这篇说了两个故事，其中之一说的是普通人家与蛙神结为亲家。有个长得特别帅的小男孩薛昆生，这孩子长到六七岁的时候，家里来了个客人，是个穿着青衣服的老太太。到了薛家，自我介绍说自己是青蛙神的使者，来传达神仙的旨意：青蛙神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薛昆生。这是强行结下的娃娃亲，薜家几次想要退婚，都遭到青蛙神的拒绝，说是要定这个女婿了。等到小薜同学成年之后，糊里糊涂的，迎娶了蛙神之女，没想到女方不仅相貌“丽绝无俦”，而且异常旺夫，薜家从此日渐兴旺，成为当地豪族。

唯一缺点就是，家里到处都是青蛙，家人、仆役都不敢随意踩踏，只有薛昆生年少轻狂，高兴的时候，也只是骂两句；发怒的时候，就直接踩死青蛙，毫无顾忌。蛙女十娘虽然性格谦和温顺，但是看丈夫践踏同族，也很生气，一次忍耐不住，夫妻相骂，薜昆生将十娘赶了出去。十娘走后，薜家母子大病一场。不久十娘自己回来了，母子的病便好了。接着又是婆媳矛盾，薜昆生愤怒地责骂十娘，十娘也毫不相让地争辩。薜昆生又一次要休妻，赶十娘走。十娘也动了怒，出门径自走了。第二天，薛家便遭了火灾，火势蔓延，烧毁好几间屋子。等到蛙神让四邻给薜家重盖了房子后，十娘也回来了，给婆母赔不是，她变得更加和气了，小两口连续两年没再闹别扭。

但薜昆生不消停，十娘最怕蛇，薛昆生借此戏弄她，用匣子装好小蛇，骗十娘去打开。十娘看到小蛇，脸色大变，痛骂薛昆生，薜昆生也转笑为怒，恶语相加。十娘气得径直出门走了。这一次，蛙神没有再祸害薛家，只是再也没有十娘音讯。一年多后，薛昆生思念十娘，颇为后悔，悄悄到祠堂，哀求十娘回来，却没有回应。不久之后，听说蛙神要把十娘嫁给袁家。袁家已房屋一新，就等着十娘来了。

这下轮到薛昆生又悔又气了，他急火攻心，一病不起。昏迷中的薜昆生，恍惚觉得有人抚摸自己，说：“你不是打算断绝夫妻情分吗？如今又这样惺惺作态，做什么！”睁开眼睛，正是十娘。原来十娘反复思量，还是不忍心离开，她亲自把聘礼退还袁家，回到了薜昆生身边。自此，薜昆生变得老成，不再恶作剧了，夫妻感情越来越好。不久，十娘就生下了双胞胎儿子。以前因为夫妻感情不稳，十娘不打算在人间留下儿女，如今夫妻和好，可以预见的结果是“薜氏苗裔甚繁”，很快人丁兴旺，子孙满堂，人们都称呼薛家是“薛蛙子家”。附近之人不敢这么喊，远处居民经常如此称呼薛家。

给青蛙家做姑爷，这真是个有趣的故事。但小两口情感的一波三折，说明这青蛙姑爷做得不甘心，可能因为青蛙群聚生活，一动就是大小青蛙填满家里，地下，墙上，都是此辈儿孙，这也够闹心的，这就是和蛙神结亲的后果。蛙神的奉祀在我国民间历代都非常普遍，在南方尤其盛行，这当然与水田耕作相关。蛙神还有社会化巫术的职能，通祸福人、知休咎，甚至能司水旱如河神，其他性格亦类人，唯有形象仍保留某些动物之特征。比如蛙神派来做媒的“青衣媪”——一个穿着青衣服的老太太，带着青蛙的体貌特征，而十娘最怕蛇这一点，也符合青蛙的生活习性。蛇是青蛙的天敌，在自然界中，蛇与青蛙是水火不相容的两种动物。薜昆生以蛇来戏弄十娘，触犯到蛙女十娘的底线，难怪惹得十娘负气出走。

我想，和蛙神结亲的故事背后，其实，说的是一种乡村生活的经验吧？春夏时节，屋前屋后，蛙鸣渐起，此起彼伏。在骤雨过后的池塘中，那些挞挞跳动的青蛙，比起其他生物，和人们走得更亲近。蛙之为物，实有功于农田，它们搜食稻根诸虫，禾苗乃长，人类之所以祭祀蛙神，因为它们保一方平安，使乡人能够种田增产，衣食不愁。当一只小小的青蛙，在几场透雨之后，蹦蹦跳跳，偶尔光临人类的宅舍，它不就是突然到来的青蛙娘子吗？它是水流中新长成的青蛙，是青蛙家族年方十六七岁的小闺女。你逗弄一下它，它蹲下小身子，鼓着圆圆的眼睛，扑通扑通，突然跳腾而去，就像一个性子倔强的小媳妇，一言不合，人家就径自出门走了。

它要沿着杂草丛生的小路，回到如镜的湿润池塘里，那里漂浮着洁白的睡莲，墨绿色的菖蒲摇曳茂密，迷朦的月光洒在大地上，透过林木空隙又散落在水面上。贴着寂静的丛丛灌木，掠过了小小的风，一身绿色的青蛙娘子，恬然地踞坐在如水的月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