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自负盈亏的托养所，到占地9000平方米的非盈利机构，她经历了什么？

广袤的黑土地上，六个钩机同时运作。

胡艳苹包着一块绿色格子头巾，正在监工钩机干活。

在这里将要建成的，是种蔬菜的大棚。

“现在我们要建的大棚是提供给我们更多农村残疾人就业机会的就业基地。现在这个是中铁一局在援建。”

大棚长110米，宽15米，1650平。“是一个完全生态的大棚，都是农家肥，什么瓜果梨桃，花啊。根据不同的需求，发挥不同残疾人的技能。”

她指了指山头：

“整个山上20多万平米，会有几百个残疾人在这里就业。我们的产品会发往全国各地。”

2021年的采访画面

这是2021的一次采访。2023年时，胡艳苹口中的大棚早已建成。

2023年胡艳苹在建成的大棚里

从一个靠善心独自承担起最多时100个残障人士吃喝的女商人，到现在可以联合市场的力量，调用他者力量，为残障人士发声的中智协副主席，她经历了三个阶段。

用自己的钱，为几十名智力障碍人士打造善满大院，提供安居之所；

为大院里的孩子提供庇护式的工作场所——阿甘餐馆；

承办公建民营的善满朝阳残障人创孵示范园、非盈利组织九台区残障人综合服务中心，惠及一整个区的残障人士，致力于精准地提供就业机会，连接残障人士和市场需求。

一个个学员走到了“台前”，她退居了“幕后”，但是就像老子在《道德经》中说:太上，不知有之（最好的君王，百姓不知道他的存在）。

1.

备受非议

自负盈亏的“善满大院”

善满家园的故事开始于1992年。

17岁的胡艳苹因贫困辍学。从远郊来到长春的火车站，支起了一个小吃摊，卖粥、冰糖葫芦，茶叶蛋，什么赚钱卖什么。一年的时间，生意做得红火，她拉了同乡一起来做，每隔几米就摆一个摊子，手下最多的时候有一百多名员工。

第一个收养的智力障碍人士，是在她摊位前癫痫发作的老人赵凤员。赵大爷自从帮她摆摊，生活安定后，癫痫病再没怎么发过。

1999年，她又收了个精神病人叫康大姐，在胡艳萍的照顾下，也能渐渐帮着摆摊，后来还结了婚。

2001年，27岁的胡艳苹和丈夫生下一个男孩，孩子刚出生三天，就被医生告知孩子有21三体综合症，并且患有严重的心脏病。

“当时我一听就觉得天就塌了，站着就不会动了。”她四处求医，希望有奇迹发生，但孩子还是在满七个月的时候离开了她。

从此以后她活明白了：“活着是最重要的。”

那时起，她看不得智障人流落街头。每每看到流浪的残障孩子，就给他们饭吃。找不到亲人的，就被她带回了家。

“这样就是一个一个一个的，身边就很多这样的孩子，后来我就寻思，在农村老家建了一个园子，就把自己孩子都放在园子里边。”

她给园子取名善满家园，给孩子们取名幸福、开心、高兴...希望他们不管在外面什么样，“来到了善满家园就和名字一样开开心心的。”

2011年初，胡艳苹把她的托养所登记注册为民办非营利机构，并正式定名为“善满家园”。

2011年，央视曾到胡艳苹的小院采访，那时院子里有28个孩子。那时30多的胡艳苹也是个成功的女企业家，有自己的网吧、茶馆。红色的洋装，背着小皮包，十分靓丽神气。

她自知自己收养的行为不合“大众审美”，“‘为什么你赚的钱回去给别人花，不心疼。'大家都认为我是精神病，不是精神病没人会干这事儿。”

还有人诽谤她收养智力障碍人士是为了图利。

要收养三十多人，还有工作人员，光两天就得要差不多一百斤大米，每年投入几十万元。供血全靠她名下的店铺收益。

多余的声音她懒得理睬，但在心里她的回答是：“其实我觉得人也活不了多少天。把钱用到需要的人身上，才有用。”

她只收“没了我不行”的。有人送来的，说明还有亲人，她不收。

不管年龄比她大还是小，都管她叫妈。“（他们）渴望那种感觉，那种亲情，每个孩子叫妈妈的时候我都不拒绝，比我大的都叫我妈妈。”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弥补自己的创伤呢。

她曾说，当她看到这些孩子的时候，就觉得自己的孩子就在身边。“这些孩子陪我度过了一段特别痛苦的时期。他们也都给我生命了。”

园子几易其址，但生活在院子里的人，不仅有胡艳苹对他们的爱，他们还可以看电视、跳舞、学习，手工室、图书室、音乐室一应俱全。有利于康复的设备，比如乒乓球台，卡拉OK机，胡艳苹都会买来给孩子们尝试。

在这里的智障人士，精神状态都有了很大的改善。比如原来大小便都不能自理的“开心”学会了给家畜拌饲料。“到了这里都不’傻‘了。”

2.

“我不可能养他们一辈子”

引入市场机制

院子里的快乐是有限的。

她发现劳动能够让善满家园的孩子们快乐。胡艳苹也欣赏孩子们劳动时的快乐。

“你就看见（孩子们）秋天抱棵大白菜那种幸福的感觉：他们抱个大萝卜，一个又一个的往回抱，抱的过程夸他们说太厉害了，太厉害了，不断地表扬他们，你就看见他们脸上每个人都洋溢着特别快乐的表情，那种幸福的感觉....其实我觉得劳动它也是很幸福的一件事情。”

在善满家园，胡艳苹也让孩子们做一些劳动，虽然有时候纯粹是添乱，但是这些劳动能让别人眼中的“傻子”相信自己的价值。

后来，她开始让孩子们在茶楼里帮忙，来帮忙的孩子会相互比较谁做得更好，做得好，就觉得自己比其他人“高”一等。

凤凰卫视出品的《社会能见度》曾记录下茶楼里的这一画面：

茶楼工作人员说：“他们喜欢帮我们茶艺师的忙，帮完忙之后人家跟他们说谢谢的时候，他们老开心了，他们感觉自己有用处了，有时候他们做完之后还会自己找事情，‘姐姐我帮你擦。’”

到了40岁以后，胡艳苹觉得自己的身体开始走下坡路，单一的个人善举驱动下的善满家园又能在自己身后存续多久呢？有了危机感的她开始思考这些孩子的未来。

“如果20年以后，我养不动他们的时候，他们得有自己的收入。”

胡艳苹把自家茶楼的二楼改成了餐厅，2015年5月19日，阿甘餐厅正式开业。

阿甘餐厅被中国残疾人联合会和国际劳工组织共同授予了“全国首家支持型就业基地”称号。

根据2019年时的报道，阿甘餐厅先后有40余名智障孩子在此培训实习，并为智障孩子提供了12个稳定就业岗位。

胡艳苹还聘请7位就业辅导员专门负责在现场提供持续训练。

孩子们都很珍惜这份工作。前期虽然需要花时间学习，一旦学会了，凭着一股“轴”劲，就会比普通人更认真地做好。他们知道，给了他们工作机会的胡艳苹是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虽然餐厅初期是不赚钱，甚至赔钱的。能够继续存续，主要是胡艳苹“自费”搭建了一个让孩子与社会接触的平台。

“阿甘餐厅自成立以来，虽然不断更新经营项目，先后经营过中餐、烧烤、火锅、 早餐等，但一直处于亏损状态。WG 先生将其原因归纳为: 饭店是残疾人直接接触消费者，有的消费者，你让他吃一次两次行，你让他总去吃，他心里也不得劲，因为吃的不舒服。吃的不舒服不是说菜品不好，而是看到残疾人他可能有很多不同的想法。有的是不忍心，有的是不信任。 虽然餐厅自成立以来一直处于亏损状态，但 H 女士一直坚持经营着这家餐厅，主要目的在于提供给残障者一个与社会接触的平台。” ——《多重制度逻辑下社会企业治理策略研究 ——基于长春市“善满家园”的调研》

如何与市场接轨，这是一个问题。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问题。

因为阿甘餐厅的成功运营吸引了很多家有智力障碍孩子的家庭，有许多家长带着孩子来这里找工作。

听到有孩子哀求自己给一个机会，她不禁想，阿甘餐厅只有一个，怎么才能解决这么多孩子的就业呢？

3.

中标政府项目

成为政府服务的“供应商”

让更多的残疾人有事可做

时间来到2016年，胡艳苹的善满家园开始进入成熟期。

胡艳苹在九台区西营城镇烧锅村买下一片18公顷的荒山地，正式建立了阿甘村。

而这一阶段更标志性的时间，就是“中标”公建民营的善满朝阳残障人创孵示范园。

2017，年长春市朝阳区残联对该区残障人创孵示范园的运营管理权进行公开招标，有着多年残障人士托养、就业支持经验，且有着社会声誉的善满家成功中标。

1186平米的“善满朝阳”成了该区所有残障人士的善满家园。

在善满朝阳残障人创孵示范园的公众号上，可以看见：

“设立干洗、手工皮具、按摩、鲜花、烘焙、中式面点、手工艺品、奥体、宠物美容、美容、创业、美甲等12个培训项目。为全区有培训需求和就业意愿的残疾人量体裁衣，免费培训实训，随到随学，并对企业招聘岗位进行岗前及业务培训。”

一个个房间被区分成了能满足残障人士学艺需求、丰富精神需求的细分空间。

培训什么最能帮助残障人士，让他们不出门就能靠技术赚钱？

胡艳苹带着团队四处考察，确定了结合当地特色的柳编工艺。

公建民营的善满朝阳残障人创孵示范，是善满与当地政府双赢的结果。

——既提升了“善满家园”的社会影响力，获得了资金方面的援助，也满足朝阳区为辖区内残障人士提供综合服务的需求。

善满家园的慈善元素，也连接了爱心企业联盟。为残障人士提供了大量主流市场中实现就业的机会。

一大盈利的项目是善满烘焙坊，开设于2018年5月，员工全部是培训中心培训出来的残障人士。

他们都经历了职业训练后，想外出找工作的过程，但是一些烘焙坊并不接受。明明学成，却无处施展技艺，面对这样的窘境，胡艳苹开设了善满烘焙。大量的订单也来自政府和爱心企业。

现在善满烘焙深受当地居民的欢迎，实现了盈利。

看他们家微信小程序的商品选择页面，蛋糕垂涎欲滴

就像善满烘焙的产品总监说的：“顾客先只有了解你的产品了，才会了解你背后的故事。”

2019年4月，善满家园残障人综合服务中心正式启用。中心占地9000平方米。提供康复、就业、教育、娱乐、培训、托养为一体的服务。

善满家园越来越大了。

从一开始的自负盈亏，到后来开始在背后支持残障人士就业，这背后正是胡艳苹“舍小我，为大我”的真正体现。这似乎是一个不断放手的过程，但其背后做的工作量，并不比直接收养残障人士时的小。

以前她说：“人也活不了多少天。把钱用到需要的人身上，才有用。”这个理念的核心并没有变，现在的她，更致力于精准满足残障人士的就业需求。

但现在的她，更值得被记住了。

参考资料：

1.《多重制度逻辑下社会企业治理策略研究 ———基于长春市“善满家园”的调研》| 崔月琴 母艳春

2.荒山上生长出来的理想家园|自强文苑

3.打造全国扶贫助残“长春样本”：“阿甘妈妈”和她的“善满家园”|吉林残联

4.善满家园三十余载助残故事|吉林残联

5.善满家园 《看见》20110901|央视

6.“阿甘妈妈”胡艳萍和她的智障孩子们 |鲁豫有约

7.人间善满-中国式慈善 |《社会能见度》

8.善满朝阳残障人创孵示范园 公众号

9.43个孩子的阿甘妈妈 | 中国好人

编辑 | 心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