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最高法院驳回同性婚姻合法化的诉求，原因是什么？

文 | 第四分队长

2023年10月17日，印度最高法院外挤满了人群，他们在等待一场裁决的结果，一场影响上千万人未来的结果。

案由最初是在2018年，印度最高法院宣布，废除印度殖民时期禁止同性恋的法律。在此之后，有多名同性伴侣一起向最高法院发出请愿，他们认为同性婚姻是他们的基本权利和尊严的体现，请求最高法院裁定同性婚姻合法。他们建议可以在《婚姻法》中用“配偶”取代“男人”和“女人”，目前的婚姻法该法允许来自不同宗教、种姓和国家的人之间结婚。

显然最高法院这次没有更进一步，最终的裁决驳回了针对同性婚姻合法化的诉求。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N. V. Ramana领导的五名法官组成的合议庭在今年4月和5月研究了这些请愿书的诉求。合议庭在“必须管到什么程度”方面，存在一定程度的“共识和分歧”。Ramana和另外两名法官Surya Kant和A. S. Bopanna认为，最高法院无权让同性婚姻合法化，同时他们指出，印度社会对于同性婚姻还没有达成足够的共识，而且同性婚姻可能会影响到印度传统的家庭结构和价值观。

对此，印度作为一个现代国家所体现出的复杂性和深刻性，值得我们进一步研究。

印度国家独立于20世纪40年代，但印度作为一个统一的民族共同体，仅仅是在19世纪后半期才出现的。自古印度文明诞生以来，南亚次大陆就没有出现过一个大一统政权，即便是当代印度社会所提倡的民族英雄阿育王，也没有真正统一印度。长期以来，印度内部以土邦为主的政权各自为政，其宗教、种族、乃至语言、文化均不相同。

英国殖民者的到来，在地理上统合印度的同时，也把自身对LGBT群体的偏见带到印度社会当中。根据1860年出台的《印度刑法》第377条，同性性交被定为刑事犯罪，这一明显已经过时的条款竟然持续到2018年。

显然，印度人民也忽略了本民族历史中的LGBT传统。印度教的神话中有许多涉及跨性别、双性或同性恋的故事，如湿婆变成女性与毗湿奴结合，毗湿奴变成女性与雄神结合。在印度教的一些节日和仪式如卡玛节 (Kama Sutra)、拉克沙米节 (Lakshmi Puja)等，会邀请海吉拉（Hijra）前来表演和主持。印度教徒称海吉拉为“神的使者”、“神的新娘”， 被认为有神圣的能力和特殊的祝福。

印度政府在1994年就承认了海吉拉的性别为“第三性”，并且海吉拉享有公民的基本权利。但海吉拉也面临着很多困难和歧视，他们被排斥在社会的边缘，很多海吉拉被迫流浪或从事性工作。

印度始终没有一个居于主流的民族和文化。从民族成分来看， 印度有100多个民族，其中印度斯坦族约占总人口的46.3％，其他较大的民族包括马拉提族、孟加拉族、比哈尔族、泰卢固族、泰米尔族等。从宗教信仰来看，印度全国人口中接近80％信印度教，15％是穆斯林，其余人口分别信仰佛教、锡克教、基督教等。

不同民族和宗教间的隔阂，并非印度当局能够应付的。印度教视牛为圣物，而穆斯林把牛当做食物，从19世纪开始，两派多次爆发冲突，仅中央邦统计，在2005年至2009年间，每年有10万人因为宗教冲突丧生。

最高法院外，同性婚姻的支持者高举标语

这种冲突同样衍生到LGBT群体上，佛教较为包容，印度教选择漠视，而穆斯林激烈反对。英国的《镜报》披露过多起针对LGBT群体的“矫正强奸”(corrective rape)，并且这些行为多是由家庭成员实施的。一个名叫Vyjayanti Mogli公益组织试图帮助受伤害者，“我们相信真实情况比这个数字多得多，我们接到很多求助都不是因为他们被性侵，而是说要逃离自己的家。”

通常而言，性侵都是父母挑选的，大多是同性恋孩子们的堂兄弟、亲兄弟、甚至是父母亲。例如一对父母发现女儿的同性恋情，便安排指腹为婚的表兄对她进行“矫正”。许多受害者并没有选择报案或曝光，而是想办法逃离家庭，不再联系家人。

2018年同性恋去刑事化的成功，有很多天时地利的因素。2009年，德里高等法院裁定《印度刑法》第377条违反《印度宪法》规定的基本权利，将同性性行为非刑事化。2013年，最高法院撤销了德里高等法院的裁决，恢复了对同性性行为的刑事定罪。直到2018年9月6日，最高法院作出历史性判决，推翻由殖民时期确立，已实施了近157年的同性性行为禁令“377条”。

首席大法官迪帕克·米斯拉 (Dipak Misra) 在宣布的决定中表示：“根据印度刑法第 377 条将性交定为刑事犯罪是不合理的、站不住脚的，而且明显是任意的。”裁决引用了阿尔弗雷德·道格拉斯勋爵（“不敢说出名字的爱”）、伦纳德·科恩（“从同性恋/民主的灰烬中来临”）、威廉·莎士比亚（“名字中有什么？我们称之为玫瑰无论叫什么名字都会闻起来一样甜”）和德国哲学家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我就是我，所以就接受我吧”）。

米斯拉说：“社会排斥、身份隔离和与社会主流的隔离仍然是当今个人面临的严峻现实，只有当每个人都从这种束缚中解放出来……我们才能称自己为真正的自由社会。”这反映出印度社会的迫切愿景——现代化。

印度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也是体量第二的发展中国家。经济增长率从2000年至2010年的平均6.1%上升到2011年至2020年的平均7.2%，成为全球增长最快的主要经济体之一，人均GDP从2002年的470美元增长到2021年的7241美元。印度的城市化率也从2000年的27.8%上升到2020年的34.5%，现代化的经济发展，有助于印度的女性和LGBT权利的进步，但要说得上改善，仍远远不够。

比如印度的包办婚姻问题。时至今日，印度自由恋爱的婚姻也只占10%，其余都是在父母的安排下，与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异性成婚。包办婚姻的主要动机是保持家族和种姓的纯洁性，及维持社会阶层和经济利益的稳定。包办婚姻往往伴随着高额的嫁妆，这给女方家庭带来了沉重的负担。如果女方无法满足男方的要求，可能会遭受家暴、虐待甚至杀害。

异性婚姻的问题都没有解决好，要解决同性婚姻自然无从谈起。也难怪印度政府对对同性婚姻合法化的诉求持反对态度，称其为“城市精英主义观点”，甚至印度总理莫迪还表示，这种同性婚姻无法与印度由丈夫、妻子和孩子组成的家庭单位概念“相提并论”。

在亚洲乃至整个世界范围内来看，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还是要回到经济。社会福利保障的缺乏，再加上低工资水平，加剧了个体对传统家庭的依赖。相反的，只有依托工资的提高及社会福利的发展，20世纪的大多数人才能够就能脱离其家庭独立生活，才能维持长期的、且主要是基于情感与性爱的关系，无论是同性还是异性伴侣。发展的问题，最终还是需要通过发展来解决。这里的发展，不仅仅是经济上的，而是包括了文化、教育、卫生等多方面的发展。

反对同性婚姻合法化的集会

印度有世界上最多的人口，和最多的LGBT群体，他们的需求是推动社会变革的动力。随着法律的变革，印度社会对LGBT群体的态度也在逐渐改变。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接受和支持LGBT群体的存在和权利，尤其是年轻一代。

2008年在德里，加尔各答和班加罗尔，年轻人们举行了第一次骄傲游行，到2019年，在孟买举行的骄傲游行已经有超过1万5千人参与。2016年，印度上映了首部关于LGBT题材的连续剧《The other love story》，该剧讲述的是两个印度女孩唯美温馨的爱情故事。2022年，一名印度土邦拉吉毕普拉的王子戈希尔（Manvendra Singh Gohil）在媒体上公开出柜，这是印度第一次有公众人物公开自己的性取向。

最有印度当地特色的平权运动，也是最值得学习和借鉴的，以孟买为基地的同志组织哈姆萨法信托(Humsafar Trust)联合推出了聘用LGBT群体当出租车司机的计划——彩虹之翼(WingsRainbow)。由于印度强奸案频发，仅2020年，印度报告了28046起强奸案，平均每天发生77起，彩虹出租车的出现得到了广大女性乘客的热捧，她们觉得与LGBT待在一起会更安全。这个项目，不但提高了LGBT群体在社会中的可见度，还将LGBT群体与女性运动有机的结合在一起，共同推动社会作出高变革。

虽然，印度这次有关同性婚姻权利的裁决没有朝着更为进步的方向前进，但大法官强调，“选择人生伴侣是选择人生道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有些人可能认为这是他们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他因之指示政府成立一个高级别委员会来审查同性伴侣的需求。

或快或慢，LGBT群体的春天将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