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承揽合同中费用分摊条款约定不明…… | 至正-法官札记136

本期主笔：朱志磊

商事庭审判团队协助负责人

（更多风采见文末）

合同中约定的“一套”到底是指单个产品还是多个产品配套的组合？多份合同中约定的免模具费条款，到底该以哪份合同的出货量为依据？……近日，我审理的一起案件中，双方因合同中这些模棱两可的表述而争议不断。在事实复杂、法律关系交叉的商事案件中，只有将事实要素、法律要素和现实要素深度融合，将社会学、经济学、商业规则等现实要素的考量融入事实发现、法律发现之中，以寻找“活的法律”，才能作出公正高效的裁判。

签订多份合同制作模具并供货

2019年12月16日，某技术公司与某模塑公司签订1号项目合同，由模塑公司为技术公司开发模具并生产上盖、下盖、支架和手写笔四种产品，合同分别约定了四种产品的模具费，同时明确出货量超过40万套返还50%模具费，出货量超过80万套返还全部模具费。合同签订后，模塑公司进行了开模并生产，该合同项下出货数量具体为：上盖21600，下盖523021，支架479980，手写笔486500。

2020年11月23日，技术公司与模塑公司再次签订了2号项目合同，由模塑公司为技术公司开发模具并生产上盖和支架，其中上盖的模具费为6万元，支架的模具费为5万元，共计11万元，合同还约定“合同签订后模具款预付30%，其余采取后付形式：即量产1号项目（手写笔，支架，上盖，下盖）12个月内出货量超过30万套免付模具费，出货量做不满30万套以未做比例付模具费”。该合同签订后，技术公司支付了模具费3.3万元，该合同项下出货数量具体为：上盖529988，支架742404。

后因技术公司未结清2号项目合同的货款，模塑公司提起诉讼，请求判令技术公司支付货款及模具费。

模具费条款引发分歧

双方对结欠货款无争议，争议在于模具费是否应支付。

模塑公司认为，2号项目合同明确约定量产1号项目合同项下四个产品超过30万套免付模具费，且一套应当包括上盖、下盖、支架及手写笔四个部件，而1号项目合同项下上盖数量为21600，未达到30万套，技术公司应当继续支付模具费71456元。

技术公司则认为，2号项目合同中的上盖是配合1号项目合同中的下盖的，且2号项目合同签订后，1号项目合同中的上盖未再生产一套，合同文本上“量产1号项目”前少了“配合”两个字，且模塑公司在后续电子邮件往来中也是按照2号项目合同中上盖与支架的出货数量计算免收模具费的条件，模塑公司主张以1号项目合同中四个模具的出货量约束2号项目合同中是否免除模具费，有违常识与逻辑。

合理适用商业规则及交易习惯

一审法院认为，2号项目合同明确约定是否免收模具费应以1号项目合同中产品的量产数量为依据，属于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双方应当恪约守信。同时，双方对“套”的理解存在争议，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套”在词典里的定义为同类事物合成的一组，如一套制服、配套，技术公司未能举证证明存在行业惯例和交易习惯的情况下，一套应当包括上盖、下盖、支架与手写笔四个部件。鉴于1号项目合同中上盖只出货了21600，低于免收模具费的30万套，故判令技术公司应支付模具费71456元。

技术公司不服，向上海二中院提出上诉。

受理这起案件后，我仔细翻阅了卷宗，觉得有两处颇为关键。第一，免收2号项目合同模具费的依据为1号项目合同的出货量，这一点似乎与正常的商业生产逻辑相悖。第二，2号项目合同中的“套”到底该如何理解，需要考虑当事人交易往来过程中的惯例，而不是按照词典的释义作机械解读。

带着这些疑问，我接待了双方当事人，听取各自的诉辩意见，双方仍旧各执己见，分歧严重。经过审理，我发现模塑公司的经办人在签署2号项目合同后向技术公司发送了电子邮件，该电子邮件中对摊销模具费进行了计算，明确是以2号项目合同中两种产品的出货量作为计算基础。同时，双方另外还签署过多份合同，合同下的品名并不都包括“上盖、下盖、支架、手写笔”四种产品，但都使用了“套”字。此外，2号项目合同签署后，1号项目合同的上盖不再生产，2号项目合同的上盖予以了替代。

合议庭经评议后认为，第一，无论是从案涉的2份项目合同来看，还是从技术公司与模塑公司签订的其他合同来看，每份合同都有具体产品及相应的模具费，内容为模塑公司制造模具，并根据模具生产产品供应给技术公司，技术公司支付货款给模塑公司。对于模具制造的成本即模具费，双方约定在产品量产达到一定数量时可以免除。可见当产品产量越大，模具成本可通过产品销售收回，才存在免收模具费的情况，而在产量难以覆盖模具成本时，技术公司才需要支付模具费。由此可见，一种产品是否应当免收模具费，应以该产品的产量作为依据，而不应以其他产品的产量作为依据，这与正常的商业生产逻辑吻合。

第二，2号项目合同签署的次日，模塑公司向技术公司发送了电子邮件，提及了30万套免模具费的事宜，并进行了成本收益计算，在计算以及相关表述中，模塑公司明确是以2号项目合同中约定的上盖和支架满足30万套作为计算依据。

第三，2号项目合同签订后，1号项目合同的上盖就不再生产了。如果以1号项目合同中四个产品均满足30万套作为免收2号项目合同模具费的依据，则在2号项目合同签署时，1号项目合同的上盖数量停留在21600，免收模具费的条件不可能成就，明显不符合商业交易的一般逻辑，也有悖常理。相反，从技术公司的陈述来看，2号项目合同的上盖替代了1号项目合同的上盖，故2号项目合同上才表述为“即量产1号项目（手写笔，支架，上盖，下盖）12个月内出货量超过30万套免付模具费”，该说法符合常理，也可与模塑公司的电子邮件相互印证。

第四，关于“套”的理解，无论是从双方签署的合同约定来看，还是从电子邮件的往来内容来看，双方并未将一套限定为包括上盖、下盖、支架和手写笔。相反，从双方签署的多份合同来看，有的合同只约定了上盖，有的合同约定了上盖、下盖和台排，有的合同约定了上盖和支架，但在表述时都使用了“套”字。另外，从实际交货数量来看，上盖、下盖、支架与手写笔的数量均存在差异，显然与一套（包括上盖、下盖、支架与手写笔）的理解相悖。因此，从案涉合同的约定以及履行情况来看，“套”应针对每一项具体的产品。本案中，2号项目合同中，上盖、支架数量均超过了30万套，故2号项目合同应当免收模具费。

最终，上海二中院认定技术公司不应支付模具费。

法官心语：

现代的民商事审判既要注重法律本身的逻辑，又要兼顾社会经验，将逻辑与经验紧密结合，这样的审判思维才符合时代发展需要，体现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具体到商事审判而言，随着商事案件类型的多样化、案件事实的复杂化以及法律关系的交叉化，我们需要不断更新审判思维，在商事案件的审理中不局限于商事法律的适用，而是要尊重商业运行的规则、商业政策、交易习惯等现实要素，依托常识、常情及常理，以最优的思维方法处理每一起案件，从而达到案件法律效果与社会效果的统一。

此外，我们要加强对经济、金融等商业知识的学习，不断完善知识结构，增进对商事交易惯例和新生交易模式的关注和了解，在掌握基本的交易程序和交易结构的基础上，准确认定交易表象背后的法律关系，引导行业和市场的规范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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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志磊

武汉大学全日制法学硕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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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编辑 | 周彦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