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备受争议的问题:
若你是心盲者,你怎么能思考?
大多数心盲者*对以下情境感到再熟悉不过:你试图向一个非心盲者解释心盲现象,他们的反应混杂着困惑和好奇。在最佳情况中,对话者会表现出真正的兴趣,并将这看作了解你亲身体验的机会。而最糟糕的情况是,他们根本不相信你(我们可称之为“心盲怀疑论”)。无论情况好坏(大多数情况可能介于两者之间),他们都可能冷不防冒出一个问题:“如果你没有心理图像,你怎么可能思考呢?”
*作者注
心盲者无法主动创造视觉心理图像。例如:当心盲者闭上眼睛尝试想象一个苹果的视觉图像,他们无法“看到”任何东西,除了眼皮下的黑暗。也就是说,他们无法想象关于苹果的准知觉/视觉经验。
在本文中,我将论证这个备受争议的问题,以及一系列相关的、以“如果你是心盲,你怎么能……?”形式表述的其他问题,这类问题暗示了许多(如果不是大多数)视觉想象者持有的普遍偏见,我将其称为视觉想象者谬误(the visualiser’s fallacy)。
- Chris Madden -
视觉想象者谬误的基本想法是,因为视觉想象者在执行某个特定任务(例如,思考、绘画等)时会体验了视觉心理图像,于是便错误地认为,心盲者无法形成视觉心理图像,因此不能解决该任务。在本文余下部分,我将阐明这一谬误的历史根源,展示其逻辑是建立在哪些(隐性)假设上,最后解释如何反驳这一谬误。
视觉想象者谬误
的起源
2015年,亚当·泽曼(Adam Zeman)创造了“心盲症(aphantasia)”这一术语,他将其定义为“减少或缺失自主心理图像的状况”。在同一篇文章中他解释,这个术语是受到古希腊词“phantasia”的启发,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用它来描述想象力。泽曼又说,他在亚里士多德的术语“phantasia”前加了一个否定前缀“a”,以表示缺乏(视觉)心理图像,“心盲(aphantasis)”这一概念便如此产生了。
亚里士多德和心盲症之间的联系引人注目,因为亚里士多德曾写道(在大约公元前350年),“灵魂从不在没有图像的情况下思考”,这是将心理图像视作思考的必要条件的最早表述。*所以,我们看到“心盲”这一术语与思考必然需要心理图像的观点之间有历史联系。 反过来,这一观点暗示着,没有心理图像的心盲者是不能思考的。**
*作者注
古希腊时代,亚里士多德用来表示“图像”的词是“phantasma”(复数形式为“phantasmata”)。如今被翻译为“想象”的“phantasia”一词,亚里士多德给出的原始定义是,“想象就是通常所说的使图像(phantasma)在我们心中产生的能力”(《论灵魂》第三卷,428a 1-2)。
**作者注
在这篇文章中,我在相同的意义上使用“心理图像”和准知觉经验(即一种仿佛看到图像的体验),有时人们也会把它描述成“用心灵之眼看”。虽然大多数心理学家和哲学家确实将这种准知觉经验视为心理图像的一个必要组成部分,但我在其他地方已经讨论过 ,心理图像也可以从更加实用的意义上来理解,而这并不一定涉及任何形式的准知觉经验。
当然,泽曼受到亚里士多德所使用的概念启发,并不意味着他赞同亚里士多德的观点。然而,泽曼本人多次表达了他对心盲者在一系列认知任务中表现良好的惊讶。例如,在2020年,他写道:“一些人在缺乏视觉化能力的情况下也能过得很好的发现……这令人印象深刻”。因此,尽管他可能并不认为心盲者在一般意义上不能思考,但他至少预测,心盲者在执行一些认知任务时会受到影响。
心理旋转任务:
惊人的发现
心盲者被认为不能解决的任务之一,是所谓的心理旋转任务(mental rotation task),在该任务中,参与者会看到一些三维图形,然后需要判断,所描述的图形是否是从不同旋转角度观察的同一图形(见图1)。
图1:心理旋转测试
Estes, Z., Felker, S. Confidence Mediates the Sex Difference in Mental Rotation Performance. Arch Sex Behav 41, 557–570 (2012).
由于心理旋转测试被广泛地视为对视觉心理图像的测试,人们可能预设心盲者不能解决这个任务。然而,到目前为止,已经有多项研究表明心盲者可以解决心理旋转任务。更令人惊讶的是,在所有这些研究中,心盲者都比视觉想象者更多地给出正确答案,尽管研究表明,他们需要更长的时间来解决任务。
还有其他一些被认为依赖于心理图像的任务,心盲者也能够解决。例如,泽曼和他的同事询问一个患有后天性心盲症的病人,“草地的绿色是否比松树的绿色更深?”。* 虽然对于一个心盲者来说,这样的问题被预期借助心理图像才能回答,是很奇怪的事,但普遍的预设似乎是,只有通过形成草地和松树的心理图像,一个人才能从中读出正确答案。但这个假设从何而来呢?
*作者注
心盲(aphantasia)的分类学区分了终身型心盲和后天型心盲。终身型心盲者(也被称为先天性心盲)的人从不记得有过心理图像。这部分人占心盲群体的大多数,估计约占总人口的2%-5%。另一方面,后天型心盲者曾经有过心理图像,但后来失去了心理图像,可能是经历了脑损伤(这被称为神经源性心盲)或心理疾病(这被称为心理源性心盲)。
视觉想象者谬误
背后的逻辑
当一个视觉想象者解决心理旋转任务时,他们报告说,他们首先可视化第一个图形,然后在“心中”旋转那个图形,以查看它是否与其他图形匹配。同样,当视觉想象者回答草地和松树绿色深浅的问题时,他们报告说,他们在心理图像中可视化草地和松树,然后比较他们在心理图像中看到的颜色。因此,当视觉想象者解决这类任务时,他们有一种所谓的“准知觉经验”(quasi-perceptual experience),也就是说,他们仿佛是用“心灵之眼”在看某物(分别是旋转的图形、草地和松树)。
- Undschwarz.tumblr.com -
为了理解视觉想象者谬误背后的逻辑,我们现在必须理解关于这种准知觉经验的两个假设。首先,视觉想象者假设他们是因为这种准知觉经验才解决了问题(例如心理旋转任务)。所以,他们认为心理图像与他们的任务表现有因果上的关联。其次,视觉想象者假设没有其他解决任务的策略(也就是说,没有不涉及准知觉经验的策略)。有了这两个假设,再加上第三个假设,即心盲者不能进行视觉想象,视觉想象者谬误就应运而生了:
假设1(A1):准知觉经验对于视觉想象者的任务解决策略而言是本质性的。
假设2(A2):视觉想象者的策略是解决任务的唯一可行策略。
假设3(A3):心盲者不能进行视觉想象。
结论1(C1):心盲者不能使用视觉想象者的策略。(由A1和A3推导出)
结论2(C2):心盲者不能解决任务(由C1和A2推导出)。
现在我们已经了解了视觉想象者谬误背后的隐含假设,我们就可以进行反驳和拒斥。
拒斥视觉想象者谬误
的两种方式
如前所述,视觉想象者谬误包括三个假设。假设3表明心盲者不能进行视觉想象,(根据定义)这是正确的。然而,其他两个假设是有漏洞的,因此有两种反驳这个谬误的方式。
弱反驳
拒斥这个谬误的一种方式是反驳假设2(A2),即视觉想象者的策略是解决任务的唯一可行策略。为了反驳这一点,我们可以提出,心盲者是在使用替代性策略解决任务。例如,心盲者可能利用他们的空间感知来解决心理旋转任务,他们还可能利用语义记忆来回答关于绿色深浅的问题。如果我们承认,存在不依赖于视觉想象的任务解决策略,我们也就拒斥了假设2,因此结论2不再成立,因为没有理由再假设心盲者不能解决任务。
强反驳
另一种反驳这个谬误的方式是反驳假设1(A1),即视觉想象策略本质上涉及准知觉经验。我们无需表明存在替代策略,而是要论证,即使对于视觉想象者来说,准知觉经验也只是一个伴随现象。这意味着,虽然视觉想象者可能有一种“仿佛看到图形旋转”的体验,但她能够解决任务并不是因为她有这种经验。例如,在心理旋转任务中,我们可能会建议心盲者和视觉想象者都使用他们的空间感知来解决任务,唯一的区别是视觉想象者还有一个准知觉经验。*
*作者注
确实有一些实验证据表明,视觉想象者在解决心理旋转任务时,实际上也只是利用空间信息。
类似地,在关于绿色深度的问题上,有人可能会建议,人们不是从心理图像中读出正确答案,而是只有在已经知道草和松树是什么样子的情况下,才能形成绿色深度的图像。因此,如果我们能够证明心盲者和视觉想象者基本上使用相同的基础策略来解决任务,我们就可以拒斥结论1(C1),即心盲者不能使用与视觉想象者同样的策略。紧接着,心盲者不能解决任务的结论(C2)便不攻自破。
- Chloe Cushman -
重要的是,弱反驳和强反驳策略都足以拒斥视觉想象者谬误,至少对于特定任务来说是如此。心盲者是否使用替代策略来解决心理旋转任务,还是实际上连视觉想象者也不需要心理图像?目前我们还不得而知。但我们知道的是,心盲者可以解决心理旋转任务,这向我们展示了视觉想象者们假设心盲不能解决任务(并由此推进到一般性的思考)是完全错误的。
结语
我们都因自己对世界的经验而存在很深的偏见,想象力便是其中的一个典型案例。视觉想象者有这样的经验,即他们通过视觉想象来解决各种认知任务。更进一步地说,因为他们的日常思考经常伴随着心理图像,他们便假设对所有人来说,思考都必然依赖于心理图像。然而,过去十年对心盲症的研究令人印象深刻地表明,人们在个体经验上是有差异的,对于心盲者来说,想象力和思考是在没有心理图像的情况下发生的,这表明心理图像并没有我们曾经认为的那么重要。
- Eleni Debo -
由于心盲症状是一种晚近才发现,且并非众所周知的现象,加之大多数人是视觉想象者,想要撼动他们的信念,使他们相信心理图像对于认知而言没那么重要是困难的。
因此,下次当你遇到某人问你这个备受争议的问题,即作为一个心盲者,你是如何能思考的(或进行任何其他认知任务),你只需反问他们,为什么对心盲者能思考感到惊讶。你会发现,他们的惊讶是基于他们自己的经验,并且你将能够识别出他们思考中视觉想象者谬误的潜在逻辑。然后,通过质疑这个谬误的假设,你将能够给你的对话者一个机会,不仅了解个体经验的多样性,还能重新思考他们自己对于心理图像重要性的某些偏见。
参考文献
1. Aristotle. (c. 350 BC/1984). Complete works of aristotle, volume 1: The revised oxford translation (Vol. 1).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 Crowder, A. (2018). Differences in spatial visualization ability and vividness of spatial imagery between people with and without aphantasia (Doctoral dissertation). Virginia Commonwealth University.
3. Liesefeld, H. R., & Zimmer, H. D. (2013). Think spatial: The representation in mental rotation is nonvisual.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Learning, memory, and cognition,39(1), 167–182.
4. Pounder, Z., Jacob, J., Evans, S., Loveday, C., Eardley, A. F., & Silvanto, J.(2022). Only minimal differences between individuals with congenital aphantasia and those with typical imagery on neuropsychological tasks that involve imagery .Cortex, 148, 180–192.
5. Richardson, J. T. E. (1999). Imagery. Psychology Press.
6. Scholz, C. O. (2023). Imaginability as Representability: A Wittgensteinian Approach to Aphantasia. Master of Logic Thesis (Mol) Series.
7. Zeman, A. (2020). Aphantasia. In A. Abraham (Ed.), The Cambridge handbook of the imagination (pp. 692–710).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8. Zeman, A., Della Sala, S., Torrens, L. A., Gountouna, V.-E., McGonigle, D. J., & Logie, R. H. (2010). Loss of imagery phenomenology with intact visuo-spatial task performance: A case of ‘blind imagination’. Neuropsychologia,48(1), 145–155.
作者:Christian Scholz
译者:易知 | 审校:Muchun
排版:阿不鲸 | 封面:Eleni Debo
原文:
https://aphantasia.com/article/science/visualisers-falla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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