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里的秘密

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有关十二生肖的著作，大多扣着传统故事和文化意蕴来讲述。这部《动物寻古：在生肖中发现中国》的特别之处，在于它的切入点是“动物考古学”，全书的构架建立在动物考古学之上。

作者袁靖是知名考古学家，主要研究动物考古、科技考古，有30多年丰富的前线考古经验，是考古学界金鼎奖得主。什么是动物考古学？袁靖解释：“动物考古学是一门对考古遗址出土的动物遗存进行科学研究的学科。”在该书中，袁靖从动物考古的视角，讲述十二生肖的起源、发展，以及它们在人类生产、生活和文化中所起的作用。

动物考古学是一项很特别的专门学问，需要古生物学或动物学的知识背景。著名考古学家、人类学家布赖恩·费根在代表作《考古学与史前文明》里有专章讲述动物考古学。费根说，动物骨骼可以为我们提供很多有关古代狩猎、放牧以及屠宰行为的信息。这些物种是畜养的还是野生的？如果两者都有，那种群间的比例是怎样的？先民的牧群畜养方式是怎样的？从狩猎的动物种群比例中能看出他们有什么狩猎偏好吗？当地气候条件的冷暖变化对野生动物种群有什么影响？为什么不同种群的动物比例随着文化层的变化而变化？……这些都是动物考古学所关心的，学者们需要给早已枯朽的动物骸骨披上筋骨，依据动物遗存所提供的信息，尽可能重建它们生存的环境，推测古代人类的行为习惯。

十二生肖中，除了龙是虚构的动物，其余十一种，人类都在考古遗址中发现了相关的骨骼。袁靖介绍，动物考古学的研究过程大致概括为：首先采集动物遗存，进行种属部位鉴定、测量和定量统计。然后对其进行碳14年代测定、古DNA分析、碳氮稳定同位素分析和锶同位素分析。这些研究过程在《动物寻古》中都得到了清楚的展现，这部著作有非常扎实的科学依据。全书分述十二种生肖的相关内容，基本步骤就是从考古材料入手，接着介绍相关的文物与文献、每种生肖与文化相关的典故、历史事件，最后归结到现代人对生肖文化的民俗认知。整体框架和叙述脉络很清晰。

以牛为例。袁靖说，最早驯化的水牛出现于印度河流域，时间可追溯至距今5000年前。中国究竟是什么时候从南亚地区引进现生水牛的？这个问题尚无解答。黄牛则不然。通过对考古遗址出土的动物骨骼进行研究及研读全国考古遗址出土的牛骨研究报告，袁靖指出中国最早的家养黄牛是在距今约5600至4800年前突然出现在甘肃一带的，之后开始向东部传播，在距今约4500年进入中原地区。袁靖提供了详细的证据报告。怎样让牛听从指挥自觉犁地呢？袁靖搜集历朝历代器物、壁画、墓葬等处的牛耕图像，阐析牛鼻穿环技术、牛轭的出现等牛耕技术的发展进程。牛耕是农耕时代的第一生产力，讨论牛耕历史，实际上呈现了中国农业的发展史。此外，袁靖还讲述了考古发现中的牛祭祀场景、甲骨文中的“牛”、青铜器的牛首、牛面等，以及名画《五牛图》等，诸般种种，牛不愧是“华夏文明的柱石”。

十二生肖里，龙是特殊的，因其没有实体。袁靖认为，龙这种想象中的动物，其主体参照者是鳄鱼，跟蛇也有关系。袁靖选择了一些学者的代表观点，以及考古遗址中出土的器物上的龙图案，分析龙的形象进化，从远古时代的龙神崇拜到古代帝皇的权力象征，我们逐步形成了把龙视为整个中华民族的标志和象征的共识，从而自称是“龙的传人”。

十二生肖所对应的动物，各有其特征、形象、习性，与人类的亲密程度各有不同，所以，全书各章的基本框架虽然类似，阐述的重点是有灵活的调整的。比如，说鼠，重点说说鼠作为“破坏者与子嗣兴旺的象征”，历史上几次大鼠疫的故事及后果；说虎，提及敦煌莫高窟壁画中的虎的形象，关系到佛法的弘扬，而虎符作为沿用千年的调兵信物，流传着许多的故事；马被列为六畜之首，作为战场上的绝对主角，骑兵与马术曾经发挥过怎样的作用呢？文物与名画里的马，其背后又有什么样的故事，展现了怎样的风姿呢？大羊为美，说说我国饮食文化之美，说说养羊剪毛的纺织业、畜牧业的情形，说说孝顺、吉祥与仁义的“羊文化”……

该书的副标题是“在生肖中发现中国”，主题是“生肖文化”，作者将丰富的考古发现、翔实的典籍记载、生动的图像形象与民间流传的民俗文化紧密结合，透彻地阐析了“十二生肖”这个我们中国独有的文化符号。不过，作者选择的材料和他的叙事层面，都是为了揭示“生肖文化”而服务的，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从考古学角度所能揭示的动物驯化的重要意义。

我们可以延伸阅读布赖恩·费根的另一部代表作，《亲密关系：动物如何塑造人类历史》。该书的优点在于，它包涵了人类学的思考，并且对动物命运有着深切的关怀。费根阐述了牛、马、狗、驴、骆驼等动物在推动人类历史发展上所起的作用。费根说，农业和动物驯化改变了历史，特别是城市和文明由此产生。早期文明时代，杀死猎物不是一种暴力征服行为，而是将动物带入一个熟悉的社会存在领域的成功尝试，是共存和相互交换过程的一部分。北极和亚北极、热带非洲、澳大利亚、美洲、太平洋地区、希腊和古代欧洲……费根呈现了大量的人类学材料，阐析人与动物的关系如何孕育出紧密的精神联系，历经数千年的形式变化仍代代相传。动物成为个人所有权的对象、物质财富的标志和强大的社会工具。驯化改变了世界，也改变了这个世界的景观和动物以及人性。可是，随着城市人口与工业革命的迅猛发展，人与动物在长期的历史进程中形成的亲密关系正消失在不断加剧的裂痕之中。

我们还可以阅读哲学家彼得·辛格的《动物解放》、段义孚的《制造宠物：支配与感情》等作品，从道德伦理学角度深化关于“人与动物”亲密关系的理解。中国的生肖文化，经过漫长岁月传承至今，深受人们的喜爱。作为现代中国人，如果我们能进一步加深对动物的认知，建立人类与动物之间真正的伙伴关系，新时代的生肖文化的内涵会更加厚重沉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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