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墨脱行
高峰
墨脱县隶属西藏林芝市,位于西藏东南部,地处雅鲁藏布江下游。总体呈北高南低的走势,东起念青岗日山和阿拉亚日山脉与察隅县相连,西至多雄拉山和丹娘拉与海拔7782米的南迦巴瓦和7151米的加拉白垒山峰相倚,并与米林县和巴宜区相邻,北隔岗日嘎布山脉与波蜜县相接,南面海拔 154 米的巴昔卡与印度毗邻。
墨脱全县国土面积为 3.4万平方公里,县域平均海拔为 1200米,年平均气温 18.4 度,年平均降雨量约 2330 毫米。因此,墨脱气候温和,雨量充沛,自然资源丰富,称之为西藏的江南。墨脱全县辖 7 乡 1 镇 45 个行政村,全县常住人口 14872 人。为了守护好我国西藏江南领土,不受外来势力侵犯,在墨脱县还有一支驻军,那就是西藏军区边防独立第三营(也称墨脱营)。
墨脱是当时全国唯一个不通公路的县。由于交通不便,阻碍了当地人民群众物资交流和生活往来,严重制约了当地经济发展,同时也对我国边防建设和军用物资运输带来极大的困难。那些年,凡是进出墨脱县的地方人员和军队干部战士,都是靠两条腿走路步行出入。如果急需物资,或县委、县政府的领导要去林芝地区开会什么的,也只能是自己备上干粮,带好各种出行装备,骑马走两天才能到达林芝。即从墨脱县城出发,跨越雅鲁藏布江大桥,经背崩、汗蜜、拉格、翻越 4500 米的多雄拉山口、派镇,最后到达林芝,全程约 180 公里。由于墨脱县不通公路,交通条件差,给当地政府、驻军以及人民群众生活带来十分不便。
1962 年西藏军区和地方政府开始筹划如何解决墨脱交通建设问题,前前后后经历了 40 年的苦思、策划、堪察、设计,结果多次施工,多次失败。原因是墨脱地质状况太复杂,加之当时的科技水平,施工措施,建设条件,经费等原因。使墨脱公路在过去几十年的建设中,处于今年开工明年停,明年建成后年毁的状况。打打停停始终没有获得成功。由于不通公路,墨脱县的大宗物资和部队军需都靠得人背马驮,墨脱每年在运输中累死摔死的马匹超过百头。
1964 年,为了解决墨脱政府、驻军和雅鲁藏布江两岸人民群众过江难的问题。西藏军区下令修建墨脱雅鲁藏布江大桥,命令下达后,经西藏军区后勤部、林芝军分区研究决定,由李忠维任组长组成墨脱县雅鲁藏布江大桥建桥小组。经过多方论证最终将大桥桥址选择在墨脱县背蹦乡附近由南至北横跨雅鲁藏布江。经过千辛万苦,终于建起了一座可供人和骡马通行的悬索桥,并命名为:雅鲁藏布江“解放大桥”。解放大桥建成后,便成为了墨脱县城与外界连接的咽喉,是西藏东南边防运输的重要通道。解放大桥虽然不能通汽车,但为当地和驻军物资运输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墨脱解放大桥建成后,经长期使用,部分桥面板、悬索拉杆、扣件已经锈蚀,特别是桥梁下游一侧主拉悬索索扣松动位移造成桥面倾斜,桥梁存在安全隐患,已严重影响到当地军民运输安全。1982 年 5 月,时任成都军区后勤部运输部部长王世麟率队来西藏视察边防公路建设、军需物资运输等方面的工作。他在西藏军区后勤部主持召开了,由西藏军区后勤部、林芝军分区及相关部门和西藏军区后勤部公路测量队参加的会议。会议主题是研究如何确保墨脱解放大桥的交通运输问题。会议决定,由西藏军区后勤公路测量队派几名技术好的同志。去墨脱调查了解墨脱解放大桥目前的现状和存在的问题,并将根据调查结果编写一份《关于西藏墨脱解放大桥病害处治方案》的报告。会后经测量队领导研究决定,派遣骆世明同志和我前去墨脱执行此项任务。
接到命令后,我们在家作了一些出发前的准备,于 6 月 6日由队上派了一辆北京吉普车送我们去林芝。一路顺风,当天晚上我们就到了林芝军分区。为进一步使任务落到实处,分区领导进行了认真研究,林芝分区决定 6 月 9 日由廖文祥副排长带领周永安、瑞国成、松布扎西等 5 名战士给我们背送测量工具,另外还有1名背电影片战士和2名探亲回墨脱的战士组成的小分队护送我们到墨脱。6 月 9 日下午我们一行在林芝县的派区(物资转运站)住下,准备第二天一早翻越多雄拉山口。
派区转运站,位于多雄拉山北面的山脚下,从派出发去墨脱必须翻越多雄拉山口,这里海拔为4500 米。一般情况下过往人员须在上午 10 点左右通行,因为这个时段的天气相对好一些。从派出发大约需要 5 至 6 个小时的时间,才能到达多雄拉山口。为了保证在第二天上午 10 点前翻越多雄拉山口,领队的廖副排长决定于 6 月 10 日零晨 4 点钟从派出发。那天晚间气候较好,
廖副排长说,看来明天天气应该没什么问题。请大家为第二天翻越多雄拉山口作好准备。
6 月 10 日凌晨 4 点,我们在廖副排长的带领下,一行 11人从派出发向多雄拉山口进发。时下天空没有月光,我们凭借几只手电的光亮摸索前行了 4 个小时,大约在早上 9 点多钟时候,我们到了海拔 3800 米的一个坡地上,这里距多雄拉山口大约还有 600 米。领队的廖副排长叫大家在此休息一下。就在大家休息的时候,山坡上忽然刮起了冷风,天空中飘起了大片的雪花,我感到一阵阵寒意扑面而来,幸好我在出发前穿带厚实,身体感到不是很冷。这时廖排长叫大家赶快走,争取尽快翻过多雄拉山口。大约 1 个小时后,我们来到了多雄拉山口,山上风雪很大,气温极度下降,这时大家都感到十分寒冷。山口下是一个陡峭的悬崖,悬崖的坡面上积满了冰雪,廖副排长说,这个山坡是处于太阳的阴面,常年冰雪不化,请大家行走时一定按照我行走的路线前行。这时我看到前面的战士拿着一个小铁锹,每上一步就在冰坡上挖一个小窝,我们一行人就跟在后面双手扑爬在冰面上,脚蹬在挖好的小窝里向山上爬行。这时候,一些年龄比较小的战士已经感到受不了寒流的袭击,一位西藏入伍的洛巴族战士,身材不高体质较弱,当年他的年龄还不满 17 岁。在翻过多雄拉山口下行不到 50 米时候,他就倒在悬崖之上的雪地里。这时有人把他扶起来对他说,你不能倒下,否则一会而就冻死了。他跟在大家后面走了不到 10 步,可能是因为生命已到了极限,实在是无法忍受冰冻的痛苦,瞬间滑下 200 米高的悬崖之下。我看到他在悬崖下面的雪地里,腿脚蹬了几下就一动不动了。看到这种情景,大家突然感到惊恐不安,一些人在行走中摇摇晃晃,明显感到体力不支,好象大脑已无法支配自己的行动。一位四川遂宁来的战士,名字叫瑞国成,在行走中也突然滑倒悬崖之下,尔后有几个战士在不知不觉中就不见了人影。我和骆世明同志相拥搀扶着前行,他一直鼓励我要坚持,走到山脚下就好了。其实这会儿我的脚和腿冻的有些僵硬了,嘴巴已说不出话来,脑海一片空白,前行只是一种行为上的支配。我和老骆迷迷糊糊,跌跌撞撞大约经过了 1 个多小时的时间走出了雪线,到达了雪线以下的山坡上。山下的气温仿佛比山上要高了一些,我和老骆慢步前行,走着走着忽然在路边看到那位资阳来的战士,背着行李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我看他面色苍白,心里很难受的样子。老骆走过去对他说:快起来跟我们一起向前走。话还没说完,见他的口鼻一下冒出一股鲜血,脑袋一搭就没有了动静。我和老骆同时大声地喊:小唐、小唐,可怎么叫他却没有一点反应。老骆说,他的心脑血管已经冻暴了,可能没救了。这位战士姓唐,是去年从四川资阳来西藏参军的。眼看一起前行的战友就这样牺牲了,我们却无能为力,心里特别特别难受。带着忧伤与难受,我和老骆继续前行,到了一个只有十几块铁皮盖的窝棚,这就是多雄拉山口下的拉格接待站。站里只有两名战士值班。这时我看到廖副排长和其他两名战士已到达接待站,站值班战士马上为我们烧起火堆,一会儿我才感到脚手渐渐恢复了知觉。在站里我们等待了两个多小时还没见其他人员到来,廖副排长开始清点人数,却只有我们5 个人到了站。拉格接待站没有通信设备,遇难情况无法向上级反应,经过大家商量,决定派一个叫小王的战士跑步到离接待站40 多公里的边防三营二连去报告遇难情况。
当天晚上我们余下的一行人,就安排在拉格接待站住下。拉格接待站十分简陋,接待站的房子是用白铁皮和树棒搭建的,就连睡觉的床也是在就近山上砍的树子搭成的通铺。两间房的通铺可以住十几二十个人,有一个厨房紧挨着卧室,灶台上放有一口大大的毛边锅和一个象水桶大的高压锅,可供二十多人用餐。晚餐是用脱了水的山东大白菜加了两个猪肉罐头做成的烧菜,另外熬了一盆紫菜汤,一人一碗毛干饭即是我们当天的晚餐。那里没有可供专门吃饭的餐桌,大家都是将饭菜盛在一个不锈钢盆盆里,端到自己睡的床边坐着吃饭。用木棍铺成的床板上面铺了一个防潮垫子和棉褥,睡起来摁背只好侧着身子睡。其实经过白天的一路辛劳,倒下床一会儿好象睡着了,但一夜惊恐不安。
6 月 10 日当天晚上,送信的小王就到了边防二连,二连领导弄清情况后立即报告营部,三营马上将多雄拉山口遇难情况报告了林芝军分区。6 月 11 日,林芝军分区组织了 60人的救援队伍,到多雄拉山口的山下进行搜救,经过 3 天的寻找,在多雄拉山口的悬崖下找到了 5 名战士的遗体,还有一名战士可能掉进了悬崖下的冰窟里无法找到。也就是说我们从派站出发的 11 人,在多雄拉山口就牺牲了 6 人,最终只有 5 人活着出来。
6 月 11 日我们在拉格接待站吃了早饭,准备继续向墨脱方向前进。出发前两位接待站的战士,为我们准备了行军用的绑腿、手袖套和防虫面罩,说是为了防止蚂蟥钻进身体。山路崎岖,泥泞路滑,几乎是一条羊肠小道,行走起来很困难。道路两旁长满了灌木,杂草丛生,在草木的叶片上爬有很多蚂蟥,伸着长长的身躯,在微风中摇摇晃晃。走了一段路程,我的衣服上已经爬上了好几条蚂蟥,它儒动着那丑陋的身躯,到处寻找我的肉。惊恐中我赶快用手去抓,把它扔向远处。一路上蚂蟥太多了,后来就干脆不管它了,我想等到了住地,再来一网打尽。当天晚上,我们住在二连连部。晚饭后连队放了电影《平原作战》,第二天晚上还是《平原作战》。我问连长怎么天天都放一部电影?连长说每部电影要放半个月,然后才派人背着旧片到林芝分区去换新的影片。1982 年拉萨已经全面普及了电视,而墨脱的干部战士,看一部电影都要费很大周折,可想他们的工作和生活是多么的艰辛。
6 月 13 日,世明同志和我从二连出发直奔背崩乡解放大桥,在几位战士的带领下,经过 8 个小时的步行,我们当天晚上到了马尼翁边防三营一连驻地。从二连驻地到一连,道路更加险要,途中要经过多处泥石流爆发区。路上最危险的路段是老虎嘴,老虎嘴是在悬崖峭壁中间开凿的一条小道,最窄的地方宽度只有一米,最高处距下面的雅鲁藏布江面有好几百米深,人和骡马在行走中不小心就会跌落江中。
当天晚上我和老骆到了三营一连驻地,一连住在在解放大桥北岸大约 10 公里的一个台地上,那里地海拔只有 800 多米,天气暖和了很多,不象多雄拉山上气候那么恐怖。
在三营我们见到在墨脱边防视察的成都军区后勤部运输部王世麟部长。墨脱视察结束后,王部长本来准备在我们过山的第二天从一连出发翻越多雄拉山口。在得知我们在多雄拉山口遇难的情况后,他们一行人员只好暂住一连,待气候好转后再出发。
我们到了一连,将来墨脱的任务和在多雄拉山口遇难情况向王部长作了汇报。在了解情况后他立即指示林芝军分区做好对死者家属的安抚工作,同时要求加强对多雄拉山口军队过往人员的安全保护措施,避免类似事件的再次发生。情况汇报后,王世麟部长叫我和骆世明同志在一连休息两天,再去解放大桥现场踏勘大桥情况。
6 月 14 日,我和老骆去大桥现场踏勘,墨脱解放大桥建于1964 年,大桥横跨雅鲁藏布江南北,桥梁总长 180 米,桥面宽2.2 米,钢缆弧线跨度 280 米,加南北桥头锚定坑预埋钢缆各35 米,钢缆直径 25 毫米。经过现场检查,一些桥面木板出现腐朽状况,个别主索拉杆索卡松动、位移造成桥面倾斜,部分桥面栏杆、构件锈蚀急需更换并做防锈处理。对解放大桥现场调查了解到这些情况后,回到一连,骆世明同志和我及时向王世麟部长作了详细汇报。王部长说我们前两天从桥上过来也看过,主索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目前还可以通行,但确需要维修,待回去研究后再作安排,你们已完成了任务,可与我们一同过山返回拉萨了。
6 月 15 日,我和骆世明同志同跟随王世麟部长一行十几人从边防一连出发,当天下午到了多雄拉山脚下的拉格接待站。由于天色已晚不可能翻越多雄拉山了,经大家商量王部长决定在接待站住下。拉格站条件十分简陋,站里只有两间用白铁皮盖成的简易接待室和一个可以烧水做饭的厨房,平时几乎没有人在这里住,备装很少,那天晚上我们十几个人挤在两间铁皮房里的木板床上,在拉格接待站度过了漫长的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们从拉格接待站出发开始翻多雄拉山,出发时天气还算好,没有下雪但道路仍然难走。这次是由低海拔向高海拔攀行,所以行进十分缓慢。我和王部长一前一后,就在快要到达山顶的悬崖边,王部长突然脚下一滑差点倒下,我迅速将手中的木棍插入雪中稳住身体并用另一只手将他扶住,好险啰,如有不慎我们就可能掉下悬崖。大概是下午两点中我们才到达了派站,王部长一行便乘车去昌都邦达机场回成都。我和骆世明同志顺车到了林芝,本准备第二天回拉萨的。可当天晚上骆世民同志却发起了高烧,头痛的特别厉害,林芝分区联系了 115 医院,对老骆进了检查,经医生诊断为疟疾性脑炎。在医院住了两天,病情好转后林芝分区派车将我们送回到拉萨。
经过这次任务使我感触很深,去墨脱后才知道那些战斗在墨脱边防一线官兵们的艰辛。由于墨脱不通汽车,他们常年徒步奔波在这条死亡线上,而且所有的军用物资,都是靠人背马驮来保障部队供应。有些战士从入伍到复员就没有出过一次山,由于出行不便,有些干部几年没有探过一次亲。在墨脱部队中,营区生活特别枯燥,战士们从林芝分区背回一两部影片,一般都是反复看一个月才背回林芝分区换新片。我感到为了祖国的边防事业,墨脱部队的官兵在十分艰难的条件下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在这次任务中使我更加难忘的是,我们从林芝分区出发一行 11 人,在翻越多雄拉山口时。遭遇了暴风雪的极端天气,致使 6 名年轻战友在抗击暴风雪中不幸牺牲,使我至今难以忘怀。
墨脱的交通建设问题,一直牵动着党中央、国务院和中央军委领导同志的心。2008 年 10 月 22 日国务院常务会议,对墨脱公路建设问题进行了认真研究,并于 2008 年 11 月 31 日正式批准。决定从波蜜县扎木镇,经嘎隆、波弄贡、达木、米日,止于墨脱县城,路线全长 117 公里。波墨公路在中央和地方各级党政以及军队的共同努力下,经过近 5 年的艰苦努力,终于在2013 年 10 月 31 日正式通车了。从此结束了中国最后一个不通公路的县的历史,同时派(镇)墨(脱)公路也将在 2023 年年底前正式通车。墨脱公路的建成,将极大的推动墨脱县域经济的向前发展,对于西藏地区军队建设,保卫祖国边疆将起着重要的作用。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高峰:四川南部县人,在职本科学历。1979年10月由万县地区交通局调入西藏军区后勤部公路测量队工作,1983年3月入党。1987年3月转业到乐山市交通局工作,1990年2月任乐山市交通局设计室主任,1992年5月任交通局工程管理处副处长,1993年10月任乐山市公路管理局副局长,1994年10月任成乐高速公路建设指挥部副指挥长,1996年11月任乐山市交通局副局长,1998年4月任乐山市交通局长2004年5月乐山市发改委副主任至2014年12月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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