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吴子复临汉碑八种》 识“吴隶”之炼成

近日，吴瑾、黄耀忠主编的《吴子复临汉碑八种》由西泠印社出版社推出，该书本自著名画家、美术教育家李研山旧藏两本大型册页，收录了著名书法家吴子复从未公开出版的临汉碑精品——节临《石门颂》《张迁碑》《封龙山颂》《西狭颂》《礼器碑侧》《校官碑》《礼器碑阴》和《郙阁颂》。该册页集中体现了吴氏壮年成熟时期的书艺功力和研碑水平，也处于其“六碑论”形成至定型的过程中，对研究者和临习者都是非常重要的文献。

吴子复先生晚年在家中为书法爱好者示范临写隶书。

三百年岭南隶书之集大成者

吴子复（1899-1979），原名鉴，又名琬，字子复，以字行。号澐庐、宁斋、伏叟。广东四会人。自少年起习书法篆刻，尤为擅长隶书，被誉为三百年岭南隶书之集大成者，其“吴隶”对广东书坛影响至深。早期广州的很多牌匾、碑刻多出自吴氏之手，其中最为人所称道的莫过于广州的地标性建筑镇海楼的长联和中山纪念堂的总理遗嘱碑。

《吴子复临汉碑八种》为吴子复壮年书艺成熟时期专为挚友李研山所作的精品。册页开本较大，分为两本。其一成于丙申（1956）二月，有《石门颂》《西狭颂》《张迁碑》《封龙山颂》和《礼器碑》侧五种，开本为横式，约58cm长，43cm高。《石门颂》《西狭颂》每字约10×9.5cm，《封龙山颂》每字约8×9cm，《张迁碑》约7×7临汉碑，《礼器碑》侧取横势，有竖行无横列，字宽约8cm。另一成于己亥（1959）正月，有《校官碑》、《礼器碑》、《郙阁颂》三种，开本为竖式，约53cm长，39cm宽，每字约9×7cm。均为纸本，共七十多页，从汉隶八种碑刻中选字临就。李研山得之胜过拱璧，装裱成册页，以红木为封，亲笔题签：“吴子复大师临汉碑 庚子清明节李研山署”。仅过了一年，李研山因病去世，册页一直未公开面世。

《吴子复临汉碑八种》册页部分内容。

本书的编者、吴子复的儿子吴瑾对南都记者表示，吴子复主张书法由汉碑入手，毕生精研汉碑数十种，凭借其深广的中西艺术素养与精微的表现手法，为隶书艺术别开一新面。吴子复1962年于广州文史夜学院讲授《汉魏碑刻的书法研究》，制定“汉隶六碑学习法”指导后学，提出从《礼器碑》《张迁碑》《西狭颂》《石门颂》《郙阁颂》《校官碑》循序渐进学习隶书。“‘吴隶’在广东书坛流传至今，虽然习者众多，但由于种种原因，面目有些模糊，希望《吴子复临汉碑八种》的出版可以起到正本清源之功，让有识之士了解到真正的‘吴隶’是怎么炼成的。”

受书者李研山亦非泛泛之辈

另据吴瑾介绍，李研山（1898-1961）本名耀辰，字居端，号研山。广东新会荷塘篁湾村人，出身于书香世家。自北京大学毕业后回到广州，1925年加入“广东国画研究会”。1932年出任广州市立美术学校校长，锐意发展中国画系。延聘广东国画研究会骨干赵浩公、李凤公等为教授。西画系则聘请胡根天、吴子复等为教授。并于1935年创办了校刊《美术》，并亲笔写下发刊词。李研山以中西画并重、传统画与新派画并重，理论和实践并重的教学理念深受师生欢迎，其任内是广州市立美术学校最鼎盛时期。

吴子复作 李研山像。

抗日战争时期，李研山“挟着秃笔走天涯”辗转香港、澳门、越南、湛江、茂名等地，备尝艰辛。1946年回到广州，曾与吴子复一起暂住在惠爱中路38号黄图画廊的阁楼，并在此组织举办“黄图画廊美术展览会”，展出广州书画家中西绘画书法作品。1948年李研山移居香港。1949年秋天李研山与吴子复在香港举办书画联展。此后吴子复回广州定居，二十多年老友自此分隔穗港两地，只有鱼雁不绝，谈艺论道，互诉心声。

吴瑾曾撰文《自唱自酬还自傲》追忆父亲与李研山的交往细节：“（1961年）5月间传来研山世伯在香港逝世噩耗。父亲的悲戚无以言状，他默默地为老友题写了墓碑。十二年之后，研山的哲嗣李允鉌以及研山在港友人弟子合议选编《李研山书画集》，父亲闻讯后以素雅劲健的白描写成《石溪壶馆主人遗像》，题赠‘允鉌世讲孝念’。自己留下画稿以作对老友的追忆。”

作品为挚友而作，从未公开出版

吴瑾还介绍说，李研山一直有意收藏吴子复书法作品，临汉碑册页是应李研山索书所作，由广州寄往香港作品其中两件。李研山在致吴子复信札中有这样的记录：“老哥书法海内无双，现藏老哥墨迹当以小弟为富，计大册二，中册二，扇面一册，中堂二”“大作联、额等均得接，‘六安室’‘石溪壶馆’均佳，乃高明本色。近世当推独步，或无异议……”可谓推崇备至。这些作品是为眼界极高的挚友所作，非一般应酬之作可比。

吴子复临《张迁碑》的题跋。

而吴子复的弟子熊少严在接受南都记者采访时也表示，《吴子复临汉碑》册页是吴子复临书而不为教学的仅见帖本，李研山也是只为品赏不为临习而能得子复临碑帖本的唯一的人。吴子复当年是写好一批就寄出一批，前后时间跨度三年多。从款跋中可感受到吴子复与受书者亲密友情和敬慕之深。“吴子复长期临碑教学，欲同样收藏之，也当是李研山的计划，故吴子复己亥（1959）正月六日在临《郙阁颂》的落款中题：‘研山画师索书，试临郙阁一节’。吴李二人言谈谐谑率意，但于学问艺术互为敬重有加。此册页临汉碑八种中，每种落款或曰‘工力未到，不免矜持，未审法眼以为如何’‘不知研老法眼以为如何’，或题‘此临有无是处，质诸研翁’‘就正研山画师’，商讨请教言之于表。”

据书中收录的香港著名书法家区大为的题记可知，本册页于2021年现身苏富比拍卖行，由吴子复的后人重金购回。区大为因此作诗一首以作纪念：

龙蛇大泽深山舞，老干横枝野意楼。

合十恩师奇古字，瞻星望月我凝眸。

题识里藏着“吴隶”的创作心得

据熊少严介绍，《吴子复临汉碑》册页成于吴子复“六碑”体系定型前，对研究吴的汉碑理论是高品质的佐证。直到上世纪四十年代末，吴子复的教学尚未形成后来的“六碑”体系，除了这六个碑外，他钟爱的还有《鲁峻碑》《封龙山颂》《衡方碑》《祀三公山碑》《开通褒斜道》等。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李家培、李伟等到吴的画室习隶，吴开始以后来所称的“六碑”內容体系来教学。但是，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这也不是非常稳定，吴子复钟爱的汉碑经典繁多，《鲁峻碑》《郑固碑》等都可能成为其教学蓝本。同时，也不一定全碑通临，目前可见的几个临本都是每个碑择百把有代表性的字作临写示范。1959年还有以《张迁碑》《石门颂》《郙阁颂》《衡方碑》四碑各择百把字完成教程的。

吴子复书越秀山镇海楼长联， 可谓“吴隶”的代表作。

《吴子复临汉碑》册页完成于1959年初，“六碑”外加《封龙山颂》；《礼器碑》也非正文，只选碑阴碑侧两种。这体现了吴当时临书因应对象的具体变通和教学体系逐步凝聚的发展过程。直到1962年，吴在广州文史夜学院教学书法，讲授《汉魏碑刻之书法研究》，有一节专论“汉碑的选择与学习的先后”，梳理出独具特色的“六碑”晋阶课程，印成教材，才确定为现在的体系。汉代碑刻传世数量庞大，吴子复用心研习过的少说也有二十来种，作为现代学校教学的课程序列，需要精约、准确而最具代表性，因此最终聚焦于现在所说的“六碑”。以后的教学，直到1979年辞世，吴子复基本按此体系路径通临。

《吴子复临汉碑八种》这部册页处于吴子复“六碑论”聚焦、升华到定型的提炼过程。“《吴子复临汉碑》册页，诸碑各别，每种都写得收放自如而风神各异，绝不雷同。揣摸大师每字用笔，可领会其字字不同，笔法之丰富，实在是穷极其变。由此路上溯下探，可谓书艺之正途。”

南都记者在册页中也发现了吴子复在题识里记下的创作心得，如“学石门颂用笔难得其敛，结字难得其肆”，“张迁碑朴拙古茂，今日临此颇喜其生”，又如“《韩敕礼器碑》骨节毕露，澹远闲静。碑侧尤纵肆奇峭”，“汉碑中余特喜《石门》与《郙阁》。一高浑奇肆，一丰腴浓郁。神品也，不易学。”……皆寥寥数语，言简意赅，读者结合书迹欣赏自能体会其深意真趣。

《吴子复临汉碑八种》由西泠印社出版社原大精印推出。

链接_

吴子复谈六碑的点画形式：可以说是一切书法的点画形式的祖宗

吴子复终身临碑，其习隶路径和逐步提炼出的汉隶艺术理念、审美倾向和经典分析，后来被论者和书坛称之为“六碑论”。南都记者查阅《吴子复艺谈》（吴子复著、吴瑾校勘）时发现，吴子复在《汉碑的选择与学习的先后》一文中就如何学习汉碑指出了具体的学习方法：

我则以为初学汉碑以《礼器碑》为最适宜。此碑风华俊逸，结体平正中而多变化，用笔有迹象可寻。石存曲阜孔庙中，剥蚀较少，椎柘清晰，点画的起止往复都历历可见。字数又比其他碑多，碑阳五百四十五字；碑阴五百三十二字，其中二字漫漶，椎拓不清，实得五百三十字；碑两侧共三百零六字，总共一千三百八十一字。字多而点画的形式亦多，可以包括《尹宙》《史晨》《刘熊》《孔宙》《乙瑛》《张表》《白石神君》《熹平石经》《曹全》《华山》及《魏上尊号碑》。换言之，学过《礼器碑》则下面这十一个碑的书法学习就迎刃而解了。学《礼器》先从碑阳学起，次学碑阴、碑侧。学习时间最快半年，先要求形似。

半年后学《张迁碑》。《张迁碑》字体与点画的形式不同《礼器》。它可以包括《衡方》《鲁峻》《武梁祠画象题字》《郑固》《魏嵩高灵庙》《晋爨宝子》《宋爨龙颜》等。学习时间大概也要半年，先学碑阳，次学碑阴，学到再学《西狭颂》。《西狭》的点画形式又不同《张迁》《礼器》，它可以包括《杨伯起》《封龙山》《孔彪》《景君》《灵台》。又半年然后学《石门颂》。《石门颂》在汉碑中算是神品，点画的形式、体态的结构又有它的特殊处。张祖翼谓：“三百年来学汉碑者不知凡几，竟无人学《石门颂》者。盖其雄厚奔放之气，胆怯者不敢学，力弱者不能学也。”其实世间无不能学之碑，学要知如何学法。一入手便学它自然不可能，譬如学古文，一个小学生，你要他学屈原的《离骚》又怎学得上呢？经过以上三个碑的学习，总有年多时间，基础初具。对于点画的形式了解，结构的平正有得，便可学了。大概最速也要半年。《石门颂》包括《杨淮表纪》《开通褒斜道刻石》《裴岑纪功碑》《戚伯著碑》《沙南侯刻石》及《魏石门铭》。学过《石门》再学《郙阁》，《郙阁颂》以拙朴浑穆胜，可以包括《樊敏》《王稚子阙》《司徒残碑》《鲁峻碑》。大概也须半年。然后学《校官碑》，《校官碑》可以包括《孔谦碑》《朱龟碑》《衡方碑》等。以上所举的六个汉碑的点画形式即古人所谓用笔，可以说是一切书法的点画形式的祖宗，魏晋以后的书法无不是从此枝分叶布的，初学者对着此六碑的拓本临仿是不免感觉困难，点画的形式不容易看得清楚，则用笔的往复回环便无从摸索，所以一定要求教先进。

采写：南都记者 周佩文 实习生 马含章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