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帮助“母亲”

37岁的廖姗姗常会假想，若是六年前她遇到现在的自己，产后、育儿一连串的生活就不会那么“恼火”。

2017年她生下儿子，出院回家的十天里，身边除了丈夫，也没有别人帮忙，夫妻俩甚至不知道怎么给孩子洗澡，眼前的小家伙头和脖颈都软趴趴的，动弹一下都像要受伤。她只能请求生过孩子的闺蜜大老远跑来帮忙。

闺蜜一来，才发现孩子的尿不湿还穿反了，廖姗姗跟着学了才知道，前几天都给穿反了，心里觉得对不住孩子。

六年倏忽而过，她现在是母婴商超孩子王重庆一家门店的育儿顾问，从业已四年，此前她做了两年的全职妈妈。

一早打开手机，她维护的几个育儿群里，消息提醒已变成红点里的省略号。有好些父母焦急地给她发私信，除了悉心安慰、指导，她有时会用AI育儿顾问KidsGPT的回答转给新手爸妈参考。早上10点刚过，门店才开始营业，她已经回复完十几个“妈妈”发来的棘手问题。

孩子王在全国有六七千名育儿顾问，她们中约99%是有过生育经历的女性，某种程度上构成了一个彼此理解、帮助的共同体。

踩过的坑，希望别人绕过去

去年夏天，廖姗姗像往常一样挨个给顾客打回访电话。

即将要拨通的这个电话，标注的关键词是早产、双胞胎。这位顾客之前来店里买过奶粉，是孩子的爸爸。

廖姗姗在例行回访结束后向对方介绍自己“育儿顾问”的身份，“喂养过程中有不清楚的可以问我。”这位新手爸爸忙追着问，“孩子吃奶总是呛到，要怎么办呢？”

廖姗姗告诉他，可以喂一段时间，抱起来拍一下嗝再接着喂。她还分解步骤教他如何给孩子拍嗝——在肩膀上垫个垫子，把宝宝迎面轻轻抱起来靠在肩头，从下往上用空心掌拍。双方互留了联系方式，“如果还是不知道怎么操作，我可以到你们家里面去。”廖姗姗说。她在电话中也了解到，孩子妈妈是剖腹产，刚生产完还比较虚弱，在坚持母乳喂养，双胞胎中的哥哥出院了，妹妹还在留院观察。“到时候要喂两个，想想就够头大了。”廖姗姗说。

第二天，孩子爸爸在微信上问了一堆问题后打电话来，“我老婆已经迫不及待想见你了……之前都不知道可以问谁。”

廖姗姗不由想起当年分娩后自己同样是茫然无措，“亲戚少，朋友远”，两边的老人也还要忙活自己的生计，丈夫帮她坐月子，两人都没有任何经验。

孩子才四个月大，廖姗姗总是被疼痛所扰，她原本以为与分娩有关，没想到去医院一查被诊断为胆结石，需要做手术。因为术后还要服用药物，她只能暂时给孩子喝奶粉，为了“追奶”，她就每天几次定时用吸奶器吸出母乳，再倒掉。

在此期间，她网购了一罐奶粉，没想到孩子一喝，浑身就起了可怕的红色疙瘩。她以为买到假奶粉了，自己“害怕、愤怒、又无助”。后来抱着孩子去医院查过敏原才发现，是牛奶蛋白过敏，医生建议孩子喝深度水解的特殊配方奶粉。

“本来生完孩子就挺蒙……又走了一段弯路。”她说，“我踩过的坑，希望别人能绕过去。”

孩子王育儿顾问 廖姗姗

喂养只是表层问题

廖姗姗如约来到双胞胎客户的家中。聊天和观察中，她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家庭的关系里微妙的张力。

那天除了新手爸妈和孩子，夫妻俩各自的母亲也都挤在家中，没有再找外人帮忙。表面上的安排是，婆婆照顾孙子，妈妈照顾产妇。但实际相处中，问题总会彼此交织——婆婆会说孩子吐了或者增重不理想，怪媳妇的母乳没有营养；刚当了妈妈的女儿心疼自己的母亲，看她把一家人的家务餐食全包了，会转身抱怨婆婆、丈夫付出少；产妇又感受到丈夫相比体贴她，似乎更关心孩子；面对突如其来的双胞胎，即便购买家政、育儿服务，日后这种双方老人均需出力的养育结构很难打破……

原来，喂养只是最表层的问题。

廖姗姗跟新手妈妈聊完后，又找新手爸爸“做工作”。

“我就跟孩子爸爸说，怀两个孩子这么长时间，加上剖腹产也很恼火，你要多关心她，要把你的爱表现出来。”后来，婆婆在儿子的建议下回老家了，产妇压抑的情绪才慢慢有所改善。“不过孩子爸爸跟岳母的关系也有点难调和，但先迁就产妇的感受总没错嘛。”廖姗姗说。

同是育儿顾问的胡艳也遇到过类似的问题，今年已是她从业的第十个年头。

前几天，她在微信上接到一条宝妈怀上二胎的消息：“你在门店吗？我正好找你订月嫂。”

上一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2019年。胡艳记得这位宝妈，那时候刚生完头胎，乳腺管特别细，婆婆又怕她太瘦没营养，天天做荤汤，导致她堵奶越来越严重。

胡艳上门催乳时看到这位宝妈不想喝汤，但又劝不动婆婆，很为难。

“长辈嘛，都是为孩子好，但就是容易陷在过去固有的认知里。”胡艳觉得。

她就试着站在婆婆的立场沟通，“像你媳妇这种体质，乳腺管比较细，吃荤汤就容易堵奶。回头再堵了，不光她自己身体遭罪，吸收不了营养，孙子也没奶吃，而且你们再请我来是不是又要花钱……”

慢慢地，这位婆婆也听进去了。为了帮宝妈调整饮食，胡艳每天回去查各种资料，帮她规划适合的月子食谱，堵奶的问题也就顺利解决了。

积累了信任，四年后的胡艳也更有信心帮这个家庭顺利度过二胎的孕、产、育过程。

孩子王育儿顾问 胡艳

走出门外

两个孩子快满周岁了，双胞胎的妈妈还是时不时会找廖姗姗聊天，“目前两个宝宝在身边的话，没有办法去工作。”

她会用经验开导对方：“宝宝大了之后，你可以经常带他出去玩，你也可以有更多的时间了，等宝宝上幼儿园了，你就可以解放了。”她做过全职妈妈，完全理解双胞胎妈妈想要一些自己空间、时间的想法。

她回忆起，自己做全职妈妈的日子过得像打仗一样，“连洗脸的时间都没有，从生孩子到自己带孩子，一直不太愿意出去见人。”

直到孩子快满一岁，她听朋友介绍给孩子报名了孩子王门店组织的爬爬赛，这是她和孩子第一次一起外出参加人群聚集的活动。廖姗姗能感觉到孩子的新鲜劲，好奇地凝视、奋力地爬行，一个小生命是如此渴望与外部世界的联系。

她也同样渴望，却也不禁彷徨，“过着跟老公伸手要钱的日子，也不知道带着孩子出来能做啥（工作）。”

孩子快两岁，廖姗姗才第一次知道育儿顾问这个职业。

那时候，她回到娘家涪陵，终于可以把孩子放在家里，自己出来透口气。她去商场闲逛，还是惦记着孩子头发长了，自己又不敢理，想找家靠谱的小儿理发店。碰巧看到母婴商超“孩子王”门口写着，“宝宝理发，详情咨询育儿顾问”，她本以为这个“顾问”跟房产顾问、理财顾问一样是销售、导购。

但她眼前的这位育儿顾问身着枚红色马甲，胸口别着领花，态度和蔼亲切，不仅能帮孩子理发，还能给廖姗姗答疑解惑，经验老到。

“孩子比较黏我，我一刻也走不开。”她忍不住向对方倾吐。育儿顾问建议她把孩子带来店里做游戏、做手工，多跟其他人接触。她照做了，孩子玩一下午，她有时走开一下，对方会帮忙照看。有人搭把手，廖姗姗感到可以喘口气。

还有一次，她姐姐刚生完孩子得了乳腺炎，一时高烧不退，去医院看，医生建议找人通乳。廖姗姗很快想到那位育儿顾问的微信备注里写有“催乳”、“通乳”，她又联系对方上门，通乳后半小时，姐姐的高烧就退了。廖姗姗觉得很神奇，对这一工作生出好感。

她此前用挤出来的时间报名参加了小儿推拿的课程，起初只是想帮体弱的儿子调理身体。也是凑巧，她看到家附近门店招聘育儿顾问的启事里写着，“有护理或小儿推拿经验者优先”。

廖姗姗很快获得了这一工作机会，她喜出望外，终于有一个能够走出去的机会。

“有人认为，三年没工作的妈妈是没用的，但在这里，别人眼里的劣势，也可以成为独特的优势。”胡艳说。

她也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看到招聘“育儿顾问”的信息，上面写着：已婚已育、有育儿知识的优先。

她清楚记得面试时遇到的提问：你知道宝宝什么时候添加辅食吗？宝宝第一口辅食应该是什么？

“在家专职带了3年娃，家里订的育儿杂志都要被我翻烂了，这些问题，我都会答。”胡艳说，在她最困难、迷茫，反复被拒之门外的时候，得到了这么一个育儿顾问的工作机会。

“母亲”帮助“母亲”

廖姗姗工作的门店里有间母婴室，供一些新手妈妈使用。她把那里也视作一个私密、安全的会客厅，女性们会敞开聊婆媳关系、两性关系，聊疼痛隐疾，也聊产后康复。

“她们足够信任，才会放心把这些事情告诉你。”廖姗姗说。

母婴室的隔壁则是一间会议室，是周末上“妈妈课”的地方。在这里，妈妈们可以学习喂养、护理、产后康复的知识，也可以交换信息，提供情绪价值。在廖姗姗看来，你可能都不会跟亲近的朋友聊盆底肌、不适的性生活……但这些平时羞于启齿的问题在这里都能拿出来聊，陌生女性间的关系因为母亲这一共同身份拉近了。

廖姗姗觉得生育之后，时间的概念悄然改变了，别人会说，“呀，你家孩子一下这么大了。”她会说，“看别人家的，总是好容易。”如果都是做过妈妈的人，就会互相体恤说，“原来你家也牛奶蛋白过敏，慢慢转成普通配方奶挺不容易啊，花了多久？”她会不厌其烦地同新手妈妈讲怎么给过敏体质的孩子转奶、调理，再辅以小儿推拿等。

在线上，廖姗姗维护着10个妈妈群，主题不一，有的是交易闲置母婴用品、有的是育儿交流、有的是团购，她会在里面解答一些问题，多数时候让妈妈们“畅所欲言”。

儿子两岁左右，第一次到廖姗姗上班的门店，看她在照顾别的小朋友，脸上有肉眼可见的委屈和失落。等长大了几岁，他从幼儿园放学，会去她门店内的读书角看看书等着接妈妈下早班，有时还会在店里的“童乐园”逗别的小宝宝们玩，自己也玩得不亦乐乎。现在，他会跟妈妈说，“你可以给客户打完电话后再回我的电话。”他知道，有一些“妈妈们”很需要他的妈妈。

李思清是军嫂，一年与丈夫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常常独自领着身体孱弱的女儿三天两头跑医院。

女儿是过敏体质，加之四个月大时被诊断为先天性心脏病，“心脏有缺口，呼吸道易感染”，挨到八个月做了手术。最崩溃的阶段，她换上的手机屏保写着，“从现在起，做一个勇敢的妈妈。”

女儿两个多月时，她认识了家附近母婴店的一名工作人员，咨询奶粉、益生菌和一些喂养方式，两个人慢慢成为好友。她拉着这个朋友一起去应聘孩子王的育儿顾问。

“一入职就有导师带教，是国内很有名的育儿专家。”能够保持学习让李思清感到安心。后来，她又陆续去参加全国育儿导师、育儿教练班培训，后来甚至能独立给新手爸妈开直播课。

此外，她还像其他育儿顾问一样，接受了海姆立克急救法的培训，一旦遇到不慎吞入异物的孩子，她能熟练地帮孩子脱险。

像她生活、工作的这个苏北小城，人均收入不高，但消费不低。绝大多数新手妈妈不会选取月嫂或者月子中心，更愿意把钱花在孩子日后的教育支出上。“即使没有月嫂、月子中心，至少还有我们呀。”李思清说。

她自己也好钻研。有宝妈问她奶粉里的酸性乳糖酶和中性乳糖酶有什么区别，她一时回答不了，就会翻书找资料、打电话咨询各家奶粉厂家的专家，直到能给对方一个可靠的回复。现在，她也会查阅KidsGPT，这相当于公司沉淀的数字化知识库；她还定期参与育儿顾问和育儿专家的专题讨论会，获取知识更新。

有时候李思清休息在家带孩子，碰上一些宝妈遇到棘手的问题找她，她会及时回复。一开始女儿还会闹情绪，“妈妈，不要看手机了！”等女儿能听懂更多话，她就会说，“你先自己玩，妈妈把工作处理完就陪你。”女儿慢慢也就明白了，能自己安静地摆弄会儿玩具了。

她会告知联络她的新手妈妈们，她一个人在带孩子，如果她晚回复一会儿，那些妈妈们也不介意。她们知道，比如给孩子洗个澡，几个人都可能忙不过来，更别说一个人了。

无论上早班还是晚班，晚上女儿入睡前，李思清都要陪女儿读绘本，聊聊一天发生的事，女儿问她，“小朋友说今天不想跟我做朋友了，怎么办？”她就找一些关于“朋友”的绘本，把女儿搂在怀里念一念。

有时候，女儿也会邀请班上的同学去妈妈工作的店里玩，还跟他们说，“我妈妈在这上班，她很厉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