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中文互联网上出现与仇日相关的争论,总会看到这样一句话:我们没有资格替先辈原谅日本。
很明显,在这句话的背后隐含着这样两个观点,即我不会原谅日本,你也没有资格原谅日本,总而言之,无论主动或被动,仇恨日本终归是没错的。
一般情况下,为了避免陷入无意义的口水战或是为了防止可能面临的道德指摘以及背上汉奸的骂名,此话一出,争论便会到此结束,很少看到双方能就这个问题进行深入探讨的。
那么,我们究竟有没有资格替先辈原谅日本呢?
在谈论这个问题之前,首先得指出这句话存在的一个逻辑矛盾:
“我们没有资格替先辈原谅日本”本质上是在强调一种主体权利,即只有受害者才能决定原不原谅,其他人不具备代行的资格。换句话说,当代中国人并非受害者,所以没有资格替先辈原谅日本。
那么问题就出现了,既然不是受害者,又何来原谅一说呢?毕竟当代中国人与二战日本在时空上隔着80多年,并没有直接的侵害与被侵害关系。所以,这句话在逻辑上其实是不成立的。
其次,我们应该明确一个概念,即在“我们没有资格替先辈原谅日本”这句话中,日本究竟是指代什么?
如果是日本这个国家共同体,那么是指军国主义的日本还是指议会民主制的日本?如果是指日本政府,那么是指军部统治的政府还是首相领导的政府?如果是日本人,那么是指军队还是普通民众?是二战前还是二战后的?
仇恨是一种很正常的情绪,毕竟人非圣贤,很难做到一笑泯恩仇,但需要明白的是,自己究竟在恨什么,如果连这都弄不清楚,那么此类空洞且盲目的恨意只可能变成诸如“日本地震,喜不自胜,日本海啸,奔走相告”的反人类思潮。
同样的,恨与不恨、原谅与否取决于教育背景与人生经历,属于个体的价值取向与道德决策,不能强加他人,否则这种情绪一旦缺少对外宣泄的出口时,就会演变成无休止的同族互害。
理解了以上两点,那么对于“我们究竟有没有资格替先辈原谅日本”这个问题就可以换一种更普适的说法了,即罪恶与仇恨应不应该代际传承。
首先,前人犯下的罪恶,该不该由子孙承担。如果不应该,那么是否会使得正义不张,或因缺乏警示而导致重蹈覆辙?受害者与社会又该如何实现心理愈合?如果应该,那么如何在保证公平的前提下明确承担的程度、范围以及制定彼此接受的标准,是否会造成污名化与恶性循环...?
其次,前人的仇恨该不该传递给子孙。如果不应该,那么后人是否会因此而缺乏警惕?前人所受的伤害是不是就这样不了了之?如果应该,那么要用何种方式传递?达成什么程度,传递多少代?会造成什么负面影响?是否会导致扩大化...?
看吧,这其实与很多社会议题一样是个复杂且充满争议的话题,至少在国内是这样。但该说法的好处在于,一定程度上摒弃了民族仇恨与意识形态,更有利于公共空间的探讨。
当然,遗憾的是我们并没有这样的公共空间,以上探讨也几乎不会出现在中文互联网上。
不过在现实生活中,其实中国人对于日本的仇恨大多数时候并不像网络立场般旗帜鲜明,反而是相对复杂而模糊的。
一来是因为中日之间在历史、文化、地理、政治、经济等方面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日本产品随处可见,日本文化深度融入情况下,无时无刻将仇恨挂在嘴边多少显得有些脱离现实。
二来是人口迭代会淡化仇恨的浓度,时过境迁所造成的时空阻隔也会加大共情的难度,削弱仇恨的持久性,以至于需要一些特殊事件或者媒体的定时提醒才能维持。
再就是普罗大众最关心的还是实际利益,仇恨无法为眼下的生活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好处(某些人除外),甚至可能误伤同胞,这也是为什么民间抵制日货,抵制“文化入侵”总是失败的原因。
总之,铭记历史、保持警惕是好事,但仇恨本身终究只会带来负面影响,如果和平持续下去,那么消弭殆尽是必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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