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害民族感情”这件事，需要更清晰的规定

文/洛水钟鸣

（识局微信公共账号zhijuzk）

估计在很多人看来，这篇文章已经在“伤害民族感情”了。但既然《治安管理处罚法》修订草案还在征求意见的过程中，我发表一点意见，应该还算合法吧。

关于这次《治安管理处罚法》修订草案的争议，主要集中在第三十四条第二、三款：

有下列行为之一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或者一千元以上三千元以下罚款；…… 在公共场所或者强制他人在公共场所穿着、佩戴有损中华民族精神、伤害中华民族感情的服饰、标志的; 制作、传播、宣扬、散布有损中华民族精神、伤害中华民族感情的物品或者言论的； ……

应该说，设计这些条款的初衷是好的。你看那在寺庙里供奉侵华日军甲级战犯牌位的，那在公开场合公然发表辱华言论的，严重伤害咱的民族感情，这些人，要是不好好给他点颜色瞧瞧，他岂不更蹬鼻子上脸。

要给他颜色，就要有法可依。修订《治安管理处罚法》，应该就是为了给惩治这些行为提供更清晰的法律依据。

但问题是，“伤害民族感情”这件事本身，却并不清晰。“感情”毕竟是个主观概念，中华民族十几亿人，咱以哪个人的感情为标准呢？

你可别说大家的民族感情应该是一致的，这确实该是一致的，但涉及具体问题，就未必一致。比方说，你可能认为公开穿和服就是伤害民族感情，而我觉得这只是个人的穿衣自由；又比方说，你和我可能都认为公开穿西装不伤害民族感情，但有人就会说这也伤害。

真碰到这种情况，咱仨谁听谁的？这还只是三个人，要是放大到全国，不得吵翻了天。

当然，肯定有人会说，不要夸大其词、危言耸听，穿西装和穿和服能比吗？但说这话的人，本身就是以自己的主观判断代替了法律的稳定性和内在一致性。

你认为不能比，但有人认为能比啊。你可能只觉得穿和服伤害民族感情，但认为吃日料也伤害、看日漫也伤害、开日系车也伤害、甚至学日语也伤害的，同样大有人在啊！

这就麻烦了。法律跟别的东西不一样，它不能过于依赖执法者的主观，那样会导致执法的随意性，从而损害法律本身的尊严。

还是那个例子，某个地方的民警，抓了一个公开穿和服的女子，而另一个地方的民警，也看见了穿和服的女子，却没抓，他俩谁做得对？他俩肯定都认为自己做得对，但到底谁对，没人说得清。

因为这个问题的根源仍然是，每个人对“伤害民族感情”这件事的判断标准不一样。

更麻烦的是，“民族感情”还不是一成不变。比方说，过去有段时间，中日之间比较友好，所以穿和服并不被认为是“伤害民族感情”的。但现在已经有很多人这样认为了。

那么，再过一段时间，如果中日之间的关系继续恶化，吃日料、看日漫、开日系车这些行为，会不会也变得“伤害民族感情”？

说极端一点，面对同样的法律、同一个法条，如果今天吃日料合法，明天吃日料就不合法，民众可就真无所适从了。

这还只是一个小情况。如果将来极端情绪更加高涨，所有外国元素都被相当一部分人认为“伤害民族感情”，难道天津五大道、青岛八大关，甚至上海外滩和广州沙面，它们的存在都违法了？毕竟这些都曾是“租界”，说它们伤害民族感情，完全说得过去。

万一真到了那天，咱该怎么办呢？拆了它们？还是把那些曾经打卡游玩的人都抓起来？

当然，发生这种情况的概率非常非常小，但并非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立法时尤其不能忽略，因为我们要维护法律的稳定、权威、可持续，就必须考虑它可能存在的漏洞。

也就是说，法律至少应该写得更明白一些，比如列出“伤害民族感情”的具体情形。否则，各个地方的执法部门都只能凭着自己对这六个字的主观理解去执法，一旦出现各地执法标准不一致的情况，反而会制造对立、制造混乱，甚至让人人自危，这就违背立法的初衷了。

民族感情，一定要珍视、要维护，但民族感情本身不该过于敏感和脆弱，“伤害民族感情”更不该是大家发泄生活中不如意情绪的幌子。就像我们常说勿忘历史，这肯定对，但勿忘历史也不是永远沉浸在历史的屈辱和伤痛中，这种情绪不是健康的民族感情。

自豪而不自大，敏锐而不敏感，这才是民族感情该有的样子。希望立法能促进这样的民族感情，而不是起到反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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