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7. 太平洋坦克战(18)：洛阳战役中的战车第3师团④

本文是“燃烧的岛群”第1087篇原创文章，作者群主飞龙。

全文共6872字，配图27幅，阅读需要17分钟，2023年8月25日首发。

本文收录在“坦克战史”专辑里，欢迎延伸阅读。

接上期（）

七、洛阳外围战

战车第3师团从许昌经临汝快速穿插到洛阳南龙门，令第1战区司令部十分震惊。尽管在日军包围圈中的汤恩伯集团已经或正在突围中，但日军对洛阳的威胁已是迫在眉睫。

图1. 时任第1战区司令长官的蒋鼎文，照片摄于1938年西安杜公祠

5月7日，第1战区司令长官蒋鼎文从洛阳西工好不容易联系上刚刚经白沙镇突围而出的第1战区副司令长官汤恩伯。蒋鼎文要求汤恩伯立即返回洛阳商量对策。当天傍晚，满身污泥尘土的汤恩伯从嵩县匆忙赶到西工，蒋鼎文要求汤恩伯指挥部队保卫洛阳，但是汤恩伯还不知道自己的部队能突出来多少。两人爆发了一场争执，最后汤抛下一句：“反正我是守不了，谁能守谁来守。”言毕，就如同来时匆忙离开了洛阳。

无奈之下，蒋鼎文在5月7日下午3点，做出如下处置：

1.令第14军（欠94师）、暂4军（欠47师）、新6师及15军之1团，对于占领东龙门山之敌，应即转移进攻。

2.令武庭麟指挥第15军（欠1团）及第94师，守备洛阳，并指示须守备10至15日。

3.令汤恩伯兵团以第13军、第85军兵力，迅速由临汝方面尾击窜犯龙门之敌，以收夹击之效。

同日，蒋鼎文电令武庭麟为洛阳警备区司令。当夜，蒋鼎文匆忙带领自己的司令部离开了洛阳，沿着洛河河谷向卢氏撤退而去。

图2. 汤恩伯在豫中战役期间的行动路线图

几天后，掌握数十万大军的战区副司令、陆军中将汤恩伯在豫西山地（伏牛山地区）被地方武装缴去电台，以致于无法与外界联系，成为战争史上的一件咄咄怪事。司令部被打劫在豫中会战中并非孤例。抗战期间河南连年遭灾，却仍需要担负境内全部驻军的补给，加上汤部作为前线军事中枢身份不断扩军，使得河南省及所属各县的压力越来越大。很多时候，为了解决驻军口粮而导致当地百姓忍受饥饿，如此日积月累，地方对军队的怨气越来越大。这种情况到1942年河南大饥荒时达到了顶点，汤作为河南省的实际军事负责人也被称为“汤灾”，及有著名的“水旱汤蝗”四害并列之说。

图3、4、5. 电影《1942》剧照，由于天灾（大旱）叠加人祸（异族入侵），地主家也没了余粮而不得不外出逃难，接下来就是人离乡贱的一系列遭罪，个体的苦难经过数量的放大后，即使在媒体不发达的时代也成为一件被大书特书的惨剧，这其中，军民争食也成了一件憾事‍‍‍‍‍‍‍‍‍‍‍‍‍‍‍‍

由于军民矛盾激烈，豫中会战中期汤恩伯和蒋鼎文的部队在退往豫西途中，遭当地乡民、土匪以及民团的截击，损失惨重。如第14集团军总司令部、第31集团军总司令部、第13军军部、第14军军部等皆遭到袭击。规模最大的莫过于渑池县地方武装上官子平部，上官趁着新编第8军溃败时，在邸坞山区强行缴了该军2000余人的械，就连军长胡伯翰的配枪也被缴走。

图6. 民国时期全国的统一度实际很低，在北伐之前到处都是军阀割据，各地民众自行组建军队，刘镇华的镇嵩军只割据了豫西嵩山、洛阳一带的十多个县，地盘虽不大但也勉强算是一方诸侯

图7. 镇嵩军总司令刘镇华，字雪亚‍

图8. 影视作品《白鹿原》中的早期镇嵩军形象‍‍‍‍‍‍

第15军是洛阳土产的一支部队，前身是民元时期的镇嵩军，长期以来就因为压榨百姓而被称为“土匪部队”。第15军下辖64和65师，64师师长刘献捷是镇嵩军总司令刘镇华的儿子，第14集团军总司令刘茂恩的侄子，65师师长李纪云是黄埔出身，向来不把军长武廷麟放在眼中。

临时配属给15军的94师原来隶属14军，与15军从无渊源，能不能指挥的动，着实让武廷麟为难。接到防御洛阳的命令后，武廷麟决定还以自己最为得力的64师守卫最为难守的洛阳西工，65师守卫洛阳北邙山一带，洛阳城关交给装备最好实力最强的94师守备，15军军部设置在邙山上的上清宫，各部队在5月8日拂晓进入阵地，开始紧张备战。

图9. 网上流传的一张武廷麟照片，武廷麟（1892-1952），洛阳伊川人，毕业于入陕西陆军模范学校，1925年，武庭麟任陕西陆军第二师炮兵团长，被冯玉祥击败外转投家乡的镇嵩军，1944年时任第15军军长，授中将军衔‍‍

洛阳保卫战即将开启前，河南战况已危如累卵，在《蒋鼎文关于中原会战溃败原因之检讨报告》中，开篇即指出：“此次中原会战，规模宏大，兵员众多，敌挟其蓄锐已久之华北、关东各军及装甲师团以俱来，战区与之周旋亘两月之久”。

另据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中华民国史档案资料汇编》记载，1944年5月4日中午，日军骑兵部队200人，战车20辆，装甲车100辆，步兵1000多人，到达临汝镇东十里铺。下午3点，战车8辆窜至伊川白沙，4点，日军战车增至29辆，并窜至伊川水寨附近，下午7点，日军装甲车及战车由水寨西渡伊河，沿洛嵩公路北犯。

5月5日上午9点，日军窜至龙门以南地区，兵分三路：一路1000余人，战车及装甲车一百五六十辆，进犯龙门山之杨沟寨；一路5000余人，战车60余辆，进犯西龙门山；另一路步兵、骑兵1000余人，战车30余辆，渡过伊河西岸，进犯李圪塔、瑶底等村。

8日，日军从龙门到达赵村，稍后，到达洛河南岸。

9日，龙门方面步、骑、炮连合之敌2000余人，战车100余辆，沿公路向北进犯；另一股2000余人，由三山村附近渡河，攻击七里河。同日，日寇第1军由垣曲（山西省）渡过黄河，侵占渑池后兵分两路，一路攻克新安，从西翼进逼洛阳，一路西犯陕县、灵宝、卢氏。同时，洛宁、伊川、嵩县、偃师、孟津相继沦陷，洛阳成为一座孤城。

而国民党第一战区司令部却在战时无“可用之兵”，在检讨书中，蒋鼎文说：

“当时战区所有控制部队，惟一〇六师而已。”

日军方面，在围攻黄河防线一带的汤恩伯集团作战告一段落后，日华北方面军于5月9日向参谋本部和中国派遣军总司令部电告战况，电报中称：“企图策应洛阳防卫的汤恩伯集团之29军、85军及第13军主力，在2日以来的作战中，已遭到溃灭性的打击”。

同时，冈村宁次还向中国派遣军汇报了洛阳会战指导方案。该方案要点是集结于黄河以南的日军第1军在5月11日南渡黄河遮断陇海铁路，以防止国军第8战区经潼关向东增援，继而集中12军和第1军及63师团包围歼灭洛阳守军并占领洛阳。

图10. 搭乘卡车机动作战的日本步兵，拍摄时间地点不明

图11. 模型画作：使用九八式4吨牵引车牵引的机动九〇式野炮

图12. 模型彩绘：九八式4吨履带式牵引车

图13. 模型作品：九八式4吨履带式牵引车和机动九〇式野炮

图14. 历史照片中的九八式牵引车及其后方的牵引火炮‍‍‍‍‍‍‍，一般认为，这些“神器”生产数量太少，而且占用宝贵的海运资源，绝大部分都只装备在本土的防卫部队

5月10日，上述命令下达到日军各部队，但第12军司令官内山英太郎有不同的看法。内山认为汤集团的13军主力在前期战斗中并未被消灭，目前正在伊河上游一带，随时都有可能夹击洛阳以南龙门一带的日军，因此对汤恩伯集团还需要继续集中力量予以打击，另如果能让国军第8战区的增援部队抵达洛阳，然后日军第1军再南渡黄河，即可创造条件集中力量歼灭更多的国军，这样做要比占领一个洛阳城而失去歼灭对手主力更好一些。

出于这个想法，内山在下达给部下的命令中做了一些改动，并未将所有的部队都如华北方面军要求的那样投入到洛阳西北方向，而是仅派战车第3师团和110师团前进到洛阳西北，其他部队分三路向宜阳、洛宁方向追击退却中的国军。

遵照这一命令，5月9日在龙门一带的国军主动撤离后，战车第3师团即以机动步兵第3联队为前锋，于当日渡过伊河经关林前进到洛阳郊外。国军第15军外围警戒部队在关林与日军前锋略为交火后，即退往洛河以北。

洛河是洛阳城南的天然屏障，三十年代为了沟通洛阳南北交通，曾修建有桥梁一座，名为“林森桥”。桥东为94师阵地，桥西是64师阵地。

图15. 一队日军装备的九八式6吨牵引车（Type 98 Ro-Kes）

图16. 一辆被盟军缴获的九八式6吨牵引车，似乎是装备在太平洋海岛上

图17. 机械化牵引中的日军炮兵部队，拍摄时间地点不明，发展到1944年时，日军主力野战部队的装备程度相较全面抗战初期亦有长足进步，而国军前线仅有西南方向的部队得到的补给较多，广袤的内地前线连战防炮都配不了几门，以致于在日军装甲部队打击下一触即溃，溃不成军，仅少量部队能借助地利勉强招架‍‍‍‍‍‍‍‍‍‍‍‍‍‍‍‍‍‍‍‍‍‍‍‍‍

5月9日，战3师团主力开始向洛阳南郊集结。此时日军自登封西进的第110师团和第37师团也陆续抵达洛阳东郊。110师团将指挥部设置在洛阳名刹白马寺，而37师团则遵照12军命令，向北迂回洛阳城，沿途与守军外围警戒部队爆发了一些小的战斗。

5月10日，战3师团推进到洛阳以南东西一线，94师一个营奉命坚守林森桥北桥头堡。为阻截日军前进，守军炸毁了林森桥，这座1936年在盛唐时代天津桥遗址旁边建立的现代化水泥钢筋桥仅不到七年就被迫自毁，实在令人扼腕。

图18. 被炸毁的林森桥遗址，地址在河南省洛阳市老城区洛阳桥东100米左右洛河中，现为河南省级保护文物，1944年5月7日由94师方松龄团长现场监督炸毁，现存残桥的南段与地面还有部分相连，北段则剩下了约1米高的桥墩，在中间偏北的位置还遗存有一段桥面，其余则是只剩下拥有着粗糙横截面的桥墩‍‍

5月11日拂晓，日军经过准备，开始自关林、洛阳东郊两路向洛阳外围守军阵地发起攻击。战3师团仍以战车搜索队为前锋，从关林出发，向洛河林森桥以西国军西工阵地攻击。

西工阵地是国军在抗战爆发后修建的永备性国防工事，15军接防洛阳防务后，又紧急埋设了地雷，设置鹿砦、拒马、铁丝网等障碍物。守卫西工阵地的15军64师官兵多为洛阳本地人，家乡观念强烈，战斗决心很大，但部队没有配备战防炮，无法阻挡成群的日军战车。

图19. 洛阳保卫战时的布防示意图，以林森桥为界，64师守桥西，94师守桥东（配有全军仅有的4门战防炮），65师守邙山，主要防线在城南的洛河一线‍‍‍

在5月9日日军第一次进抵洛河东岸时，机动步兵第3联队曾试探性强渡洛河，半渡中遭到守军猛烈打击。这次攻击日军先以炮火掩护步兵渡河，继而工兵队紧急架设浮桥，到上午已经有三十余辆战车渡过洛河并开始掩护步兵冲击守军阵地。

鉴于日军装甲部队的肆虐，军长武廷麟下令能破坏敌战车者赏洋一万。中国士兵奋勇使用集束手榴弹塞入日军战车履带内，或登上战车将手榴弹拉火后塞入其了望孔内。双方激战至午夜，日军战车被炸毁多辆，但攻势不减。

当夜，日军改以步兵为主，以万人之众由七里河、兴隆寨之间向守军发动猛烈夜袭，九次冲入守军阵地均被赶出。日军之蛮勇令国军震惊，刘茂恩在其回忆录中曾感叹日军顽强，尸体几满战壕。

图20. 画作：《洛阳保卫战》，李留海创作，此画作并不是描绘保卫洛阳的某一个战役长鲸，而是综合了洛北阻击战、下池激战、七里河争夺战、上清宫保卫战等地的状况，画面上出现了中国军人用集束炸弹、炸药包炸日军战车，日军战车陷落深沟等场景

5月12日拂晓，日军以飞机十余架、炮三十余门掩护，再度大举进攻。其攻击重点在洛阳通往磁涧公路上的七里河大桥。守桥部队为64师第三团第八连，该连在连长刘长捷指挥下，多次与冲入战壕内的日军展开白刃战，双方激战至十时许，七里河大桥被日军占领，同时日军由兴隆寨和瞿家屯之间突入守军阵地。守军旋即投入各级预备队反击。

刘长捷连经过奋战，又夺回七里河大桥，而日军再度反击，致使七里河大桥三度易手。日军在激战中，将六十余辆战车投入到突破口，而国军无兵增援，只得放弃阵地选择新的防线坚守。至下午1点，守军阵地又被日军战车突破，同时日军在突破口投入大批步兵和坦克向两翼发展。64师伤亡惨重，不得不越过铁路撤退到邙山脚下，在史家屯至洛阳城西北角一线向南防御。

图21. 正在通过一座木桥的日军八九式中战车，从后面跟随的几个鬼子比较放松的状态来看，应该是行军期间拍摄

在林森桥以东，日军在猛烈炮火掩护下，以近百辆战车掩护步兵骑兵从林森桥以东向守军94师阵地连续发动波浪式进攻，激战至当日午夜，94师转移到周公庙阵地。

第二天凌晨，日军强渡洛河后，再度向守军阵地攻击，双方伤亡均很惨重。在与日军战车隔河对战中，装备略强于第15军原生部队的94师仅有的四门战防炮在一天之内就被摧毁两门，剩下的两门到入夜时分也将炮弹耗尽，至此，洛阳守军已经没有任何专门的反坦克武器。

图22. 上色老照片中的日军利用高粱杆制作简易浮桥，上图中出现的疑似九二式重装甲车正在通过这种简易浮桥‍‍‍‍‍‍‍‍‍‍‍‍‍

5月13日，战3师团从洛阳城西分两路攻击，一路向北，突击邙山脚下15军阵地，另一路则直扑洛阳西关。一辆九七中战改首先突破守军城外的阵地，出现在西关桥头，但西关桥已经被94师破坏，于是后续而来的约三十辆日军战车聚集在周公庙与火车站的环城西路，向洛阳城内密集炮击。

在战车掩护下，日军步兵在周公庙与西车站地区与守军展开激烈的争夺战，双方为这一段阵地往返争夺了三次。94师在此地伤亡巨大，师长张世光当时对军医说自己最好的四个连长，守卫城的四关，在当日阵亡了三个，另一个则负了重伤。

图23. 日军通过一处中国城镇的历史照片，可以看到牌坊上书“拥护那谁谁谁”的字样，拍摄时间地点不明

图24. 影视作品中搭乘卡车前进的日军步兵，实际上，这类兵器一般仅装备给前线作战的野战部队，治安部队的装备供给优先度相对较低‍‍‍‍‍‍‍‍‍

当时，守卫北关的连长曾英在12日与日军争夺洛阳火车站票房大楼时已经牺牲，东关的杨扬连长被日军狙击手击中阵亡，南关的瞿愚特连长也在12日牺牲，负伤的刘亚超连长则在西关被日军枪榴弹碎片击成重伤。此四人均是黄埔军校学生，同日晋升为连长，情同手足。多年后幸存的刘亚超回忆起另外三名战友，依然满含深情。城关的守军牺牲至大，刘亚超连队进入战地时尚有140人，到13日晚，未负伤的官兵所剩无几。

14日，日军步兵在战车配合下，再度向洛阳西关发起猛烈攻击。由于守军力量消耗太大，日军曾一度强渡西门大桥冲进城内，94师官兵冒死反击，在洛阳河洛中学前后与公园巷、安乐街一带与冲进城内的日军展开激烈巷战，日军被迫撤出城外。

图25. 日军拍摄的洛阳作战中的日军战车部队照片

图26. 剧照：《金陵13钗》中出现的南京巷战场景，1937年的日军主力师团仅配属九四式轻装甲车这种弱鸡，的确是有“手撕鬼子”的可行性，但在1944年洛阳保卫战中，面对的至少是九七中战之流‍‍‍‍‍‍‍‍

在洛阳西北角，5月13日起，日军一个联队在战车配合下向15军重要据点史家屯发动了连续攻击。守卫此地的65师1团2营营长李焱是65师里能征善战的军官，2营与日军在史家屯展开拉锯战。日军每次攻击前，均有飞机轮番轰炸和猛烈炮击，继而以战车配合步兵冲锋，守军则以手榴弹与刺刀与日军拼杀。双方为了争夺这个要点连续战斗了七昼夜，最后史家屯被炸成一片焦土，原来的村子荡然无存。

在战3师团和110师团向洛阳发动进攻时，日第1军抽调部队自垣曲一带渡过黄河，击溃了河防部队第36集团军47军，切断了陇海铁路交通。同时第63师团也从洛阳东的巩县黑石关一带渡过洛河，并于13日迂回到洛阳以北和西北地区。

5月13日，日第63师团司令部抵达洛阳外围，从而完成了对洛阳的全面包围。在日第1军和第12军各部队按照预定计划抵达指定位置后，华北方面军于5月14日下令由其直属的63师团负责攻击洛阳，而战车第3师团则遵照命令开始向西追击撤退中的第1战区主力。

图27. 海报：根据洛阳保卫战的这段历史制作的记录电影，都1944年了，城楼上方仍绘制的是不能收缩起落架的双翼机，而且眼瞅着那么像国军的霍克机‍‍

- 未完待续，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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