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垃圾”的世界第一，不要也罢

粤东有个地方，不论在百度或者 Google 搜寻这个地名，都有类似的结果：电子垃圾之都，洋垃圾集散地，全球最毒等等。

这个地方曾登上 CNN 新闻、CBS 60 分钟时事杂志和吉尼斯世界纪录大全，对电子垃圾产业的“贡献”，可谓冠绝寰宇，闻名遐迩——它就是贵屿镇。

*时代周刊 2009 年报道贵屿镇

贵屿镇能争得电子垃圾之都的名头，是世界电子垃圾泛滥的结果，也正映照出中国乃至全球电子垃圾问题有多严重。

老狐钻入“垃圾堆”，从贵屿一隅了解电子垃圾的前世今生，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中国为何从曾经的世界电子垃圾输入大国，历经发展变迁，禁止进口电子垃圾？中国的今天，是否又能成为如今世界电子垃圾进口大国的明天？

贵屿“电子垃圾之都”的由来

2003 年 1 月，潮阳重新并入汕头之前，贵屿位于潮阳市、普宁市和揭阳市三地交界处，三市对贵屿的管理互相推诿，形同三不管地带。

贵屿南濒练江，河流交错地势低洼，频遭旱涝灾害，农业生产几无保障。改革开放前，贵屿人为生计所迫，收购鸡鸭毛、猪骨、废旧铜锡及塑料制品，再转卖赚取薄利，贵屿渐渐成为旧货集散地。

改革开放以后，贵屿出现小规模家庭作坊，从事电子废品的无序拆解，将废品所含贵金属等提炼出来转卖。

由于来钱快，获利高，愈来愈多人加入这个发财行列，贵屿很快形成回收、拆解、加工和销售的完整产业链，一跃成为全国起步较早、规模较大的废旧电子电器拆解基地。

贵屿和外部世界，因改革开放而拉近，促进交流的工具竟是电子“洋垃圾”，每年数以亿计的废旧手机从国外涌入这个弹丸之地，改头换面：

塑胶外壳切成颗粒，加工成再生料；

旧元器件经筛选和交易，运往深圳华强北电子市场；

掏空旧电路板，送入高炉提取黄金、白银、铜等金属。

贵屿每年从废旧电子垃圾中提炼的黄金多达 15 吨，占中国黄金年产量的 5％，一度影响国际金价。

据中国生态环境部所引数据，截至 2012 年 5 月，贵屿镇电子废物拆解经营单位共 5169 家，行业从业人员达 17282 人，年均处理量达 107.8 万吨左右，相当于处理全球 70% 的电子垃圾。

拆解电子垃圾成为贵屿的支柱产业，也是当地居民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得了金，伤了身

拆解电子垃圾，改变了贵屿人的生活，更改变了贵屿的生态环境。

碍于节省成本和技术所限，贵屿采用过时且危险的方法来拆解、焚烧以及冶炼贵金属：

先“烧板”，拆解电器后，堆起电路板烧掉，高温提取上面的铜；

后“酸洗”，使用“王水”将电路板上的金、银等贵重金属洗出来。

众所周知，电子垃圾含有许多有毒化学成分和重金属，例如阻燃剂，水银、铅、镉、砷、锂和钴等，不管是焚化，填埋，还是城市采矿，处理不当，就会泄漏到环境当中，污染空气和水土，甚至会损害人脑和神经协调系统，危害身体健康。

贵屿正是这样处理电子垃圾，并肆意排毒，镇内的北港河两岸，集聚“洗金”的家庭作坊多达百家。这些小作坊“洗金”后，直接倾排掺杂着重金属的废液入河里。

经检测，2010 年时，北港河水的 pH 值甚至只有 3.24，属于强酸环境。沿岸土壤也无法幸免于酸液污染，据时任贵屿镇党委书记赵少雄回忆，他每次去都要报废一对鞋。

据报道，贵屿居民的铅和二噁英含量全球最高。这些高二噁英含量也致使孕妇流产率高得多，汕头大学医学院曾研究贵屿儿童的血铅状况，发现 81.8％ 的贵屿儿童血铅超标。

据世卫组织 WHO 2019 年调查并撰写成《儿童与电子废物垃圾场》报告发现，贵屿暴露于电子垃圾污染物的新生儿胎盘和脐带血镉水平升高，胎盘金属硫蛋白表达增加。

即使不从事电子垃圾拆解工作的当地居民，也和拆解工人同样暴露于如此剧毒的环境风险中。

曾有当地居民同来访的 CNN 记者说，因为污染，他们不吃自家种稻米，但不知道最终谁会吃到。

如同以落后技术难拆解电子垃圾一样，贵屿从此与“全球最毒之地”标签难分难解。同济大学固体废弃物研究所所长何品晶教授曾告诉广东新快报：“被污染的土地和水 100 年都恢复不了”。

更恐怖的是，所谓电子垃圾坟场，贵屿不是唯一角色。电子垃圾主要运抵广东再辐射传送到浙江、上海、天津、湖南、福建和山东等地区处理，较著名的有广东清远龙塘镇、南海大沥镇，浙江台州等。

贵屿蜕变

痛定思痛，贵屿当局，也不是无所作为。

2002—2012 年间，当地政府部门曾多次打击和管制贵屿镇电子废物拆解业，但反反复复、久治不愈，陷入“污染—整治—反弹—再整治—再反弹”的恶性循环。究其原因，可归结为：既得利益盘根错节；立法漏洞，监管不力；环保回收技术落后等因素。

往后十年，贵屿当局严管废品源头，严厉打击非法酸洗、焚烧等拆解行为，令遍地“散乱污”集中入园区，疏堵结合，综合治理。

*贵屿电子垃圾园区，图源网络

另外，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中国已签署并生效联合国环境规划署（UNEP）制订的《巴塞尔公约》，旨在限制跨境转移有害废弃物，包括电子垃圾。自 2016 年前后起，中国加强限制接收混入电子垃圾的混合物，2018 年宣布全面禁止。

内外因素促使，贵屿取得一些官方认可的环保成绩，例如北港河主河道水质铅、砷、镉、铜、镍和汞的含量均达到 Ⅲ 类地表水标准，北林村作为贵屿镇废旧电器电子火法拆解的集中区域，2018 年空气中铅和铜浓度较 2012 年分别下降 70.07% 和 75.75%。

自编自导自演环境灾难片

跳出贵屿，跳出中国沿海，我们把目光放到全球，毕竟电子垃圾从来都不止是区域问题而已，更是全人类的生存危机。

据世卫组织 WHO 2019 年调查并撰写的《儿童与电子废物垃圾场》报告发现，在西非国家加纳，首都阿克拉的阿博布罗西（Agbogbloshie）垃圾场附近所产的鸡蛋氯化二恶英含量比欧洲所允许的含量高出 220 倍，这种产业严重污染当地环境，残害周边居民。

*阿博布罗西垃圾场，图源“小钟 Johnny”视频

在非洲旅游 up 主“小钟 Johnny”的一期视频中，他去到阿博布罗西，那里有如今世界上最大的电子垃圾场，电子垃圾大都来源于欧洲，当地居民通过最简单直接的方式，也就是燃烧电子垃圾来提取其中的金属，对环境造成的污染令人触目惊心。

*阿博布罗西垃圾场，图源“小钟 Johnny”视频

联合国每隔几年会同其他组织公布全球电子垃圾监测报告，新近一期在2020 年发布，报告显示，包含常见的手机、平板等智能装置及家电等废弃电子产品，2019 年全球电子垃圾量高达 5360 万吨，预计到 2030 年将增长到 7470 万吨，总重量比世界上最重的建筑物——万里长城还重！

2019 年，亚洲产生电子垃圾最多，约 2490 万吨（46.5%），中国产生 1010 万吨电子垃圾，是全世界电子垃圾的最大来源。

但从人均产生电子垃圾来看，全球第一是欧洲（16.2 公斤），其次分别是大洋洲（16.1 公斤）、美洲（13.3 公斤），亚洲和非洲分别为 5.6 公斤和 2.5 公斤，中国人均产生电子垃圾不到 10 公斤。

换言之，愈富裕的地区，产生的电子垃圾就会愈多。

这些巨量的电子垃圾，会有什么下场呢？向发展中国家转移！

监测报告显示，2019 年全球电子垃圾回收和再利用率只有 17.4%，超过八成电子垃圾，不知所向，其中一大部分或走私倾销到不发达地区，造就了更多的“贵屿”，例如非洲的加纳，尼日利亚，亚洲的印度。

能兼顾安全环保和收益来处理电子垃圾的都是高收入国家，但即使回收做得最好的欧洲，也仅有 42.5% 电子垃圾会回收利用，而欧洲以外其他地区回收比例就惨不忍睹，亚洲 11.7%，美洲大洋洲均不足 10%，非洲更连 1% 都达不到。

仅靠提升回收技术与效能还不够

回收再用电子垃圾这么难，怎么办呢？

电子废弃物论坛（WEEE Forum）和国际电信联盟 2020 年发表联合报告强调，循环经济是管理电子垃圾的关键，产品制造商与消费者在电子垃圾的减少和回收方面，扮演同样重要的角色。

该报告作者 Rosie McDonald 表示，“移动设备在其生命周期中以多种方式影响环境，但通过循环经济的原理，包括生产控制、设备的重复使用、再制造和回收、以及通过零件材料选择、标准化和便于拆卸的模块化来提升可循环使用的设计，可以降低它们对环境的影响，并延长产品的使用周期。”

这方面的监管立法，欧盟走在前列。

欧盟规定电气和电子设备（EEE）的销售商必须向客户提供回收旧产品的服务，比如以旧换新、回收代金券等。

2019 年 10 月，欧盟还通过了新的维修权益标准，从 2021 年开始，企业必须使电器的使用寿命更长，并为设备提供长达 10 年的备件，——连脱欧后的英国，也承诺达到甚至超过这些标准。

2022 年 10 月，欧洲议会通过议案，要求欧盟境内贩售的电子设备，到 2024 年底，必须将充电接头规格统一为 Type C（USB-C），笔记本电脑则有较长缓冲期，2026 年初才上路。

*欧洲议会关于“电子设备充电器”文件

欧洲议会希望，充电接头统一规格，能省下一大堆电线，扭转因电子设备零件互不匹配而产生大量垃圾的窘境。

纵使省下的电线，只占全数电子垃圾的九牛一毛，且有苹果跳出来反驳，统一充电接头规格，不单扼杀创意，还会令数十亿条苹果独家的 Lightning 数据线瞬间变成垃圾，但欧洲议会此举已端出态度，明确向生产销售从业者指明方向。

所以，连产品设计和营销手法一向受抨击的苹果，表面在抗衡严苛环保法令，避免冲击其销售盈利，背后似乎也在改变。

打开其网页，同一页面内，一边推出“超值升级，年年用新机”的换购优惠，一边承诺精心设计，循环利用的新改变。2018 年，苹果还曾推出名叫 Daisy 的机器人来拆卸 iPhone，回收旧手机和材料中的矿物质循环利用。

苹果这种科技资本巨无霸，有足够财力支撑其社会责任，但若环保法令用力过猛，限制电子产业，则会阻吓一些公司索性退出产业链，这不是我们乐见的结果。

减少电子垃圾的另一种方式是减少生产，最近科技数码媒体 CNET 有一篇文章让老狐印象深刻，文章标题叫“为什么我们不需要每年发布一台新手机”。

在文章中，作者认为每年发布一台新手机毫无必要，电子产品对环境有很大污染，手机从开采用于零组件的矿物，到成品的生产、运输都会给环境带来破坏，减少手机发布频率能降低对环境的影响。

另一方面，如今手机的技术进步缓慢，每一代新机亮点不足，如果像电视和相机那样，手机两三年发布一次新机，通过两三年积攒技术，也会让新机有更多看点，用户购买新机的新鲜感更强。

不知道小伙伴们是否认同这一观点？

无论是处理现有电子垃圾，还是减少产生新的电子垃圾，都要靠全人类合作才有希望达成，这不只是一部手机的设计组装销售使用回收那样简单，还涉及各人、各阶层、各地区的博弈角力。路漫漫其修远兮，吾等将上下而求索。

参考资料：

正解局：别了，全球最毒之地：每年从垃圾中炼金15吨，广东小镇现在怎么样了？

新快报：清远：千家非法拆解厂一年拆解百万吨洋垃圾

中国生态环境部：疏堵结合 “电子垃圾之都”转型跨越——广东汕头市贵屿镇“散乱污”综合整治实践

B站up主“小钟Johnny”视频

REUTERS:World's e-waste 'unsustainable', says UN report citing China, India and U.S

Environment&Society：Electronic Waste in Guiyu: A City under Change?

CNET：Why We Don't Need New Phone Releases Every Year

编辑：顺宇

责编：木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