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观园”记｜尤氏姐妹，大观园的两块华丽补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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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慧生 饰 尤三姐（左）、尤二姐（右）

作者

杨树

《红楼梦》是宝库，大旨谈情之余，自然也有热闹戏文。

贾敬死了，宁国府沉浸在悲戚之中，期间竟也有热闹场面。男主是贾珍贾蓉亲父子二位，女主是尤二姐尤三姐亲姐妹俩，二男二女的这一次情色现场兼具了地摊儿文学的所有元素——老司机带携着新生代，要多油腻就有多油腻。

第二季转场后依然是二女二男的组合。二位女主没变，男主换成了贾珍和贾琏——兄弟两个与姐儿两个……第三季该有什么敬请期待的卖点呢？尤三姐说，什么妹夫是作兄的，大的小的出场人物多观众分不清，干脆四个人一起上把它玩嗨呗！

姐妹一同出场的意义就是一起被侮辱——弟兄们是双倍的趣味，另一方则是永久的哀伤。第二季中，尤三姐曾有过反抗，她在贾珍、贾琏和姐姐面前刻意做出一副无耻老辣的样子，试图让被侮辱者变成那对儿难兄难弟。有一瞬间，三姐可能觉得自己拿他弟兄二人嘲笑取乐，真是她嫖了男人，而非男人淫了她。

但这样的“反抗”显得特别卑微——就像一只屠台上的羔羊，它的鸣叫虽然听着很愤怒，但最终都成了老饕们的下酒菜。

事实上，尤三姐在整个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都令人生疑。贾敬出殡她们两姐妹算是第一次正式出场，但她们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宁国府。在她们姐妹与贾珍贾蓉父子不可描述的关系中，很难说谁应该负主要责任。此后贾蓉谋划、贾珍核准，贾琏偷娶了二姐，珍蓉二人图的却是去鬼混时更方便——三姐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小花枝巷内住着尤氏二姐和三姐，常来光顾的除了贾琏，还有贾珍和贾蓉父子……这不就是《金瓶梅》的套路吗？

但柳湘莲突然“出场”了，尤三姐瞬间变成了一个痴情女子，她此前的所有胡闹竟然都是为了“惩罚”这个薄情的柳湘莲。

京剧电影《尤三姐》剧照

童芷苓 饰 尤三姐

黄正勤 饰 柳湘莲

京戏《红楼二尤》中就在开场安排了尤氏姐妹去赖尚荣家看戏……那一日赖家盛筵开，悬灯结彩搭歌台。就是那一天，尤三姐得以一睹柳湘莲的风采……妹子心早已许柳郎，他若是回来妇随夫唱，一瓣心香答上苍。

那天一定还发生过什么吧？比如，柳公子与尤三姐目光交接，然后就是一见钟情了……否则我们该如何解读三姐的心路历程？总而言之，尤三姐爱上了舞台上的柳二爷。时间过去了整五年，因为爱而不得，她开始以自己的轻浮放浪惩罚那个人——那个“世界上最遥远的人”。

被情所惑的三姐似乎一下子变成了那个值得同情的人。但尤二姐的堕落又如何解释呢？……后悔当初一念差，不该失足做墙花。从二姐嫁给贾琏后的多情和悦来看，我们很难将她与那个同时跟贾家父子轻薄的女人联系起来，她与贾琏的交往乃至下嫁也很难说是深思熟虑的结果……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尤二姐三姐的故事很精彩，但可疑之处也不少。故事的容量似乎还不止书中所呈现的部分，以至于过于紧凑的情节展开中并没有什么太生动的细节——这在一定程度上反证了故事的虚假性。换言之，除了书中那五六回中已经有的内容，我们总觉得作者完全可以把故事讲述的更从容一点，也再多一点细节。

比较合理的解释是：因为这段故事中并没有贾宝玉什么戏份——书中细节鲜活的场景里我们通常都能见到贾宝玉的身影，宝玉不在场的这段故事叙述套路似乎都有了说书人的程式化——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我甚至不相信这是曹雪芹的语言。

暗处的贾宝玉仅仅是她们姐妹谈论的对象，三姐对宝玉在绕棺时对她们的细心呵护印象深刻。但这样的细节安排好像只是为了某种衔接——在整部《红楼梦》中，尤氏姐妹的故事就像是一段插播的广告，画面虽然香艳，私底下想要贩卖的只是那一点欲望。

我们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个“插播”，但在活色生香的大观园里，它怎么看都像是一朵塑料插花。

京剧《红楼二尤》剧照

荀慧生 饰 尤三姐（左二）

金仲仁 饰 柳湘莲（右一）

张春彦 饰 贾　琏（右二）

孙甫亭 饰 尤　母（左一）

虽然是插进来的，凤姐的语言一如既往地生动，贾琏的小厮兴儿在向尤氏姐妹演说荣国府的时候也算是舌灿莲花。

但这依然无法改变整个故事的虚假印象。书中我们眼见的有三对父子关系：贾赦与贾琏、贾政与宝玉、贾珍与贾蓉。不管贾珍多么倒三不着两，我们还是很难想象，他们父子与尤氏姐妹之间的关系可以混乱到如此程度。清虚观打醮时，父亲命小厮当面啐儿子的形象能够与尤氏姐妹裙下的贾珍、贾蓉自然对榫吗？

柳湘莲的悔婚更是突兀。当听说三姐是宁府亲戚时，柳湘莲立即就反悔了……三姐自刎后，他瞬间又把她认作了“贤妻”。

宁国府已经如此知名了吗？那里的秘密真的包括尤氏姐妹吗？惜春听见的不堪之语是什么？聚麀之诮说的又是什么人？秦可卿不才是那只被共享的“母鹿”吗？

很难解释尤氏姐妹的出场是为了解决什么问题。如果遇见的不是贾珍父子，她们有可能是另外一个样子吗？我们当然可以将贾珍父子、贾琏描述成黄世仁，但尤三姐无论如何都不是喜儿。

那一次贾珍来到小花枝巷，目的就是找三姐鬼混，碰见贾琏也在，两兄弟和两姐妹，哥哥配的是妹妹，配着弟弟的倒是姐姐，实在是尴尬死了。但四个人中，竟是三姐最尴尬吗？她却突然一反常态，嬉笑怒骂起来，这只是为了“引出”柳二爷吧！

相信在大部分时间里尤氏姐妹都十分享受这种混乱关系，我们丝毫看不出她们对正常爱情的期待——像无数个俗套故事一样，她们的美丽就是她们悲剧命运的起点。如果贾家那几个男人不能替她们负责的话，柳湘莲也没有义务去改变她们的命运。

《霸王别姬》中程蝶衣在段小楼面前哭诉道：“说好的是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尤三姐和柳湘莲的全部缘分就是戏台上那遥远的一瞥——连一个时辰都不到。

荀慧生 饰 尤二姐

后来虞姬死了，程蝶衣死了，张国荣也死了——尤氏姐妹也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戏里戏外，真真假假，可结果都一样。

表面上看，尤三姐是一个浪子回头被拒的故事，但她被精简的人生混乱且不合逻辑。手持风月宝鉴的贾瑞是大观园里的一个另类，用来证明凤姐的手段已经足够，哪里需要以尤氏姐妹的死再来证明一次呢？

曹雪芹旨在为闺中女子立传，天下女子无数，或小才微善，或脂粉英雄，如薄命司中之正册、副册、又副册……乃至并未正面出场的傅秋芳、大观园内厨房斗争中牵涉的每个人无疑都为她们增添了新的类型……尤氏姐妹被毁灭又有什么特殊含义？

大观园最不缺的就是风华绝代的女子，尤氏姐妹拥有着绝世的美丽，但她们的美丽凌厉而刺眼。尤氏姐妹肯定是值得书写的一种类型——只有当她们的类型足够丰富时，某种宿命式的归因才有说服力，也足以打动我们。

嫁入贾府的尤二姐有机会进入“副册”，美丽而邪恶的三姐该怎么安排呢？这场二死多伤的事故中，所有人都是受害者——大部分人都在努力求生，一些人最终活成了别人眼里的笑话。回到现实，读书、就业、娶妻、生子，每个人都希望拥有合乎逻辑的生活。

尤氏姐妹也是现世的组成部分——事实上，许多人的一生就是这么不合常理。我们总会遇见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加上许多奇奇怪怪的事情就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我们每一步似乎都做了正确的选择，但它们加在一起却全都错了。

尤氏姐妹牺牲了，她们的离去可能会成为珍琏心里暂时的窟窿。贾宝玉身上那件雀金裘就曾被烧了一个窟窿，晴雯凭借自己的手艺让它看起来依然完美。但补丁永远都不会消失，此外，上面还沾染了许多看不见的污垢。

大观园本身也是一块“补丁”。它遮盖了无数的平庸与不堪，也让那里女儿的悲惨人生凸显在了世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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