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她九岁,已经上学,她恐惧于人群,恐惧和同学们一起玩耍。
事实上她也没有时间。
放学后,她要背着竹篓拿着铲子给家里的羊割草,太阳快落山时,她还要回家喂猪,三瓢麸子加一桶水,搅拌均匀。
猪圈几乎高过她的头,她踩在凳子上一瓢一瓢的舀进去。
麻利的做完这些,她接着洗手开始做饭,她必须赶在父亲和继母下地回来前做好饭。
她六岁的时候,母亲离开了家。
不久后,父亲就开始为自己张罗着相亲。
那时候,村子里的人告诉她,父亲要给她娶个后妈,后妈都是吃小孩的老虎,又凶又狠,会打她骂她,使唤她,甚至不给她饭吃。
末了,他们还总是摇着头叹着气一副怜悯悲痛的样子说上一句,“这孩子真可怜,亲妈没个正经,抛弃孩子跟人跑了,这以后还不知道能摊上个什么样的后妈”
一年前,继母嫁给了她的父亲。
也许恐惧早已长在了她的身体里,尽管继母对她看起来是和颜悦色的,她仍然觉得笑容背后满是阴森。
她学会了讨好,少说话多干活,在家里大气不敢喘一下,生怕出错。
继母时常会拉着她的手,摸着她的头,说“丫头,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你不用拘束,你的亲妈不要你了,我要你,你好好的懂事听话,长大了千万不要学你妈那样啊”
她每每听到这些掏心窝的话,心里却很复杂,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像警钟一样,一下一下敲打着提醒着她一切的存在。
在落后的小村子里,所有流言蜚语都为人津津乐道,人人都热衷于他人的不幸。一认识到这点,母亲离开的事实沉重的压在她的身上,好大的负担啊。
母亲离开家的时候,她六岁。
她清晰的记得,母亲走的那一天,把她搂在怀里抱的很紧,抱了很久,还有温热的泪水流在了她的颈窝里。
她隐约感觉到有事情发生,虽然母亲一直沉默什么也不说。
她本能的死死的拽住母亲的胳膊,她怕一旦松手,再也抓不住母亲了。
可她仍然改变不了什么。
她不知道母亲为什么离开。
母亲是一位温婉漂亮的女人,家里很穷,房子又破又烂,母亲却收拾的干干净净,在夏季野花盛开的时候,母亲总是折来一些插在瓶子里,给贫穷的生活添了一束微光。
她很爱美,一头黑亮的头发绑成麻花辫,她还会用粗布给自己做漂亮时髦的裙子。
母亲也很爱她,把她抱在怀里认字,在食物贫瘠的年代还能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母亲说话轻声细语的,那是她觉得世上最好听的声音。
就是这样完美的母亲不要她了。
她走在外面,所有人都同情她,可怜她。
他们说,母亲是和别人跑了,那个人是城里的,有钱有文化,人也长的好还有家室,就是有老婆了。
他们也许是觉得她年龄小,给她解释了一下有家室的意思。
他们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说,“平时看着那么规矩的一个人,怎么干出来这么不厚道的事,好好的家不要,非跟人去当二奶”
“哼,一看长的模样就知道不安分”一个大娘说完,有意无意的碎了一口唾沫。
“唉,造孽啊”
二奶,多么下贱赤裸的一个词。
他们好像约好了,每个人都像上帝一样,高高在上,对着她,血淋淋的把事实说了一遍又一遍,批判着她的母亲,可怜着她。
他们在田间地头,在村头大槐树下,在吃饭喝茶时,在闷热夜晚失眠后,反反复复像牛反刍一样,把这件事嚼烂,咽下去又吐出来接着嚼个稀碎。
慢慢的,从牙牙学语的娃娃到掉光了牙齿的老太都像亲身经历过一样说的笃定。
她的母亲跑了,去给有老婆的男人做了二奶,她的母亲是狐狸精,她的母亲不要她了。
大些的孩子躲着她像躲脏东西一样,小点不懂事的孩子总是追在她屁股后面嬉闹,“哦,哦,二奶的孩子,哦,哦,你妈不要你了”
哈哈哈哈哈,一串串清脆的纯真的银铃一样的笑声。
在她心里却是山崩地裂天塌地陷般,是毁灭性的。
她很沉默。
她喜欢去村子外面的树林里,有时呆坐着,什么也不去想,放空到天地间只剩下她自己一样。
有时蹲下来观察蚂蚁,小小的蚂蚁驮着比自己身体大好几倍的食物,一步一步走的又坚定又快。
在蚂蚁快到洞口的时候,她用一个树枝轻轻触碰,蚂蚁受到惊吓,扔下食物四处逃窜。
无助,恐慌,未知,不甘心。
她心里冷笑,这就是弱者的可悲。
这个时候,她是高高在上的强者,蚂蚁是那可怜的弱者,她可以肆无忌惮的调侃它,戏弄它,甚至可以虐杀它。
她心里有些东西在扭曲着,就像倒映在水里的影子,吹来一阵风,影子快速的变形。
她恨她的母亲。
恨她带给自己的耻辱和痛苦。
心中越恨,她越是讨好她的继母,她尽所能的干更多的活,更努力的温顺,做一条只会摇尾巴的狗,她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剜出来捧在继母面前。“看,这是我的心,赤诚的心”
好像只有这样,她才不会那么痛苦,不会那么痛苦母亲对她的抛弃。
继母仍然经常拉着她的手说些体己话,“真是个好孩子,你只要乖乖听话,我不会和你亲妈一样抛弃你的”
继母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流泻着慈祥的目光,嘴巴也是柔和的弧度,背对着光,投下一片阴影,阴影把她笼罩,严丝合缝的笼罩着她。
在村子里,她和继母越来越像一对真正的母女一样。
继母慈爱,她乖巧温顺。
人们看到她们,人人称赞。
他们对继母说,“你真是个好人啊,待这个孩子视为己出”
他们对她说,“好好孝顺你妈”
继母嫁进来以后,她就改口叫了妈,刚开始时她也反抗过,父亲把她吊在黑屋里,用皮带抽打她,呵斥着,说她的亲妈已经死了,以后只有继母才是妈。
她每次对着继母说这个称呼的时候,两片嘴唇化作了迟钝的刀片,生硬的摩擦着。
她独自走在村子里的时候,把自己想象成一个隐身的人,谁也看不到她。
唯独没学会关闭听觉。
他们说,“这孩子真是没良心,亲妈才离开多久啊,她就忘的一干二净,对着后妈叫的亲热,果然有奶便是娘啊”
“你们看,这姑娘长的越来越像她那个亲妈了,老天爷保佑,别学亲妈那样就行”
她脊背坚硬的挺着,生生的要把小草挺成百年树干,好像这样,才不会被背后的指点戳弯了腰。
她坐在树林里。
看太阳在薄薄的云层里一点点的着落,余晖撒下来。
这世上的一切,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在发生变化。
她想,人这一辈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是不是死了一切就会随着太阳沉入无尽的空间里。
可是她恐惧死。
不知道死后会是什么样子。
也不甘心死,总觉得死了就坐实了一些东西。
14岁那年她辍学了,父亲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是老老实实帮家里干农活。
她默默哭着,倔强的沉默的反抗着,杵在父亲面前一动不动,她想变成一块磐石,好让父亲看到她的坚定。
父亲不耐烦的甩了她一耳光,说:读书有什么用,学那个女人一样吗,自己要做下三滥不要脸的事,还拉着我丢人现眼,抬不起头。
那个女人是她的母亲。
她的继母拉着她,给她擦干眼泪。“不哭了,你爸说的对,女孩子还是早早的找个人嫁了,生孩子服侍丈夫,安守本分,千万不要做你亲妈那样的人。你乖乖听话,以后我给你物色个好人家”
继母的手在她的脸颊摩擦,像一把锋利的刀,冰凉的生硬的一下一下割着什么。
她鬼迷心窍的点点头。
继母的那句乖乖听话就是她的魔咒。提醒着她只能做一个好孩子。
她只有顺从继母,讨好继母,才能抵抗对母亲汹涌的思念还有恨。
母亲离开后,原本对她就寡淡的父亲只剩疏远,冷漠和厌恶。
甚至不愿看见她。
她记得父亲每次醉酒后总是摔东西,噼里啪啦的还夹杂着他的咒骂,“赔钱货,都是赔钱货”
好像透过她折射出了她的母亲带给他的伤害和耻辱一样。
也许在她的父亲看来,她的存在就是一面可耻的镜子,看到她就看到了不堪。
母亲走后,她没了一丝依靠,就像深秋冷风中最后一片树叶,孤独无助的挂着,无法长青,也不愿意落下。
继母的到来,像是堆积在地上的落叶之中的一片枯黄。对着她招手,“下来吧,下来吧,乖乖的下来吧”
于是,她挤进一个缝隙里,装作和其他人一样。
17岁的时候。
继母给她安排好了婚事,对方是继母的侄子,比她大三岁。
她见他的第一眼,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抗拒。
他的眼睛距离很近,看人的时候,两个黑眼珠靠的更近了,头一直往右边扭着,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直努力的侧着身子。莫名的蠢笨,还有点骇人。
她不敢再多看。
继母说,他吃苦耐劳的,力气也大,下地干活的好手。
继母说,“你只要乖乖听话,好好过日子,不会亏待你的,只要别学你的亲妈”
继母说,“女人就该这样,找个老实能干的,生儿育女过一辈子”
父亲勒令她同意,告诉她一切由不得她自己选。
村子里的人议论,说那个男人配她绰绰有余了,毕竟她的亲妈做的那些事众人皆知,臭名远扬。
她乖乖的嫁了。
顺从了所有人的想法,几乎完美,父亲急于处理掉她这个污点,继母也如愿为娘家出了一
力。
更多的是印证了人们心中的阴暗,她的母亲品行不端,纵使她长的周正,也只配嫁给一个有毛病的男人。
这阴暗里有三分母债女还的公道,还有七分私欲,就是证明了他们是高尚的正义主持者,必须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审判着。
哪怕对方是个弱者。
仍然不能减弱他们的狂热。
人大概都爱看悲剧。
因为悲剧总是有无限谈资的可能。
以后他们也许有人说,亲妈犯得错做的孽加诸在了女儿身上,所以说,这人啊还是安分守己的好,人在做天在看。
也许会有人惋惜,好好的挺漂亮的姑娘嫁了个有毛病的人,可惜了。
无论如何,她都是他们很久很长时间的茶余饭后的消遣。
她觉得这是个圆满的结局,她代替了母亲接受了礼义廉耻的处罚,也彻底的不留余地的把她对母亲的念想斩断,一分一毫都不再有了。
这个世上再也没有回忆里温柔慈爱的母亲,亦没有了她,那个二奶的女儿,渐渐地也不会再有议论和蜚语。
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淹没在时间的长河里。
因为她会安安分分踏踏实实的过一辈子,用一辈子堵住他们的话语权。
她丢掉灵魂,留下一副孤零零干枯的肉体。
这副肉体麻木的看着日出日落,一天一天的循着重复的轨迹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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