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诺、日产世纪情仇：日本人翻脸无情，卡洛斯死里逃生

出品|橡实观察

文章| 翠花

编辑| 五七

如果说日本近20年内最风云的人物，那非卡洛斯·戈恩莫属。

前一秒他还是日本的民族英雄，风头大过日本海，名望高过富士山，后一秒他又被日本人打翻在地，他就像漫画里的超级英雄一样从天而降，拯救了日本的民族工业的骄傲：日产汽车，组建了全世界最大的汽车联盟。

日本人最爱他的时候，给他出过同人漫画，一期能卖50万册，天皇还亲自给他颁发蓝绶褒章，但日本人也很恨他，不光说他贪污、破坏日本民族工业，还把他关进一间7平米的拘留室，每天审讯7小时，一周只能洗两次澡。

同时，他也是日本近20年来最大的耻辱，在日本公检法和媒体的重重监视下，居然还联系到两个背过核弹的美国特种兵，开着私人飞机把他装进一个乐器箱子偷偷逃离了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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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失荣枯，日产汽车

日产，这个成立于1933年的汽车品牌，曾经是日本民族工业的骄傲，日产曾在二战中为日本军国主义服务生产军用车，所以战后被制裁，再加上工厂被美国炸的稀巴烂，日产的生产经营陷入了一个烂摊子。

纵使如此，日产的格局却不小，他们认为困难早晚会过去，而且日本是岛国，国内的市场和资源都很少，迟早要走出国门，去赚其他国家的钱，日产在制定规划的时候，没一点战败的样子，反而有点高瞻远瞩的架势，决定全力发展汽车工业，准备进攻全球市场，尤其是美国市场。

上世纪50年代中期，全美国的汽车年产量已经超过1000万，同期的日本汽车产量才不过6万辆，但是日产已经借助日本申办奥运会的东风，计划着去美国偷家了。

1960年，日产成立了第一家，同时也是全日本汽车品牌首家的美国分公司，开始销售日产汽车，70年代初期，受全球连续两次石油危机的影响，高耗油量的美国汽车开始遭到冷落，价格便宜又省油的日本汽车崛起。

再加上日产汽车提早的布局和日本政府在税收政策方面的支持，日产一下成为了全球最大的汽车出口商，同时也成为了福特之后全球第二大汽车生产商，业务覆盖五大洲。

到了90年代，日渐膨胀的日产提出了“901”计划，也就是“90年代世界第一”，但当时的市场形势已经转变了，首先是燃油价格的暴涨，全球油价由14美元涨到42美元，而日产却改走高端路线，热衷于大马力、高性能的高端车，不再受市场欢迎。

其次是日产的采购体系异常混乱，各种零部件供应商加起来有1145家，很多供应商都有裙带关系，抱团割日产的韭菜。

最后是其他企业都在搞技术革新的情况下，日产匪夷所思的没有顺应市场潮流，依然走高端路线。

自1992年开始，日产开启了连续亏损之路，在日本国内的市场占有率从74%直线下跌到20%，销量还不到丰田的一半，在“901”计划推动下的日产，不仅没有成为世界第一，反而还从日本第一变成了日本第三。

1998年金融危机时，日产的负债已经高达233亿日元，同时日本银行大多已经是泥菩萨过江，因此没有一家银行敢救日产，日本政府甚至建议日产主动申请破产。

那时的日产可以说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犹如一块烫手的山芋，给谁都不要。

面对无限期接近破产的状况，时任日产总裁的塙义一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先后求助了福特、戴姆勒、通用等全球知名车企，希望对方可以收购日产，但之前高调的日产显然在圈子里没什么朋友，遭到了大佬们的嫌弃。

最终走投无路的塙义一只能把最后的希望交给了在亚洲没什么名气的法国雷诺，雷诺同意以54亿美元的价格，收购了日产36.8%的股份。

雷诺收购日产的算盘打的很清晰，首先，雷诺希望利用日产在全球191个国家的销售网络将自己的车卖向全球；同时雷诺收购的全部是日产的股份，没有收购债务，全部为优质资产；最后便是雷诺根本不怕日产的烂摊子，因为他们拥有一位收拾烂摊子的高人，本文的主人公：卡洛斯·戈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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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营之神”卡洛斯·戈恩

戈恩的祖辈都是黎巴嫩人，其祖父移民巴西，父亲也出生在巴西，而他的母亲是个法国人，因此戈恩很早就拥有了法国和巴西的双重国籍，同时在巴黎最顶尖的工科大学，巴黎综合理工学院拿到了学位，精通英语、法语、拉丁语及阿拉伯语四种语言。

戈恩在1978年加入了米其林公司，就是那个主业做轮胎，副业搞美食评选的公司，1985年，戈恩被派到老家巴西，盘活了濒临解散的米其林巴西分公司，同时还使巴西分公司成为了米其林全球盈利能力最强的海外分公司。

戈恩也因此一战成名，成为了“擦屁股”专业户，1996年，雷诺面临生死危机，濒临破产，他们请来戈恩当执行副总裁，负责采购和生产、研发。

戈恩一来便大手笔砍掉了亏损的工厂和产品线，各种削减开支，每年节省15亿美元，把雷诺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再次成为了救世主。在收购日产后，整个雷诺高层只有戈恩对日本有所了解，很早就和日产、丰田、本田打过交道，所以他也成为了接手日产的最合适人选，成为了日产的新任CEO。

当时日产最大的问题就是生产成本太高，拖着一个巨大的包袱，戈恩这个成本杀手可以说是为日产量身定做的CEO。

在抵达日本后，戈恩随后提出了日产复兴计划，首先是降低生产成本，日产的供应商有一千多家，供应商体系极度臃肿，购买价格至少比市场价格高20%以上，仅原材料成本就占总成本的60%。

戈恩从价格、质量、物流等多个方面考量，在每个端口选择成本最低的，把供应商砍掉了一半，从1145家砍到了600家，同时，逼着供应商降价，把生产成本降低了三分之一。

随后，戈恩开始关闭闲置工厂和生产线，当时日产的年产量是240万辆，但一年只生产了128万辆，产能利用率仅为53%，戈恩通过整个生产力关闭大量亏损工厂，三年把产能恢复到了73%。

最后便是裁员，在日本裁员是相当困难的工作，由于日本企业大多是终身雇佣制，而且论资排辈，便导致了老员工很多，员工成本很高而且没有冲劲，新员工要么进不来，要么因为资历浅被压在下面。

戈恩大手一挥，直接裁掉了21000个岗位，占日产全球员工的14%，整合一个十几万员工、上千家供应商、几十家工厂的公司，难度可以想象。

在当时，戈恩有个出名的外号：711，就像一家24小时营业的711便利店一样工作，作风极为强悍，这三招的效果有目共睹，连续亏损七年的日产在戈恩的治理下仅仅一年就开始盈利。

2003年时，日产年度盈利137.7亿美元同时还还清了220亿美元的债务，2004年，雷诺日产联盟的销量达到了578万台，其中日产的销量就高达329万台，比日产巅峰时期还高37%。

市场占有率已经连续下降27年的日产，在戈恩的治理下，已经开始逐渐回升，回到全球第四大汽车制造商的位置，在戈恩的手上，日产的经营非常健康。

2008年全球经济衰退，汽车行业深陷泥潭时，通用举步维艰，克莱斯勒濒临破产，丰田亏损严重，但日产却逆势冲高，产量不降反增1%，成了那年唯一没有亏损的汽车品牌。

在稳住日产的局面后，戈恩选择了大手笔扩张：通过吞并三菱，组建了以日产为基础的世界最大汽车联盟。

2016年，重重负面叠加，让三菱已经走投无路，他们希望寻求戈恩的帮助，当时风头正盛的日产收购了三菱汽车34%的股权，戈恩兼任三菱汽车董事长，同时组建了雷诺-日产-三菱联盟。

戈恩不仅拥有了世界上最大的汽车联盟，也因为被称为世界汽车沙皇。

后来日本有媒体爆出，三菱的诸多负面报道都是源自戈恩的授意，其根本目的就是以低价收购三菱，但当时的报道对于戈恩来讲意义不大，因为戈恩在日本风头一时无量，日本民众不仅不恨戈恩背后捅刀子，还赞扬他有社会公德心，甚至说他有国士之风，又一次拯救了日本民族工业。

戈恩在日本最风光时，被称为经营之神，过去只有松下幸之助、稻盛和夫这种日本老牌企业家才有资格被称为经营之神，日本女性为其癫狂，纷纷表示想为戈恩生孩子，日本男性则疯狂抢购戈恩同款穿搭。

2017年，戈恩手上的雷洛-日产-三菱联盟轻型车销量达到了1061万辆，一举击败了大众成为全球第一，戈恩也走上了人生巅峰，但有句话说的好，一个人的巅峰往往意味着下坡路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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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盈则亏

戈恩和日产的蜜月期也走到了尽头，由于戈恩的性格强势，在公司内部同事间的关系相处并不融洽，无论是在雷诺或日产，他培养的接班人都在他被抓后纷纷倒戈相向。

同时戈恩是一个不注重细节的人，在很多事情上让日本消费者和日产工作人员，都非常不爽，比如他曾经公开贬低日本的文化和商业传统，说日本人教条死板，不懂得变通，不适应时代。

他曾经在东京出过一次车祸，结果媒体发现，戈恩开的并不是日产的车而是保时捷，自家老板都不开自家的车又如何让消费者买单。

而且戈恩的生活极尽奢华，二婚在法国凡尔赛宫举办了一场18世纪风格的豪华婚礼，遭到了日本的舆论批判：裁员导致日本两万多家庭无路可走，自己却大搞奢华婚礼，甚至有媒体评论道，这是饿死日本人，吃饱法国人。

所以戈恩的声望达到顶点后，他的名声便开始急转直下。

此外，当时的雷诺-日产-三菱联盟看起来很风光，但其实危机暗藏，首先是利益之争，日本人普遍觉得日产和雷诺合作是雷诺占了大便宜，以2017年为例，日产的市值为350亿美元，而雷诺市值仅200亿美元，日产全年销售600万台，而雷诺只有380万台，但这一年雷诺却从日产拿走分红50亿美元。

这时的日产和日本舆论早已忘了当年雷诺是如何救日产于水火中的，纷纷指责雷诺和戈恩占了日产的便宜，在这种思想潮流下的日产高管自然更加憋屈，一边挨着日本民众的骂，另一边还要给戈恩打工。

于是以戈恩最器重的日产CEO西川广人为首的日本高管团结起来准备抢班夺权，他们不仅架空戈恩，而且搜罗伪造了很多罪状，向日本有关部门告发戈恩，说他贪污受贿、公款私用等等一系列罪状。

除了上述因素的叠加外，最终压倒戈恩的是日本政府右翼化的转向，再加上法国政府和日本政府争夺话语权。2012年安倍晋三上台后，日本开始右翼化，民族情绪明显加重，尤其是安倍经济学提出后，整个日本经济界也有一种焦虑，一方面是虽然知道要对外开放，但是开始反思以前对西方商业模式的崇拜，给日本经济带来的利弊得失，尤其是反思戈恩这种高薪外国经理人的价值。

另一方面是日本商界的民族主义抬头，虽然同外国的合作中赚到不少，但是也相应让渡了独立权，比如戈恩一个外国人，雷诺一个弱势品牌竟然掌控了日产和三菱两个日本的骄傲。

一群日本人给一个不尊重日本文化的法国人打工，在这种背景下，法国政府又捅了戈恩一刀，2014年，时任法国经济部长的马克龙推出了一项法案，提了一个无理要求，要求把法国企业中长期股东的投票权，自动提高一倍。

这也是法国政府为了掌控雷诺-日产-三菱联盟，同日本政府争夺主导权，当时法国政府掌握了15%的雷诺股权，而雷诺掌握了43%的日产股权，日产掌握了34%的三菱股权，但日产只有雷诺15%的股权，这部分股权还没有投票权。

单纯从股权上来看，雷诺可以制衡日产，但日产不能对抗雷诺，控股雷诺就拿下了日产和三菱，按照马克龙提出的法案，法国政府在雷诺的投票权会达到30%，对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汽车联盟就会有更高的控制权。

对戈恩来说，他并不想让法国政府拥有过高的掌控权，所以试图对抗这个法案，但法国政府临时购买了12.3亿欧元的雷诺股票，把投票权从15%提高到19.7%，成为了雷诺最大的股东，戈恩的反击也失败了。

但对于日本政府来说，自然是不希望半路杀出个法国政府来摘桃子，所以日本直接与法国交涉，戈恩和日产也采取了自己的反制措施，他们开始向雷诺增资，准备把自己持有雷诺的股权从15%提高到25%。

因为根据日本证券法的规定，如果双方交叉持股比例均超过25%，就会丧失对方的投票权，最终法国政府发挥了传统手艺：

投降。

法国政府放弃了雷诺和日产联盟，同时把雷诺的股权从19.7%降到15%，按理来说，戈恩居功至伟，作为雷诺的CEO他并不想吞并日产和三菱，意义不言自明。

但法国政府不再相信戈恩，认为他通日辱法，因为他没有配合法国政府恐有二心，日本人也不再相信戈恩，认为他卖日求荣，因为他本身就是一张外国脸，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再加上江湖疯传当时64岁的戈恩之所以不退休，就是要帮助马克龙控制日产。甚至有传言说，马克龙承诺戈恩，自己就任总统就让戈恩当经济部长。

作为拥有法国和巴西双重国籍的黎巴嫩人，法国人不相信他，日本人更不相信他，根本没有人会保护他。

在这几个大背景下，日本准备痛下杀手，干脆把戈恩抓起来算了，2018年11月19日下午，万里迢迢赶到日本的戈恩，在东京羽田机场被抓获。作为拥有法国国籍同时是法国最大汽车集团的CEO，法国政府甚至没有提出任何外交干涉，任由日本政府逮捕了戈恩。

这也成为了戈恩最终逃离出日本后，选择去了黎巴嫩而不是法国的根本原因。

后续故事可查看：临终的三菱、病危的日产，一个黎巴嫩人是如何羞辱整个日本的

这不仅是戈恩的故事，也像是一部国运对决的历史，更是一个大行业中的争权夺利和阴谋诡计。

戈恩是一个大人物，他纵横四海，在沧海恒流中尽显英雄本色，从一个第三世界移民到一手促成世界上最大的汽车联盟，以一个外国人的身份佩三家巨头的帅印，在位期间无论是德国大众、戴姆勒奔驰还是美国福特、通用，都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戈恩又是一个小人物，在国运和大势中犹如惊涛扁舟，随波逐浪，所有方向刮来的风都是逆风，人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可自通，戈恩就是有一肚子本事，但是没有实现自身价值的政治经济环境中，命运又显得那么脆弱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