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实人，半部枭雄史

倪文俊，渔民出身。

当年拥立徐寿辉起义的主要人物之一。

如果说彭莹玉是出谋划策的军师，那么倪文俊就是真刀真枪帮助徐寿辉打江山的武将。

倪文俊这个人很能打，说他能打，不是说他这个人喜欢在战场上使用蛮力，而是说他打仗的时候，机动性很强。

史书说他“用多桨船疾如风，昼夜兼行湖江，出人不意，临战多克捷”，意思是说这哥们喜欢打水战，他治下的水军划船特别快，船队在水面上航行之时，就像一阵风一样快速猛烈的吹过，别人赶路半个月，他赶路一星期，别人一星期，他三天就够了。

由于行军速度极快，机动性非常强，倪文俊这个人又喜欢昼伏夜行，因而他的部队神出鬼没，经常偷袭元军，给元军来上一个出其不意。

战争，讲究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只有像倪文俊这样不老实的人，才能取得胜利。

如果谁要一板一眼，规规矩矩的指挥战争，那只能说明他嫌自己的命太长。

这么看来的话，徐寿辉的势力能发展壮大，主要就靠倪文俊在外围的拼杀。

徐寿辉这个人，不擅长搞权谋，或者说他能力其实不太够，所以对倪文俊这种悍将，徐寿辉一直不能对他进行很好的控制。

倪文俊一看徐寿辉控制不了自己，他可就有想法了。

在士卒之中我倪文俊威望最高，建立天完政权的过程中我倪文俊出力最多，我在朝中的故交好友很有多，方方面面我比你徐寿辉都要强，那么既然如此，凭什么你当皇帝，我当将军？

我们知道，大一统的封建王朝和乱世最大的区别，其实是道德的控制力大大下降。

中国历史上所出现的这些大一统王朝，往往疆域广博，官员数以万计，更拥有庞大数量的子民，如此复杂的社会情况，单靠皇帝一个人来治理，是远远不够的。

靠法律，靠法制，固然能起到一定作用，但似乎效果有限，不然历史上为什么还会频繁的出现农民起义？

所以，想要维护一个王朝的长治久安，统治者们最大的倚靠，是道德的力量，或者是儒学的力量。

儒学告诉你，要知道礼义廉耻，要懂得忠君侍主，要在人格上追求完美，要在生活里男耕女织，要以儒学为指导思想而存在。

这种道德体系可以在法律的维护下一直存在，但当王朝崩塌，法治体系荡然无存之时，生而为人的道德准则也会随之崩坏。

在较为安定的年代里，作为臣子，想要反对皇权，想要反叛君主，是要付出很大的代价的。

这种代价不仅仅是因为谋乱叛逆的风险极高，古来功成名就者寥寥无几，而功败垂成者却大有人在，更因为作为叛逆者，你要准备好承受来自于社会各界的舆论压力。

大臣说你是乱臣贼子，百姓说你是违抗天命，坊间会把你形容成一个心狠手辣的悖逆之辈，耿直的史官更会给你记上一笔烂账。

反对你，声讨你的人，你可以杀光，帝国的法条你可以重塑，你可以重新解释，但千百年后世人对你盖棺定论的评价，你能改变的了么？

法律证你无罪，但历史证你有罪。

所以，古来权臣想要当皇帝，那一般都有一个较为漫长的过程，架空一下皇帝的势力啊，拉拢点自己的人手啊，或者拥立两个傀儡皇帝给大家一点时间来缓冲。

但是，乱世则不同了，因为乱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伦理和纲常，处在这个环境中的人，人人都是自私，势利和虚伪的，没有法律的约束，没有道德的制约，谁都可以去做任何想要做的事情而不必承担任何后果。

就比如此时的倪文俊，作为一个本来文化水平就不高的武将，他更是从来都不会将仁义礼智信放在心里来要求自己，因为他从来就没有接受过这方面的熏陶和教育，所以他很快控制了天完政权的最高权力，包揽军政大权，直接就把徐寿辉给架空了。

千年之前陈胜同志的那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给所有人都上了一课，这握有天下江山的皇帝，他元顺帝能做，你徐寿辉也能做，而你徐寿辉能做，那么我倪文俊一样也可以做。

老实说，倪文俊的综合能力虽然要比徐寿辉强，但他的人品却未必见得有徐寿辉好。

徐寿辉这个人，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一名坚定不移的战士，是坚决站在反抗元朝统治的这一面的。

但倪文俊同志，那可就不一样了。

倪文俊不仅贪恋权力，想要取徐寿辉而代之，他对金钱也有着狂热的崇拜。

对于那些铁了心要造反的起义军首领，大元朝廷的做法很简单，那就是重兵围剿，必须要把你弄死，你就算是半路投降也来不及了。

但是对于那些有歪心思的起义军将领，元朝也会根据他们的性格特点来对付他们。

比如，倪文俊喜欢权力，喜欢钱，元朝立刻派人和倪文俊通气，表示你只要肯率众投降，我们朝廷对你一定优待，不仅五险一金，还有四菜一汤，不仅荣华富贵，还有高官厚禄。

但让人意外的是，倪文俊拒绝了元朝的招揽，成功抵制住了敌方的诱惑。

有人说，啊，那这可以啊，说明这倪文俊也是条汉子啊。

表面如此，但实则并不如此。

因为倪文俊拒绝元朝的利诱并不是因为他的立场坚定，而是因为他觉得，大元朝廷给太少了。

到了你元朝，我不过是个打工仔，还是接着混日子，哪有我在起义军里混的舒服啊，过两天我除掉徐寿辉，那我就是天完政权的新皇帝，那到时候岂不是美滋滋？

倪文俊敢想敢干，立刻就开始在天完政权的都城汉阳发动兵变，想要除掉徐寿辉，篡夺天完政权的最高权力。

然而，倪文俊还是低估了徐寿辉。

是猪是老虎，凭感觉不行，必须要上手摸一摸。

徐寿辉这个人，能力不行，但是危机意识还是很强的。

咱哪儿哪儿都不行，但咱安保工作做的好，那也是一种本事。

倪文俊想要袭杀徐寿辉，但他发现徐寿辉还真不是那么好杀的。

首先，徐寿辉所居住的宫殿，周围都是徐的亲兵，这些亲兵并不归自己指挥，想要杀掉徐寿辉，就必须先把这些亲兵给解决了。

其次，徐寿辉这个人很狡猾，大家都知道他居住在汉阳皇宫，但问题是皇宫那是很大的，房屋千万间，你想要在这种庞大的建筑群里找个人，那也是很困难的。

倪文俊兵变之后找不到徐寿辉不说，反而还被由徐寿辉所控制的亲兵堵在汉阳城里杀了个大败而归。

老实人徐寿辉，看上去似乎又没有那么老实了。

这哥们一看当皇帝是没辙了，时下还是保命要紧，于是立刻率领自己的大军撤出了汉阳，改道黄州，也就是今天的湖北省黄冈市。

在那里，有自己的老部下陈友谅驻守，他希望可以和陈友谅合兵一处，再做新的打算。

陈友谅，本书的主人公之一，也是未来朱元璋的劲敌。

这个陈友谅，是湖北仙桃人，和倪文俊一样，也是渔民，靠打渔摆渡为生。

不过虽然是处于社会底层的渔民，但陈友谅的家庭条件，应该还算是勉强可以的。

因为这位仁兄打小就有机会读书，虽然不是那种专业教育，但至少也算是一个初级知识分子。

陈友谅有文化还不算，闲着没事儿的时候也研习武艺，手上也有功夫，等闲三五个人想要近陈友谅的身，那也是很困难的。

勉强来说，陈友谅也算是一个文武全才。

这种打小就用知识和体力来强化自己的人，往往都十分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从一开始就有着坚定的目标。

陈友谅的青年时代，曾经有个游方算卦的人到仙桃闲居，看到陈家的祖宅后曾经断言：这家人的后代，以后必然荣耀富贵。

陈友谅不知道自己以后能不能荣耀富贵，但是他长大之后果然和别人不一样，由于个人能力较为出色，他成为了大元朝廷的一名小吏。

仙桃，古时候叫做沔阳，位于湖北中部，处于汉江平原的腹地，北有汉水，南有长江，东邻武汉，西连荆州。

江水潺潺，陈友谅就在一片在更远古时期被叫做云梦泽的地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当年那个偶然到访的算卦先生的预言似乎并不能应验，因为陈友谅所担任的这个小吏，你就是让他再干上一百年，他也不可能混到中央去。

在沔阳，陈友谅的日子过得百无聊赖，他在一千三百多条沟渠中流连，纵横在四千五百多千米的水域上。

汉江，东荆河，通顺河，通州河，每一处地方都曾留下过陈友谅的生活痕迹。

只不过，身为小吏的陈友谅，他所留下的痕迹，太轻，太浅，太不重要，刚刚留下就会被风吹散。

他无法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什么，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所以陈友谅终于决定，要给这个世界刻下两道极深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