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样的“敫桂英”——郑芳芳表演艺术赏析

2023年第6期 总第793期

【编者按】5月21日晚从广州传来捷报，来自基层剧团的青年演员郑芳芳荣获了第31届中国戏剧梅花奖，而且以优异的成绩位列第三名，令正在审校《打开封面》专栏的编辑们十分欣慰。作为中国剧协的机关刊物，《中国戏剧》杂志在剧协分党组的领导下，一直致力于大力推荐和宣传德艺双馨的艺术家，包括优秀的青年艺术骨干，希望他们以“梅花香自苦寒来”的中国戏剧精神引领广大戏剧工作者，凝心聚力、砥砺奋进，不断铸就中华文化新辉煌。

郑芳芳

晋中市演艺有限公司演员

工青衣、闺门旦兼演刀马旦

晋剧表演艺术程派（程玉英）第四代传承人

曾荣获第二届中国戏曲演唱红梅大赛金奖、第三届中国戏曲（黄河流域）红梅大赛总决赛表演奖金奖、第31届中国戏剧梅花奖

主演剧目有《望海楼台》《战地黄花》《杨门女将》《白蛇传》《麻风女传奇》《淘金案》《朝阳沟》《如意娘》《王家大院》《暖冬》《打神告庙》《裕川茶庄》等

晋剧《望海楼台》宣传片

晋剧《望海楼台》根据优秀传统剧目《打神告庙》改编而成。《打神告庙》这出戏在全国的剧种中是每个女演员渴望能演出而不可多得的一部好戏，它能检验演员的唱、做、念、舞四功五法的基本功扎不扎实，也是衡量一个演员的表演水平是否能很好地刻画好这个角色的标准。用现在最流行的一句词就是“守正创新”。

将中国优秀传统文化进行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也就是在传统意义上的“推陈出新”。随着时代的发展，人们的审美情趣已经有极大改观，如何适应当代的审美情趣和审美价值观？这是郑芳芳重新饰演“敫桂英”所面临的一个新的课题。

据史料记载：自南戏《王魁传》问世以来，关于王魁与敫桂英的故事便一直流传于民间并广为传唱。据“周密”《齐东野语》卷六“王魁”一条说，宋代有个名叫夏噩的人写过一个《王魁传》，但是现在传下来的都是元人柳贯写的《王魁传》。不知是作者姓名流传有误还是不同作者的同名作品，二者均已无法考证。柳贯《王魁传》的大意是王魁落第失意，在莱州谢家妓院认识了桂英（未说她的姓），彼此结为夫妇。后来王魁高中状元，便将桂英遗弃，他的父亲给他与任氏订婚，桂英得知，愤而自刎。她的鬼魂去找王魁索命，王魁因而疯癫致死。（见《古今图书集成》闺翻典，闽恨部）此后王魁便出现在不同的作品中。比较著名的有《负桂英》《王魁负桂英》《海神庙王魁负桂英》《活捉王魁》《焚香记》《情探》等。现在流传的基本是以《情探》为版本。

弘扬好传统文化需要选择、扬弃、舍取和创造，在旧传统基础上打造新文化思路。“守正创新”，“正”是“创新”的前提和基础，“创新”是“守正”的拓展和延伸。戏曲艺术已经成为社会主义文化的重要构成部分。戏曲是中华民族精神文明及思想观念的重要载体，也是体现中华民族美学精神的一门独特艺术。“守正”包含两方面的含义，既守其传播优秀精神文化，弘扬优良道德传统之“正道”，还要守其民族艺术形式根本特征之“正道”。

戏曲不仅有“兴观群怨”的社会功能，还能起到鉴古知今、惩恶扬善的作用，社会大众也常常通过戏曲作品了解本民族的历史，宣传爱国主义精神，对正义的声张，对不平的控诉，构建了中国人统一的历史价值观和审美价值观。

郑芳芳是山西省不可多得的艺术人才，从小得益于著名老艺术家程玉英的传授，得到了“嗨嗨腔”的真传。“嗨嗨腔”是流传于晋中的一种独特声腔，曾经百姓有句看戏谚语：“能让跑得丢了鞋（hai）不能误了程玉英的‘嗨嗨嗨’。”可见当时的“嗨嗨腔”在观众中的影响力。郑芳芳学习刻苦，再加上天赋的秉持，使她在晋中艺校学戏时就是重点培养对象，毕业后分配到院团就是主角，通过多年的积累、锤炼和沉淀，现在已成为晋中市演艺公司的顶梁柱。由于艺术天赋突出，除了完成本团的工作以外，她还经常受邀到其他兄弟院团服务。特别是在2021年，郑芳芳受太原市晋剧艺术研究院的邀请和著名表演艺术家谢涛搭档饰演了《庄周试妻》中的田氏，得到了好评。身为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席、山西省戏剧家协会主席的谢涛，秉持着发现人才、培养人才的宗旨，为晋剧未来发展前景的不断延续，决定为郑芳芳打造一部适合她的传统戏。因此，谢涛绞尽脑汁、反复挑选，最终决定以传统优秀剧目《打神告庙》为基点，做一个不一样的、重新诠释的“敫桂英”。为此，谢涛集山西省最优秀的创作团队，如导演李慧琴、编剧张喜明、作曲孟文，还邀请了全国著名的舞美设计和服装造型设计，为郑芳芳量身打造了由《打神告庙》而改编的《望海楼台》。笔者有幸观看了现场的演出，也见证了“守正创新”的初衷，对郑芳芳饰演的敫桂英有着不一样的感觉。

《望海楼台》一开场的“月照玉影听惊骇，望海楼台变琴台，珠泪敲琴望尽海，涛声和弦寄悲怀”四句伴唱拉开了此剧的序幕，一束光下郑芳芳饰演的敫桂英在望海楼台弹着古琴，琴声寄托了对父母的思念以及对自己人生不幸的感叹。一段优雅的弹琴舞蹈若隐若现，时而委婉缠绵，时而激流涌动，一切内心世界都在和弦上表现。郑芳芳用古典舞之美把敫桂英独有的个性表达了出来，开场就印证了别样的敫桂英。

晋剧《望海楼台》郑芳芳饰 敫桂英

一把古琴的利用贯穿了全剧，这是别的剧种所没有的，这种改动直接提升了敫桂英的品质与品位，表明她不是一般的烟花女子，不露声色、潜移默化地介绍了敫桂英的身世。她是集琴棋书画于一身的奇女子，由于家道变故失去了以书香为伴的快乐，虽在烟花巷却出淤泥而不染。

《打神告庙》是一部广为流传的优秀传统剧目。然而随着时代的发展，我们从当代的现实意义和审美要求上重新审视这部戏时，似乎感觉到扁平化、单一化了一些。如何让戏剧性更强？人物性格更突出？艺术技巧更合理化？戴着镣铐跳舞，实属不易。

中国戏曲传统文化有它绝妙的规律，比如，“十五贯”贯穿全剧，“桃花扇”道说兴亡，《望海楼台》这部剧则通过一把古琴来贯穿演员的喜怒哀乐。全剧都集中在“琴与情”的交融与纠葛中，使人物的内心世界与外在因素的艺术表达更加丰富，以意象化的形式与内容的有机统一来重新演绎了这部戏。

全剧通过“抚琴遥祭”“飞书落琴”“生情舞琴”“离别赠琴”“庙里丢琴”“负义打琴”到“怒海断琴”，围绕“琴与情”来提升人物的情感与美学支撑以及美学价值与美学品位，从而适应当代观众的审美情趣与审美价值观，让演员的基本功更合情合理。特定的人物在特定的规定情境中用水袖弹琴、水袖舞琴、水袖打琴来展现不同的心理活动，达到了用情感的真实来体现生活的真实。该剧追求戏曲的大写意，将浪漫主义手法和戏曲的表现形式有机地统一起来；利用舞台的空间自由与时间自由表现人物的多面情感，起到了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诗画效果。郑芳芳将古典之美和戏曲的独特表现手法相融合，一个序幕就让观众感觉到一个不一样的“敫桂英”。

晋剧《望海楼台》郑芳芳饰 敫桂英

第一场中，敫桂英从望海楼台回转怡春院时突然飞书打到古琴上，发现了饥寒交困的王魁倒在风雪之地，敫桂英不顾老鸨的反对硬是把王魁救起，伴他攻读诗文。善良而美丽的心灵感动了王魁，因琴结缘。但郑芳芳饰演敫桂英所有表现的行动，一切以古典与戏曲舞蹈相结合，利用斗篷搓步，移步而不换形。

晋剧《望海楼台》

第二场伴读，敫桂英飞针走线，王魁朗朗读书，敫桂英绣出双燕图，寓意着愿助王魁蓝天飞翔。王魁也被敫桂英的才华吸引，因为除了弹琴之美，连捏针绣图也是有古典之美，所以王魁情不自禁地呼唤了一声“娘子”，让敫桂英为自己一人弄琴音。敫桂英深知自己身份不符，知王魁是一时兴起，便不敢应允，王魁却说“你就是我心目中的娘子，等我高中之日，就是娶你为妻之时”。敫桂英感动叫一声“郎君”，二人就此确定了终身。二人弹琴，琴瑟和鸣。表现这一段时，郑芳芳利用古典舞蹈和中国戏曲独有的水袖来意化二人弹琴，融合水袖的拨弦和古典舞姿，给人以美感。老鸨趁桂英献艺之时，要把王魁悄悄投入大海，整部戏的情绪急转，由喜生悲。危急时刻桂英赠琴助银帮王魁逃跑，上京赶考。途经海神庙王魁发誓：“倘若高中不回来，海神怒，判官恼，小鬼绳索擒回来。”这样就对应了后面情探的捉拿。谁知老鸨追来，桂英前去阻挡，王魁不顾赠琴，只顾逃跑，为全剧留下伏笔。

晋剧《望海楼台》郑芳芳饰 敫桂英

最亮眼的是第三场，郑芳芳饰演的敫桂英在一束光下独处，捏针缝衣。四季春衫为王郎备好。怡春院的客官叫声嚷嚷，一片嘈杂声。她不予理睬，一心只想着王郎早日归来。

当老鸨失去耐心逼她就范时她反抗，遭到了毒打。此时王忠来报：“王魁高中状元，纹银三百，一封书信，接夫人进京同享荣华富贵。”此时郑芳芳表演的敫桂英与其他表现敫桂英的戏截然不同。传统中敫桂英瞭望等待得知高中后动情地拿信，欲拆又舍不得拆。最后从小翠口里说出“快拆信吧，好让我们也高兴高兴”。此时桂英拆信，发现是一纸休书，晕厥坐椅，用老传统的“还魂”（戏曲的一种版式）唱法表达内心的悲恸。

晋剧《望海楼台》

郑芳芳表演的敫桂英是在怡春院这种嘈杂的环境中洁身自好，不听寒蛩叫嚷声。但老鸨把她放在最困难而又身不由己的环境中煎熬着，她只能挨骂受辱。当心灵与肉体都受到摧残后，忽闻王魁高中，她的第一表现是惊诧。当确定王魁要接她进京时，突然一个水袖的提抓，一个转身水袖云花再抛出，表达了在困境中的解放。从此要冲破牢笼，放飞新的生活。她抖动双臂捧信激动时的表演和传统表演有了反差。她以为自己有了新生活的开始，所以激动不已，很张扬地抒发自己的感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观信时她发现这是一封休书，一声炸雷，此时大静场，突然一个僵尸，表现了敫桂英瞬间的空灵。观信前与观信后有着强烈的对比。当郑芳芳饰演的敫桂英清醒后，突然意识到大家都在看她，她极力掩饰自己的羞辱，不能被人耻笑，她装笑来掩饰自己的苦泪。“我不哭，我要笑”，这是郑芳芳一个很大的突破，她用大量的台词来表达角色此时此刻的心情，时笑时哭。望着为王魁缝制的一身一身衣服感叹着自己的痴情，她不知以后的路在哪里。海神庙的钟声响起，她忽然意识到曾经的海誓山盟，只有海神爷知道这一切。一声“海神爷呀”喊得观众潸然泪下。四场开演《打神告庙》是观众最期待的，因为告庙版本大家家喻户晓，郑芳芳如何在守正中得以创新，给人留下了悬念。

晋剧《望海楼台》郑芳芳饰 敫桂英

我认为《望海楼台》的打神告庙已不是传统的“打神告庙”，以前的告庙突出一个“打”字。而郑芳芳演的告庙突出的是“问”字，一字之差就有不一样的表达。

当敫桂英奔跑在海神庙的路上时，她的绝望撕扯着人的心，“舌根压悲心在滴血”完全表达了此刻敫桂英的悲情。善良痴情换来了无情的背叛。行路使用了圆场、水袖、滑跪、跪步，表现出敫桂英跌跌撞撞、恍恍惚惚前往海神庙的一个状态，用技来达戏。

进入海神庙后大静场，委屈的泪水潸然而下，一声“海神爷”的哭腔，委屈的泪水奔涌而出。此时大段的咏叹调也就是敫桂英的核心唱段在此产生。“尊一声海神爷为我做证”运用了晋剧的【平板帽子】，给人以一泻千里之感，这是酣畅淋漓的告问。第三句采用了【六木头“嗨嗨腔”】，通过声音的塑造既发挥了晋中的特色，又准确地把握住人物此时的内心世界。表达独处等待时，她唱道：“苦苦熬，日日等，等到春，等到夏，等到秋，等到冬。等啊等啊——等啊等，等啊等。”一连串的等字后，突然静场干唱“等来了无情信，断肠丢魂”。由急切到静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声炸雷似梦中惊醒。接唱“似惊雷震得我噩噩浑浑，遭人耻，遭人笑入地无门”，表现了敫桂英绝望的心情。感叹自己的命运时，她运用晋剧的清唱【垛板】连问了四个“为什么”，“为什么心事成虚幻？为什么梦儿总成空？为什么渡水水流去？为什么靠山山也崩？”四句【快板】“问神问庙问大海，问波问浪问涛声，问命问世问天地，问己问人问凡尘”，强化了“问”字。【上板流水】再次突出“问”字，“问海神，小人无信谁来惩；问海神，劣人无品谁来擒”。“昏惨惨求神为我把案审，愤然然跪求海神鸣不平”，一句高腔也就是晋剧所说的【拔嘹子】使“问庙”达到了高潮。

晋剧《望海楼台》

《打神告庙》的表演主要是水袖技巧。郑芳芳表演的敫桂英虽然也发挥了传统的魅力，但是表达内容上有了升华。她的水袖超越了技巧，为角色赋予了灵魂。她的“告庙”利用了拟人化的间离效果，小鬼判官的出现使舞台活了起来，也充当了主人公心理的外化。当她知道王魁丢琴于海神庙时唱出“怪自己善良蒙双眼，不知尘世尽是奸”。间离的判官纠正了她的观点，“王魁无情无义但他的奴仆王忠却有情有义”。王忠因被主子捉弄谎报实情，害了敫桂英，为了替主赎罪，跳海自尽。敫桂英得知此情，悠然生起对王魁的痛恨和对王忠的敬意，所以此时郑芳芳用水袖技巧愤然打琴。同样的水袖，不一样的用法和不一样的表达。水袖技巧的运用为角色赋予了内涵，赋予了生命。此刻，琴声响起，传递出主人公敫桂英此时的心情，让观众为之悲，为之怜。至此，敫桂英抱琴跳海，达到了行动线的高潮。咏叹调的高潮和行动线的高潮合二为一，演出了不一样的“告庙”。

晋剧《望海楼台》郑芳芳饰 敫桂英

最后一场郑芳芳把已是鬼魂的敫桂英演得缥缈虚幻，踩着圆场脚步，捧着古琴，犹如轻云。悠悠的古琴声刺激着梦幻的王魁。二人淡进淡出，若隐若现。二人抒发情感，王魁追寻玉影，敫桂英把椅子推倒作为隔断，王魁梦醒。王魁在睡梦中还是个人，但清醒后却嘴脸大变，由人变成了鬼。敫桂英看透了王魁已无半点情意，最后拿他到望海楼台进行声讨，声讨了这“不君不诚、不仁不义”的负心人。此时水袖双打，古琴弦断，预示二人恩断义绝。滔滔的大海把王魁淹没。琴声不断，涛声不断。敫桂英矗立在海面，静听着海浪声，沉思不断，场面震撼。

晋剧《望海楼台》郑芳芳饰 敫桂英（左）

通过琴与情的有机结合，内心与外化的高度统一，在“守正创新”的遵循下，郑芳芳完成了这一部不一样的、别具一格的、以全新面貌演绎的传统优秀作品，给人以美的享受，也为老戏新演开辟了一条新路。

（作者系山西省戏剧文化促进会会长、山西省戏剧家协会顾问，一级编剧）

来源：中国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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