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东华门明代蜀王府遗址出土瓷器

一、明代蜀王府的

历史背景与建置沿革

‍‍明洪武三年（1370 年），太祖朱元璋深感“天下之大，必建藩屏”，始立封建诸王制度。首代蜀王朱椿，系太祖朱元璋第十一皇子，洪武十一年（1378 年）受封，洪武十八年（1385 年）驻中都凤阳，洪武二十三年（1390 年）就藩成都府。洪武十五年（1382 年），朱元璋正式下达了在成都修建蜀王宫殿的诏令，“敕谕四川都指挥使司及成都护卫指挥使司……蜀王宫殿俟云南师还，乃可兴工，以蜀先主旧城水绕处为外垣，中筑王城，敕至，徐图之，勿亟也”。洪武十八年（1385 年），又诏谕景川侯曹震“蜀之为邦，在西南一隅，羌戎所瞻仰，非壮丽无以示威仪”。洪武十九年（1386年），“赐蜀府营造军士万七千九百六十人，米八千九百七十九石，盐八万九千七百斤，钞各一锭”。洪武二十二年（1389 年），又“赐蜀府营造工匠钞，人各十锭，有死亡者给其家”。因其工程量太过浩大，给四川地方造成了沉重的经济负担，曹震上疏言道：“四川之民，自国初创置贵州、黄平、松茂等卫，营造蜀府，征讨云南，禄肇诸处，积年劳役，请从末减。”后出于稳定西南统治的考虑，明太祖不得不答应减免赋税。洪武二十三年（1390 年），王府竣工，“蜀王府城垣宫室成，成都中护卫具图以进”。从洪武二十三年（1390 年）至崇祯十七年（1644 年），在蜀王府先后生活过的蜀藩王共计十世十三王。

终明一代，蜀王府在使用过程中尤其是明代中晚期，虽曾出现火灾、宫墙颓坏等多次不同程度的损毁，如嘉靖十七年（1538 年），“蜀王府第火，奏乞重修，许之”[8]，嘉靖二十六年（1547 年），“蜀（成）王让栩以本府城垣颓坏，欲自备物料请给工匠修理，诏下抚按官勘明，量给工价助之”，万历三十六年（1608 年），“东府尽焚，至是门殿皆毁”，万历三十九年（1611 年），“蜀世子府灾”，万历四十一年（1613 年），“蜀王府承运殿灾”，万历四十三年（1615 年），“蜀府殿庭灾毁”，但总体尚未遭受根本性破坏。崇祯十七年（1644 年），张献忠攻占成都，末代蜀王朱至澍投井自尽。张氏一度据蜀王府为宫，建立大西政权，改元大顺，并将原来的藩府正殿——承运殿改建为承天殿，府门外廊改建为朝房，作为新朝处理政务的场所。当年冬至，张献忠大宴百官，“列筵丰美，堪比王家，宾客众多，难以尽计”，宴会设于“宫内正厅，此厅广阔，有七十二柱分两行对立，足壮观瞻”，表明此时的蜀王府经过政权易手后，依然恢宏堂皇，旧貌犹存。清顺治三年（1646 年）七月，大西政权在四川的局势已岌岌可危，即将撤离成都的张献忠竟然下令将王宫焚毁，明末及清代的大量史料或由作者亲身所历，或根据前辈言传，都证实了蜀王府及其宫苑建筑在这场旷世劫难中遭遇了灭顶之灾。例如，《明史·张献忠传》载“尽焚成都宫殿庐舍，夷其城”；法人古洛东（François Marie Joseph Gourdon）《圣教入川记》是据葡萄牙传教士安文思（Gabrielde Magalhães）所著《张献忠传》（Relação das tyranias obradas por Cang-hien chungo famoso ladrão da China, em e anno 1651）而成，保存了大西政权在川活动的第一手资料，其书亦载“献忠由川入陕，离成都时下令将皇宫焚毁……公所私地，楼台亭阁，一片通红，有似火海。大明历代各王所居之宫殿，与及民间之房屋财产均遭焚如”；沈荀蔚《蜀难叙略》谓“贼自出屯以后，日惟焚毁城内外民居及各府署、寺观，火连夜不绝。惟蜀府数殿，累日不能焚，后以诸发火具充实之，乃就烬。其宫墙甚坚，欲坏之，工力与砌筑等，不能待而止”；彭遵泗《蜀碧》又云“贼毁藩府……又尽毁宫殿，坠砌堙井，焚市肆而逃。时府殿下有盘龙石柱二，亦名擎天柱。贼行，取纱罗等物杂裹数十层，以油侵之，三日后举火，烈焰冲天，竟一昼夜而柱枯折”；费密在《荒书》中则称“焚蜀王宫室并未尽之物，凡石柱庭栏皆毁，大不能毁者则聚火烧裂之。成都一空，悉成焦土”。清初人士吕潜夫面对蜀王故宫遗迹，追忆蜀府往事，不胜欷歔：“边徼锡封怜少子，蜀王台殿独崔嵬。谁从辇路鸣鞭过，犹记宫门拜刺来。”字里行间透露出当时的荒芜凄惨之状。另一位清代诗人葛峻起在《过明蜀王故宫》中写道：“宫墙遗址郁嵯峨，回首风烟感逝波……参差碧瓦留残照，寂寞荒榛带女萝。”亦是对蜀王府逝去辉煌的一丝哀叹。

自顺治三年（1646 年）成都全城被焚毁后，省治暂设保宁（阆中），直到顺治十六年（1659 年）始由川陕总督李国英、四川巡抚高民瞻等人迁回成都，葺城楼以作官署。康熙四年（1665 年），四川巡抚张刘格（后改名张德地）向清廷建议，在明蜀王府宫城旧址上改建贡院，并题写贡院门额，这就是后来清代四川贡院的来历。‍

二、东华门明代蜀王府遗址

的发掘概况与建筑群性质

蜀王府位于成都旧城中部的武担山之阳（南），一改过去历代成都城市轴线北偏东30°的斜向布局，首次确立了正南北的中轴线。平面呈纵向的回字形，双重城垣，分为内城和外城两个部分。外城的城垣又称萧墙，东起今顺城大街，西至今东城根上街，北抵今羊市街和西玉龙街，南至今西御街和东御街，萧墙内分布着山川社稷坛、旗纛庙、宗庙、驾阁库、典宝所、典膳所、典服所、良医所、承奉司、义学等机构，萧墙外南设金水河，东西向穿流而过，“（河面）并设三桥，桥洞各三，桥之南设石狮、石表柱各二”。内城又称宫城，宫墙东起今东华门街，西至今西华门街，北抵今东御河沿街和西御河沿街，南至今人民东路和人民西路，“周围五里，高三丈五尺，外设四门，南曰端礼，北曰广智，东曰体仁，西曰遵义”，城垣外设御河环绕一周。宫城的中轴线设三大殿，由南往北分别为承运殿、圜殿、存心殿，两侧配置东府、西府、斋寝、凉殿、纪善所、广备库等设施，存心殿后为王宫门和王室寝宫。

蜀王府遗址的考古工作起步较晚，始于20 世纪90 年代中期，几乎都是在配合旧城改造的背景下开展的，发掘的主要对象是城墙（主要是宫墙）、城门和一部分殿基（台基）。例如，1995 年在人民中路和东御河沿街相交的成都科技交易交流中心工地发掘了一段宫城北垣，墙体部分长100、宽25、最高处2.2米，基槽部分上宽22、下宽15、深1.6米，同时还揭露了宫城北门——广智门东侧门墩的局部；1996 年在人民中路一段20 号的武警四川总队干部住宅楼工地发掘了一段宫墙西垣基址，残长24、残高1.66 米，墙体为黄褐色黏土和瓦块、碎石相间夯筑而成，原来可能有包砖，并挖有基槽；1998 年在马道街融兴房地产工地发掘了一段宫墙西垣，墙体内的夯层、夯窝痕迹明显；2001 年在天府广场以北的四川省展览馆基建工地发掘了一段宫墙南垣，城墙由外包砖和墙体两部分组成，墙体为黄褐色黏土平夯而成，外立面包砖呈朱红色；2008年在天府广场西侧的成都博物馆基建工地发掘了蜀王府外城西南的山川社稷坛遗址；2012 年在天府广场东北侧的四川大剧院基建工地发掘了宫墙东垣和南垣，以及东南角内侧的一处疑似角楼建筑，其中东墙底部的基槽保存较完整，剖面呈倒梯形，口宽15.6～15.8、底宽13.9、深2.3 米。

2013 ～ 2019 年，成都文物考古研究院为配合“成都体育中心升级改造项目”的建设，在东华门街一带连续开展了多年的城市考古工作，清理揭露出大面积的明代蜀王府建筑群。该组建筑群位于蜀王府的宫城东北部，东临宫城东墙，西临宫城次级干道，由水道、月台、踏道、拱桥、木构建筑、水池、台榭、码头等多类设施组成，占地范围南北长约240、东西宽约100 米，总面积超过24000 平方米。它们在平面布局、形制与构筑方式、出土遗物等方面都表现出较强的一致性和关联性，因此具有相同的功能和性质。其中，水道G4和水池C4是该组建筑群的主体，水道G4分作东、南两段，相接处呈直角，平面近“L”形，南段全长85.3、宽10.3～12.7、残深3.5米，保存临水月台2 座、拱桥1 座（仅存南、北桥墩）、踏道3 处；东段的大部分叠压于现代建筑之下，未揭露完整，残长22.3、宽8、残深3.5米，保存木构建筑1 座。水道的修筑方式是先在地表开挖长条土圹，底部直接下挖至砂石层形成河床面。土圹剖面呈口大底小的倒梯形，圹壁砌筑长方形青砖，以石灰勾缝，青砖外垒筑红砂石条作为护堤。石条接触水体一面经过细凿加工，表面较平整，局部刻“左”“右”等字，以“右”字居多。水池C4平面似回字形，池体东西长44.5、南北宽39.8、残深2.4米，中部为台榭，平面近长方形，东西长27.4、南北宽22.8、残高2米，台榭四周环以水道，宽8.1 米，底部河床为砂石面。台榭南侧中部的堡坎有一长6.4、进深1.4、残高0.5米的凸出部分，残存阶梯式的踩踏面，可能为步道或码头之类的设施，用以停泊小船或人员上下。

从建筑群的构成要素看，如水道、水池、台榭、拱桥、码头等，多带有明显的水体景观性质，休闲游赏的功能显得十分突出。明《嘉靖四川总志》曾提到“诸葛祠在蜀府右花园西”，20世纪50年代，成都西郊发掘了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明蜀中贵丁公墓”，据志文载，墓主人丁祥幼年进入蜀府担任宦官，先后侍奉蜀惠王、蜀昭王、蜀成王三代，“屡命于琉璃厂董督陶冶”，并且在蜀昭王在位期间（1494 ～ 1508 年），“擢于迎晖附郭左花园，经理四时进贡朝廷水土方物，制备庶品御需之类”。综合考虑，这组建筑群的性质应属于具有水体或园林景观功能的宫苑单元，并且以王府中轴线道路为参照物，采取了东（左）、西（右）对称的布局模式，很可能即文献所载之“左（右）花园”。另外，这一区域还时常被冠以“内园”或“内苑”之名，出现在多位蜀王的个人文集中，如蜀定王文集——《定园睿制集·冬晴》“云散天开曙色晴，内园风景悦人情”，《定园睿制集·尝新樱桃次杜甫韵》“内苑樱桃颗颗红，中官初蔫满纱笼”；蜀成王文集——《长春竞辰稿·长春苑记》“形胜佳丽，内苑之地也”，《长春竞辰余稿·齐天乐·夜景即事》“内苑揽胜，楼中试看沉醉倒”。

有明一代，虽曾有祖训遗令，禁起王府宫苑，如《大明会典·营造·王府》载：“凡诸王宫室，并依已定格式起盖，不许犯分；凡诸王宫室，并不许有离宫别殿，及台榭游玩去处。” 但各种因素导致礼制松弛，违背祖训，私建宫苑之例并不鲜见，如周王府是在北宋汴京皇城基址上起建，其萧墙内东有苑囿名寿春园，又名百花园，内有大门、二厢、后殿和假山，“本宋徽宗御花园故基，有刨出石碣为证”；郢王府的苑囿在“旧邸内北……墙一道门一座，屏墙一座，中多松桧及诸花木”；弘治五年（1492年），秦简王于王府城壕中种植莲花，又于水中筑亭，以便观览，并将体仁门外南廊修整一新与水中之亭相连；嘉靖年间，辽王府的宫室苑囿“声伎狗马之乐甲于诸藩……置庭院二十余区，以美人钟鼓充之……绵延包络，参差蔽亏，琪花瑶树，异兽文禽，靡不毕至”。蜀府为西南巨藩，素为明廷中央所倚重，新建蜀王府时，太祖朱元璋曾诏谕景川侯曹震“非壮丽无以示威仪”，其财力亦十分雄厚，明人陆釴《病逸漫记》言：“天下王府，惟蜀府最富，楚府、秦府次之。”张瀚《松窗梦语》亦云：“（蜀王）富厚甲于诸王，以一省税银皆供蜀府，不输天储也。”在此背景下，蜀王府之内修建规模宏大的宫苑园林区，自当是合乎常理的。

三、明代蜀王府的

历史背景与建置沿革

东华门明代蜀王府遗址出土的瓷器集中见于水道G4 和水池C4 的底部淤泥层及回填堆积内，总数逾万片，其中可拼对修复的标本900 余件，品种包含青花、青白釉、青釉、白釉、哥釉、绿釉、蓝釉、红釉、酱釉、内白外绿釉、内白外灰釉、白釉褐彩、红绿彩等，器形以碗、盘为主，另见少量高足碗（靶茶锺）、盏托（劝盘）、罐、瓶、盆、灯、器座，按窑口产地区分，可初步辨识出江西景德镇窑、江西横峰窑、浙江龙泉窑、云南窑和四川本地窑，尤以江西景德镇窑瓷器占绝对比重，所属年代覆盖了从明初到明末的整个阶段，堪称目前全国范围内明代藩王府邸出土瓷器类型最丰富、体系最全面的地点。

1 江西景德镇窑

制作普遍较规整而精细，胎质多细白，釉色品类丰富，包含青花、青白釉、白釉、青釉、哥釉、绿釉、蓝釉、红釉、酱釉、内白外绿釉、内白外灰釉、红绿彩等，纹饰题材繁多，诸如缠枝莲、缠枝菊、缠枝牡丹、莲瓣、莲荷、云龙、凤鸟、海怪、麒麟、螃蟹（铁甲将军）、海水波涛、折带云、八吉祥（八宝、杂宝）、十字宝杵、高士、婴戏、庭院仕女、月影梅、岁寒三友、简笔兰草、福字、梵文等，所见款识有烧前和烧后两类，前者有“大明宣德年制”“大明成化年制”“大明成化年造”“成化年制”“丙辰年制”“万福攸同”“永保长春”“富贵佳器”等，后者通常是在使用过程中留下的，有“典”“典□三”“内”“常”“秀女赵素”“林”“庆”“永”“中”“正”“丹”“霭”“霞”“吉”“益”“昌”“丰”“恭”“义”“文”“新”“定”“真”“果”“迎”“元”“光”“中”“物”“维”“壁（？）”“六”“十”“仁（？）府”“内丰（？）”“二班”“□本”“□雨记”等。器形可辨有碗、盘、杯、盏、盏托（劝盘）、高足碗（靶茶锺）、罐、佛龛等。

2 江西横峰窑

数量较多，器形和釉色模仿浙江龙泉窑，均为青釉瓷器，常见碗和盘两类，整体制作粗糙，胎体偏厚重呈灰色，内、外底露胎，釉层薄且发色不稳定，有青灰、天青、青绿等色调，釉面木光，棕眼、缩釉的现象十分普遍，通体素面无纹饰。

3浙江龙泉窑

数量很少，器形有大盘和双耳瓶两类，胎体灰白较细腻，胎体偏厚重，通体施翠青釉或粉青釉，素面无纹，釉层稍厚，釉面莹润密布细开片。

4 云南窑

数量较多，均为青花瓷器，器形以盘的占比最高，碗和高足碗（靶茶锺）的占比很小。灰胎，通体施釉，圈足内底有类似护胎釉的褐色涂层，釉面泛灰白色，可见冰裂状开片，青花发色暗淡，皆一笔点绘，画工精细度不及景德镇窑青花，主体纹饰题材有缠枝莲、变形莲瓣、莲荷、折枝花果、八吉祥（八宝、杂宝）、双凤，附属纹饰流行卷草纹和雷纹（回字纹），不少盘的外底刻“永”字款。

5 四川本地窑

数量较多，有白釉、白釉褐彩和酱釉三类，器形可辨盘、碗、瓶、罐、高足碗（靶茶锺）和烛台。白釉及白釉褐彩瓷器以盘居多，胎体致密呈灰白色，通体施釉，个别足底粘连窑沙，釉面灰白泛微黄，发木光，从其胎釉特征观察，推测为彭州磁峰窑烧造。器表装饰以褐釉彩绘为主，还有刻划、沥粉等技法，工艺精湛细腻，纹饰题材丰富，见云龙戏珠、双凤、牡丹、缠枝莲、缠枝菊、莲荷、石榴、灵芝、卷草、海水波涛等，有的器外底刻“定”“正”字款。酱釉瓷器制作粗糙，胎色深红或深灰，外壁挂半釉，应为成都东南郊的琉璃厂窑烧造。

总体来看，东华门明代蜀王府遗址的瓷器以碗、盘等餐食用具的出土频率较高，祭祀、礼仪、花事、宗教和庭院用具则十分罕见。

本文由 柴丽丽 王蕾 摘编自 成都文物考古研究院 景德镇陶瓷大学考古文博学院 编著 《成都东华门明代蜀王府遗址出土瓷器》。内容有删节、调整。

（审核：孙莉）

ISBN:978-7-03-074092-2

定价：428.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