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宝昌辞世！新登“活字典”的传奇一生

这是张宝昌先生最喜欢的一张照片：帅气、青涩，作打虎状，虎虎生风。这张4寸黑白照，夹在他的书桌写字板下，日日可见。

△张宝昌自己最喜欢的照片

2023年5月26日21时，被誉为新登“活字典”的张宝昌先生在浙江省立同德医院与世长辞，享年90岁。5月30日8时，张宝昌追悼会在富阳殡仪馆举行，亲友沉痛送别。

回首他的一生，有过谷底，有过得意，年轻时的那股子精气神却始终如一。亲友评价他：博闻强记，多才多艺，性格率真，有着使不完的劲，藏着用不尽的学问。

也曾年少青葱时

张宝昌因“修谱大咖”和新登乡土文化研究被外界所熟知，他从事这方面工作已是退休后，在诸多熟识者的脑海中，张宝昌便一直是白发苍苍的形象。却忽略了，他也曾年少，也曾青葱岁月。

在新登老街，“阿堂羊肉”是有名的老字号，它起始于上世纪二十年代，创始人就是张宝昌的父亲张阿堂。阿堂从绍兴嵊县来，家境贫苦，十多岁学了当地的羊肉宰杀、烹制手艺，漂泊到商贾往来不断的新登县城闯荡，就此落脚安家。

1934年，长子张宝昌出生。因着父亲的绝活，他的童年生活比同龄人富余，小学毕业，以优异的成绩考上杭四中。“我爸爸不吃腌制食品，却独独惦记一道杭帮菜——咸件儿。”儿子张平回忆，“当年爷爷送爸爸去杭四中，一路很辛苦，先坐车到富阳，再坐船到南星桥，再坐黄包车到学校。他们在河坊街上吃了顿门板饭，一块咸件儿就饭，旅途劳顿全部消散。”就在临终住院期间，他还提出要吃咸件儿。

经过战乱，进入新中国，百废待兴。六七个子女相继出生，张家的日子也捉襟见肘了。但张阿堂下定决心，不管多困难，都要给儿子读书。张宝昌一路从初中、高中读到大学，成为杭州大学中文系学生。

学生时代，张宝昌就显露出多才多艺的一面。他同时担任校越剧团团长、学生会干部、校刊负责人。为了减轻父母负担，他为多家报刊写稿赚取稿费，反又添了名气。在那个特殊年代，活跃反招祸事，张宝昌因“不当言论”被下放劳动，后休学处理。

他的人生陷入低谷，但收获了一段忠贞的爱情。

△张宝昌与妻子李敏生年轻时的合影

无处安放的文史种子

李敏生的父亲是上海的一位银行家，解放后李家把资产全部捐赠给国家，家族依然保留着世家之风。1955年，秀丽聪慧的李敏生考入之江大学生物专业，此后结识了才思敏捷、英俊潇洒的张宝昌。

1960年，张宝昌因冤假错案，还未取得大学毕业证就回到新登老家。已经毕业的李敏生不管不顾地追随而来。两个人组建了小家庭，两年后有了爱情的结晶。今天的李敏生已是耄耋之年，无法告诉我们当年吸引她的那个年轻人，究竟有多好，好到令她抛弃优渥生活和一身学识，甘愿两个人在乡下过苦日子。

△张宝昌、李敏生与儿子张平

那个年代的爱情，就是如此简单。但生活毕竟是残酷的。从1962年开始的16年，在张宝昌风华正茂的岁月，只能从事与专业无关的新登镇办企业业务员、会计、采购等工作。他心里的文史种子蠢蠢欲动、无处安放。

“上世纪六十年代，一次偶然的机会，有一位亲戚送了我一部《新登县志》。解放后这些县志都没有了，他不认字，丢在床底下，看到我喜欢这方面东西，就送给我。”张宝昌曾在接受采访时说，这部县志带他跨越时空，掀起新登古城的前世今生，似乎打开了一扇通往古新登的大门，由此他开始利用空余时间搜罗有关新登的各类典籍史料。

在那知识匮乏的时期，他还偶然又幸运地得到一本《梦溪笔谈》。没有翻译，没有标点，厚厚一本《梦溪笔谈》，他自学研究，把全部文章标上标点符号，成就了日后能够无障碍通读古文的“活字典”张宝昌。

发光发亮的岁月

1978年，李敏生的学妹邀请她出山，到新登中学教化学。李敏生把宝贵的机会让给了一身才学无处施展的丈夫。张平说，事实上那两年的化学课是他父母一块儿教的。“我爸不懂化学，前一晚我妈先教他，他再去教学生。他的本事就在这里，理解能力强，表达能力更强，化繁为简，结果学生还拿了化学竞赛的奖。”

一年后，张宝昌等来平反，杭州大学于1979年发文撤销处分决定，恢复其名誉。新登中学招录他为正式职工，把他放在了正确的位置——教语文。张宝昌在1988年写的一份考核档案里有这样一段文字：“从1978年起这十年，是我心情最舒畅的十年，也是作用发挥最大的十年”。

△张宝昌（中）在新登中学教书时

教语文，他是学生口中“知识面广、会讲故事”的好老师。他用不标准的新登普通话带给学生们接连不断的故事，课堂气氛异常热烈。1983年带的文科班，57人中有39人考入大学。

当教研组长，他创办了全省闻名的“百花文艺社”。当时新登中学的学生在各类比赛中获奖，故事、演讲、音乐、朗诵、书法、美术、写作、棋类等均是县级外出比赛的中坚力量。他指导学生写的儿童故事《阿宝当翻译》刊登在《少年儿童故事报》创刊号头版。浙江省台专题报道，外来学习的考察团络绎不绝。

△张宝昌 指导学生的儿童故事

刊登在《少年儿童故事报》创刊号头版

第二课堂搞得风生水起，归因于张宝昌自身才艺。他的象棋水平在富阳县内基本是“独孤求败”，多届象棋赛冠军、首届春江棋王。他爱好曲艺，精通越剧、京剧乐理。他是写故事高手，创作故事数十篇，其中《新官上任》获杭州市文化局、杭州市文联“优秀创作奖”，《猪头的故事》获浙江省故事比赛一等奖。

在这一阶段，张宝昌蓄积多年的文史研究开始发力。当时富阳县广播事业局创办《富阳风貌》栏目，关于新登方面的内容是空白，局长蒋增福知道新登有个张宝昌，常来约稿，陆续刊发了《诗人罗隐》《苏东坡与富阳》《明朝都堂方廉》《杜稜与杜建徽》等文章，初具新登文史研究雏形。

1984年，张宝昌收到迟来24年的杭州大学中文系毕业证书。1987年，他晋升为中学语文高级教师。1994年，退休。

△张宝昌收到迟来的杭州大学中文系毕业证书

三个标签书写传奇

60岁的张宝昌退休了。谁能想到，他用余下30年书写了另一段传奇。关于这段故事，在过往的公开报道中被一再地细致描述，概括起来，有三个标签。

第一个标签，新登“活字典”。字典，是提供字词规范的工具书。新登“活字典”这一赞誉足以说明张宝昌在新登文史研究方面的绝对权威。

他搜集了新登地区重要的历史人物，包括凌准、罗隐、杜稜、姚兴、方廉等人的事迹，主编《古城新登》一书，系统介绍新登本地的山水文化与历史文物。他牵头组建了“罗隐研究会”，作为常务副主席主持工作，如今“罗隐传说”已被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他是编撰《古城新登》《一朵莲花耸碧霄》《圣园碑林》《渔山曙光》，以及《新登文丛》系列之《新登古诗选注》《新登古文选》《古城人家》《新登家谱诗歌选集》等书籍的核心力量，并在新登名人传记的创作过程中为作者们提供大量素材。文人学者来新登采风，都离不开他的生动讲解，历史典故，信手拈来、如数家珍。总之，凡要了解新登地方志，找张宝昌准没错。

△2022年4月，张宝昌在贤明山公园

向记者介绍“登云钓月”背后的故事

第二个标签，修谱大咖。修谱人本就稀罕，修了70多部家谱的张宝昌则是凤毛麟角中的翘楚。最初是同事为家族修谱，请他勘误，这一看让他与家谱结下了不解之缘，“我发现家谱中很多有意思的历史，也希望这样的历史文化不能被糟蹋了”。

话说“盛世修谱”，从上世纪90年代起，很多讲究的家族将修谱提上议事日程，听说张宝昌会修谱，找他帮忙的人越来越多，遍布富阳乃至杭州地区。每接受一个宗族的家谱编纂任务，他总是一丝不苟，追溯家族渊源，梳理迁徙轨迹，释读补正谱文，续延后代世系。他认为，家谱不但是家族历史的珍贵资料，也是中华民族历史的重要根基，更是游子落叶归根的精神寄托和寻根依据，来不得半点马虎。让他兴奋的是，在编写家谱的过程中，他发现很多县志上没有的宝贵资料，由此为地方志、历代正史提供了可靠的佐证和补充。

△张宝昌的手稿

第三个标签，古城复兴守护者。千年新登，文脉赓续，离不开一群传承人。新登古城复兴工程启动后，张宝昌不遗余力、毫无保留地提供“文化支持”，助力新登古城复兴正大文脉。比如古城墙设计初，他走遍老城角落，听老百姓的心声。没有人要求他这样做，只是从小在新登老城墙根下长大的张宝昌，有着难释的情怀，他热切盼望着这座古城能在历史文化里显山露水。

新登中学原副书记陈建恩说，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受文物馆之托，张宝昌和几位同事从民间抢救性寻访到28块珍贵的石碑。如今圣园碑林成为新登文化地标。2021年张宝昌主编《圣园碑林》一书，为每块石碑注释并写就碑记。

△新登中学的圣园碑林

2019年12月，由富阳区政协文史委、新登镇政府联合编纂的《新登文丛》项目启动，张宝昌坐镇编辑部。

和他共事整两年的何贤坤说，“张老师的治学严谨、学识广博，令人由衷敬佩。”编辑部离他家大约300米，“他经常晚上也来办公，就为了和时间赛跑，他总觉得时间不够用了。”张平也说爸爸很拼，“一天一天地坐在书桌前写，几十万字全部手写，写到两条腿浮肿。”

△张宝昌曾在这里办公两年编纂《新登文丛》，资料依然留存

未竟的事业

每一位被采访者都提到张宝昌的一个特征：记性好，非常好。

新登中学总务主任孙群力是张宝昌的学生，他形容张老师的文史知识犹如一张网，“普通人记知识点或者是点状，或者是线状，张老师是一张上下五千年、横贯东西南北的大网”。张平举例，他在看某部明朝的历史剧，他爸爸走过来瞥了一眼，就能滔滔不绝地给他上一堂剧中人物的历史课，最后延展到新登某一明朝的历史人物，令他叹为观止。

陈建恩记忆最深刻的是看张宝昌下象棋，“他可以很轻松地下盲棋，有时不得不两个人一起‘对付’他”。新登中学在张宝昌任教时创办了东安棋社，举办象棋比赛时，他同时和20个人下棋，落子的速度让人眼花缭乱。

△张宝昌收藏的多达100卷的《杭州府志》

何贤坤指着一长排多达100卷的《杭州府志》说：“我们想查其中一段新登的历史，张老师竟然可以准确地拿出其中一本，并且大致翻到相关篇目。”不得不叹服。

记忆力强于一般人，这一点毋庸置疑，转而他们又都补充了一句，“更关键的，还在于勤奋好学。”何贤坤说，新登现存四部县志，分别为万历新城县志、道光新城县志、康熙新城县志、民国新登县志，张宝昌把这几部县志以及咸淳临安志、杭州府志全部翻烂了。再加上修家谱挖掘的第一手史料，这才使他构建起一张乡邦文史的巨网。

△张宝昌与妻子李敏生的钻石婚合影

早在十年前，张平和妹妹就想接高龄的父母到杭州同住，可是张宝昌断然拒绝。他说要在有生之年多做些工作，多保留一点历史文化。

尤其这三四年，他对任何工作请求来者不拒。去年《新登文丛》工作告一段落时，他非常失落，告诉同事：“还想编三本书，关于新登石刻、新登方言、新登历代名人，我必须抓紧工作，不然来不及了。”

2023年5月26日21时，带着未竟的事业，张宝昌终究离开了他深深眷恋的故土。

△张宝昌晚年研究新登县志 （骆晓飞/摄）

他是优秀的语文老师

他是多才多艺的文史学者

他是新登“活字典”“活地图”

张宝昌先生

一路走好

记者 何芳芳 见习记者 张思文

编辑 胡红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