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季节下的绥芬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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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个响指吧，他说

我们打个共鸣的响指

遥远的事物将被震碎

面前的人们此时尚不知情

——《漫长的季节》

文 / 巴九灵（微信公众号：吴晓波频道）

相似的两个场景，时过境迁，相差20年。

彼时的火车头司机王响，意气风发。他形容自己是司机界的“翘楚”，同事们认可他是火车上话语权最大的人。王响一边训斥擅自去小便的同事，也不耽误给轰隆隆向前的火车再提点速。

镜头一转，一个开出租车的老叟，在刚刚方便过的玉米地里提上裤子，小步快跑回到出租车上，对不耐烦的乘客满是歉意，承诺开快一点。

图源：电视剧《漫长的季节》

时间改变的除了容貌、态度、职业，还有他所处的位置。这是一个人从工厂流入到市场的20年，也是东北经历下岗潮洗刷的20年。

这段剧情来自于网剧《漫长的季节》。

放眼整个东北，处于“漫长季节”里的，何止王响所在的桦林市（虚构的东北地名）。在东北，怀念过去，渴望回到过去，似乎是一种基调。一些曾经辉煌过的城市，也有自己走不出的漫长季节。

不久前，我们来到了一个只有460平方公里东北小城，地方虽小，但它却是占据黑龙江全省口岸80%过货量的中俄口岸。

这座小城是绥芬河，隶属于黑龙江省牡丹江市。从省会哈尔滨到边境小城绥芬河，每天最末一班火车在晚上8点停靠，街道上的出租车屈指可数。

滴滴在这样的小城里并不比路面上招手更有优势。在我们等待了近10分钟没打到车后，周围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们一长串数字，说：“拨这个号，让总台叫出租车来。”

市里唯一一家连锁酒店，距离火车站2.8公里，司机拼了3个人，每人都收了10元钱，超出3公里7元的起步价，这种不合理的现象，是出租车司机约定俗成的：“这边就是这样的规矩。”

即便如此，司机仍然对自己的境况不够满意，他在出租车里抽烟，还抱怨着“不多拉几个人咋挣钱”。

5月的绥芬河，旅检通关已经过去4个月，街道上以俄罗斯人为主要客户的商店多半已经开张，走在路上，已经能看见零星的俄罗斯面孔。

绥芬河的街头

这个城市被更多人听说，与2020年蔓延的新冠疫情有关。

2020年初，疫情出现后，成千上万的人通过绥芬河回国，这个常住人口仅15万的小城成了抗疫前线，也第一次吸引了全国的目光。

在这里，坐客车就能到达俄罗斯格罗捷阔沃、符拉迪沃斯托克等地，出国比出省更简单。

特殊的地理环境，给绥芬河的对俄贸易带来了便利条件。

等待“老毛子”

1984年，绥芬河成立中苏友好协会，一个大胆的动作打开了绥芬河的对外贸易之门：6个人带着500公斤西瓜，赴绥芬河毗邻城市波格拉尼奇内以物易物。

随后的几年，轻工业品从绥芬河市源源不断地流出，1000只气压暖水瓶换10万公斤苹果、3万公斤比目鱼的故事越来越多。

绥芬河口岸火车站

我国的陆域与14个国家接壤，有313个对外开放口岸。但绥芬河依然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它是黑龙江最大的口岸，是仅有的两个拥有公路、铁路一类口岸的对俄口岸之一。

1991年兴建的青云市场是绥芬河最大的对外贸易商场。

青云市场的商户们忙到“一天下来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每天每个铺位的营业额高达几千元。在2010年之前，青云市场一铺难求，除租金以外再给20万元的好处费，也很难入手一个占地10平米的铺位。

这是俄罗斯人最乐于光顾的综合性对俄商场。据青云市场统计，2013年俄罗斯客商进市场的人数一周约4000余人。

在2023年旅检通关后的一个半月后，我们走进绥芬河，看到青云市场呈现出另一幅景象。绝大多数铺位都已停业，甚至人去楼空。一个来自浙江温州的卖袜子的大姐，在商场里百无聊赖，和另外两家商铺的女老板凑在一起聊天。

2月末青云市场停业的铺位

因为生意萧条，曾经很少理会内销客户的老板看到小巴依然两眼放光，她告诉小巴，商场里面的门市都关得差不多了，外国人不来了。

民间贸易的艰难

以青云市场为代表的绥芬河民间贸易的凋敝，从数据上可以看得更清楚。绥芬河是黑龙江边境最大的口岸，占全省口岸80%的过货量。

从黑龙江省边境小额贸易的占比和增速来看，能反映出绥芬河民间贸易的趋势，边境小额贸易三年来占比在百分之12%以下徘徊，且小额贸易进出口占比正在呈现缩小的趋势。

再从企业性质来看，国企与民企的情况也高下立判。

从近三年的数据看，民营企业的进出口总值占全省总值的比例一直落下风，除了2020年，民营企业的进出口总值增速也落后于国企。

从2020年起，绥芬河封闭旅检通道。但与人们想象的不同，旅检封闭并没有拉低绥芬河这三年的外贸成绩。

海关数据中，有一项以收发货人所在地为划分的进出口总值统计（*指中华人民共和国关境内进出口企业报关注册的登记地在某一地的进出口总值）。绥芬河市的进出口商品收发货人所在地总值在三年内分别为：2020年193669万美元，2021年252572万美元，已超过疫情前2019年的234524万美元，2022年则增长更多，高达276750万美元。

绥芬河口岸与俄罗斯的远东地区的彼此需要，也印证着这种共生关系不会短期被切断。

远东地区自然资源丰富，捕鱼量占全俄65%，远东和贝加尔地区已探明石油储量为190多亿吨，森林覆盖率占全俄森林面积31%。

这里依赖资源出口，轻工业相对落后。俄罗斯的木材、海鲜运进中国，中国的日化、服装销往俄罗斯。

绥芬河市商务局透露，从2012年到2021年，绥芬河累计实现对外贸易额2641亿元，其中对俄贸易额1462亿元，累计过货量9644万吨，其中，进口木材5000万立方米、铁矿砂2000万吨、煤炭1000万吨、化肥800万吨、粮食200万吨。

疫情席卷的不是作为口岸的绥芬河，而是这座小城里生活着的小商户、小店主。

对俄罗斯散客的依赖

2月末时绥芬河的街道

这条看似过于朴实的步行街，曾经是从绥芬河国门进入中国的俄罗斯人最热衷于购物的一条街，沿街的商户告诉小巴，街上以前“有一大半路过的人都是老毛子”（老毛子是部分东北人对俄罗斯人的称呼）。

昨天，我们联系到抖音自媒体人岩大叔，他在绥芬河生活已有10年。

根据他的观察，尽管1月11日就开放了旅检通关，但真正在街道上看到“老毛子”，大约在4月份，5月份左右人才多了一点。

绥芬河的服装店里，尺码明显大于中国人尺寸的服装，印证着俄罗斯人对这座小城经济发展的重要性。

来这里采购的散客，多为俄罗斯远东地区的居民，他们喜欢采买的东西不只是服装，还有日用品、玩具等轻工业品。

青云市场的一家玩具摊主张瑜，19岁那年来到绥芬河。

当我们到访时，店里只有她一个人和一只5岁的小柯基。

店里的玩具，大量有意仿造乐高等知名品牌，近百平米的店里，充斥着各种“山寨货”。

青云市场里“山寨”产品更数不胜数，FILA等商标的书包挂满一面墙，卖日化的小摊位上有很多连字母也不改一个的假香奈儿、假迪奥香水等等，从侧面看出这里的品牌意识并不强，市场管理松散。

青云市场的小铺位 售卖多种 “名牌产品 ”

我们是张瑜这一天见到的第三拨客人。张瑜主动跟我们聊天，告诉我们商户在1月初短暂地兴奋了几天，但左等右等，也不见有人上门。

绥芬河在2023年1月8日旅检通关，理论上说，那些俄罗斯人可以乘坐大巴或火车畅通无阻地进入绥芬河。在今日绥芬河的报道中，通关三天后的1月11日有首批旅客入境，从报道的照片看，大多都是回家的中国人。

图源：今日绥芬河

旅检通关快两个月后，街道上依然看不见俄罗斯人。商户之间流传的说法是，俄乌战争导致适龄的人都不允许出国。

而这些小店主，对俄罗斯散客的依赖超乎想象。

玩具店的店主张瑜说，老毛子三五成群地来，尽管每个人要的货并不多，但价格卖得贵。“我们之前雇好几个服务员，那都忙不过来，根本不做对内生意。卖中国人五十，能卖毛子八十，还不那么费劲。”张瑜说道。

俄罗斯人愿意进入绥芬河，面对面地挑选商品，再人肉背回去。这种非常传统的采购方式，从当年的边贸大集，到如今的青云市场、聚源商场，在绥芬河延续了至少30年。

绥芬河有一家小百货商场“聚源商场”，这家商场在5月初开业，在自媒体人岩大叔的视频里显示，商场里已经有了俄罗斯人的影子，店主站在店门口翘首以待。从前，这家商场也是出名的“中国人禁止入内”。

图源：抖音@岩大叔评论区截图

如果从谋求生路的角度去思考，转内销是张瑜这样的小店主潜在的自救可能性，却要面对商品滞销的问题。

一家青云市场的内衣摊位，睡衣几乎没有一件是纯棉的，几年前在国内流行的动物图案的连体睡衣是这家店里是能看到的最新款式。尽管店主一再招揽，但这样的款式和质量，依然让人难以下手。

不流行的睡衣

岩大叔说，看起来不流行的衣服，俄罗斯人是喜欢的，他们的审美普遍比国内滞后个几年。而且俄罗斯人的尺寸比咱们这边的要大，袖子更长。疫情三年，这些商场里的小店主本来就在甩这些不流行的货，哪哪都不适合中国人，内销基本不可能。

在青云市场里，小巴还看到了不知名的日化产品，国内并不时兴的十字绣，都显露着对俄的轻工业产品与内需之间的差距。甚至还有专门卖拉锁、鞋带的铺面，在中国的大部分地区，热衷于购买这些产品的零散的消费者在少数。

一家售卖拉锁、布料、针线的店铺

与“老毛子”之间联系变得稀薄，成了这些小商户的致命打击。俄罗斯是绥芬河的第一大贸易伙伴，贸易额占绥芬河总贸易额近九成。

截至发稿，绥芬河统计年鉴仍停留在2020年。数据显示，2020年口岸过客量有近90%的下跌，而这些不能进入中国的俄罗斯人，就是绥芬河当地小店主的主要客户。

绥芬河市统计年鉴2020

数据能佐证，绥芬河外贸数据上的繁荣与小店主的萧条并不矛盾。

一是因为木材、煤炭等大宗贸易的顺畅确实存在，二是因为尽管这三年数据与前几年持平甚至上涨，但将周期拉长，却能发现进出口额相比于九年前，依然处于萎缩之中，且始终存在贸易逆差。

往前看，别回头

与所有东北小城一样，绥芬河的小老百姓有自己“法无禁止即可为”的生存规则。在步行街，卖糖果的大姐在我们问到这是不是真的俄罗斯糖时，讪讪一笑：“这么便宜，肯定有真有假。”

小商贩售卖的俄罗斯糖果

除了小商户的营商秩序混乱，更让人觉得不安的，是绥芬河居民对于从事外贸的兴趣已然不足。绥芬河出租车司机、街边的小贩，都热衷于谈论考公考编，坊间流传着“谁家的孩子考上公务员一朝扬眉”的故事。当地的居民对体制内稳定生活的向往，早已经多于对“造富神话”的期待。

就算是盈亏自负的商贩，也缺少了一点锐意进取的冲劲。

在青云市场调查期间，我们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是“等老毛子来了就好了”。2月末，青云商场营业率不到10%，如今，从街面的对俄小商店开业情况来看，开业率大约达到了50%以上，大家踌躇满志，但这种期待依然不是来源于自身竞争力的增强。

绥芬河街头，店主 百无聊赖

“商贩都觉得俄罗斯人来了之后，慢慢就能恢复。除了真的有信心的人，剩下的很多人是实在没有什么可干的，还得在这地方待的人，他们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俄罗斯人身上。”岩大叔和盘托出小店主的真实困境。

目前每天从绥芬河入境的俄罗斯人数量只有三四百人，岩大叔预估不及2019年的零头。作为旁观者的我们清楚地知道，等待并不是唯一的解药。

在我们问到这些人为什么不试试做直播跨境卖货时，他的语气既有同情，又有恨铁不成钢的惋惜：“小商贩儿说点俄语是最基本的，以前有一个月速成班，但学的内容只是日常卖货和简单交流，直播用俄语卖货，不可能。”

在走访街边小店的过程中，我们和店主探讨三年里为什么没有寻找到一个新的可能性，店主普遍认为自己缺少作出改变的能力和动力，一名做食品零售的店主将此归结为：“东北不适合我们小商小贩。”

在政策的助推下，绥芬河的外贸曾经有过一段突飞猛进的发展。

据绥芬河市委党校秦风同志记载：

1988年，黑龙江省委省政府批准绥芬河为省级“通贸兴边试验区”，国家和省给予贸易优惠政策。几年时间，绥芬河大小贸易公司发展到几十家。绥芬河更加迅猛的发展始于1992年，当年3月9日国务院颁布文件，将绥芬河列为国家第一批沿边开放口岸，并给予一系列优惠政策。 在改革开放政策的推动下，几乎在一夜之间，绥芬河变成了繁华的大市场，来自全国20多个省市的6万多客商在这里从事经贸活动。商潮涌动中，绥芬河建起了比较完善的服装、建材等市场体系，青云、聚源、迎泽等市场享誉海内外，经贸发展一日千里。

曾经“一日千里”的飞速发展，让不少小店主依然认为还能回到依靠简单的“交换”就日进斗金的昔日。

绥芬河和它所属的牡丹江政府或许意识到，如果只依赖地理优势，无法提升口岸的竞争力，还会积重难返。目前，我们能看到牡丹江政府尝试着作出改变。

就在旅检通道重新开启后，绥芬河、东宁边民互市贸易开始恢复常态化运营，互市贸易进口商品加工园区预计今年投入运营。绥芬河所属的牡丹江市商务局负责人表示，牡丹江市将推动“通道经济”向“口岸经济”转变。

绥芬河口岸

根据央广网5月4日的报道，绥芬河的跨境电商直播基地已经有200余名网络主播入驻。这里有绥芬河规模最大的俄罗斯商品集散中心，有近百家俄罗斯及世界多国企业入驻。

当地政府正在引导更多商户重构绥芬河对俄贸易的新模式。

困住绥芬河的暗疾，是指着“一招鲜吃遍天”的小商户，是不够灵活的商业模式与不够有竞争力的产品等因素的总和。

但商户们应该明白，不应该再寄希望于回到过去，是时候与过去的辉煌告别，然后大步向前，寻找出路。

《漫长的季节》的结尾，老年王响追逐着20年前火车里的自己，大喊着：“往前看，别回头！”坐在火车里的年轻王响一脸茫然，还不知道巨变即将来临。

图源：电视剧《漫长的季节》

往前看，别回头。

绥芬河也应如此。

*店主张瑜为化名。文中有部分照片由岩大叔现场拍摄，在此感谢他对本篇文章的支持。

本篇作者|吴润潜|当值编辑|何梦飞

主编|何梦飞|图源|VC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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