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里远征：“民主”制造“叛徒”？

公元前413年9月10日，雅典远征西西里岛失利，全军覆没。

此战是伯罗奔尼撒战争中，雅典发动的规模最大的一次军事行动。雅典人企图借这次远征向西扩张，增加海洋贸易中的收益，同时打击对手斯巴达。结果，却几乎打光了所有的战舰和海军。

此战后，雅典在与斯巴达的对峙中开始走下坡路，最终失去了海上霸权，希腊的古典时代和民主时代就此结束。

这一结果是典型的因为过度扩张引发的失败，历史上类似的情况屡见不鲜。隋炀帝三征高句丽，极大消耗国力，引发了隋朝的灭亡。蒙古远征西亚，又要应对内部斗争，最终在艾因贾鲁战役中惨败，蒙古帝国分裂为四大汗国。

亚历山大大帝一路东进，过度扩张却不善管理，最终马其顿帝国也随之解体，亡于罗马。拿破仑远征俄国，占领地方增多导致兵力分散，最终遭遇惨败，法兰西帝国从此一蹶不振。

西西里远征失败，还有一个原因是雅典统帅亚西比德叛逃，他为敌方斯巴达国王贡献的计策成功扼住了雅典人的咽喉，帮助斯巴达获胜。

那么，雅典统帅亚西比德为何会叛逃呢？

第一，雅典公民大会以渎神罪召正在前线作战的亚西比德回去接受审判，迫使亚西比德逃跑。

远征军出发后，陆续有人举报亚西比德曾有亵渎厄琉息斯秘仪的行为，雅典公民大会决定召回并审判亚西比德。

厄琉息斯秘仪是和奥林匹克赛会齐名的希腊节庆仪式。自伯利克里时期，一些贵族青年就以模仿和嘲讽该仪式的方式表示自己追随理性主义思想，抗拒传统宗教权威的态度。

这一思潮在苏格拉底的社交圈中最为突出，而亚西比德正是苏格拉底最看重的朋友和学生。当有人跳出来举报亚西比德时，鉴于他和苏格拉底的关系，不用实质证据，大多数人就都认为亚西比德渎神罪成立。

亚西比德知道辩白无用，回到雅典一定会被定罪，流放或处死在所难免。于是，亚西比德选择在回雅典的路上逃跑，并投奔了对手斯巴达。

第二，亚西比德想用重创雅典的方式证明自己对雅典的价值，以此求得重回雅典的机会。

亚西比德叛逃至斯巴达之后，西西里远征还在继续，顶替亚西比德的将领尼西阿斯按照原先的作战计划推进攻势。亚西比德想要向雅典证明自己有作为利刃的价值，同时也有毁灭雅典的实力。

亚西比德知道雅典军将领尼西阿斯迷信征兆，一定不会在月蚀之夜用兵。于是，亚西比德建议斯巴达国王趁此时机大举进攻。雅典军果然未作应战准备，最终大败。

在西西里远征中，亚西比德是个彻头彻尾的叛徒。但此战结束后，他又从斯巴达逃至波斯，说服波斯人停止给斯巴达提供战船，用釜底抽薪的方式，变相帮助雅典对抗斯巴达。最终，亚西比德再次赢得了雅典人的拥戴。

尼西阿斯是主和派，在他领导下的雅典海军战力大减

记录这段历史的修昔底德曾说“在西西里远征开战前召回并审判亚西比德是雅典人最愚蠢之处”。

那么，雅典公民大会为什么同意亚西比德出征，又在开战前将他召回呢？

第一，雅典公民大会利用亚西比德的个人能力促成西西里远征。

雅典是外向型海洋经济，通过扩张领土控制海运航道，以此增加粮食等各类生活必需品的供应。征服西西里岛可以保障雅典向西的航线畅通，商人由此获利，普通民众也可以作为水手或士兵，就业谋生。

于是，远征西西里成了大部分民众的愿望。此时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可以胜任此项重任的精英将领。

亚西比德是雅典人眼中典型的英雄。他是奥林匹克赛会上的冠军，在摔跤比赛中展现出高昂的斗志。戏剧中，亚西比德被比作勇猛的狮子，寓意他将为城邦带来荣誉和贡献。另外，他又是能言善辩的演说家。苏格拉底曾毫不避讳地谈及对对亚西比德的爱慕和和敬佩。

正是这样的个人能力和魅力，让亚西比德在雅典公民大会上赢得极高的呼声，成功说服了贵族组成的主和派，促成了西西里远征的决议。

第二，雅典人崇拜英雄但同时也防范英雄，这是民主制对自身的维护。

渎神案在亚西比德出征前就有苗头，但雅典公民大会却等军队出征后才提出召回亚西比德，就是为了利用亚西比德促成远征，但又提防他成为独裁者。

召回并审判亚西比德源自雅典人对英雄又爱又恨的态度，这种卸磨杀驴的行为也不是第一次了。

赢得马拉松战役的米尔提亚德斯，因为一场小的军事失利被罚款入狱，最终病死狱中。被誉为希腊救星的特米斯托克利，因为谈到自己的战功时有些得意，被人伺机指控叛国，最后遭到放逐，客死他乡。伯利克里在雅典长期主政，深得公民信赖。但当雅典城突发大瘟疫时，雅典人将一切惨状归咎于伯利克里，使伯利克里最终抑郁而终。

举凡提到雅典的民主制度都不能忽视伯利克里演讲中的精彩阐述：

我们的制度之所以被称为民主政治，因为政权是在全体公民手中，而不是在少数人手中。

雅典人通过公民大会选出英雄并依赖他们，而一旦英雄赢得太多人的拥护，有潜在的可能主导群体意识的时候，又会有一小撮意见不同的人利用公民大会打压英雄，捧起下一个符合他们心意的能力者，周而复始。

这样的运转保证了公民的群体意志始终凌驾于任何人的意志之上。尝到甜头的公民群体致力于维护民主制度这台机械，而对于做出贡献的精英人物，就会自然而然表现出一副忘恩负义的样子。

雅典在远征西西里中败得惨烈，是因为亚西比德带着对雅典的了解反叛到了斯巴达，可见叛徒比敌人更可怕。亚西比德的反叛很大程度上是雅典的民主制度提防英雄独裁所致，也验证了群体降智的规律。而雅典人对于远征西西里的执念，本身就步入了惯性扩张的误区，终致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