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来，东北剧为何总让人上头？

从世纪初风靡全国的“必须的”“小样儿吧”，到如今全网参与桦林舞王挑战，镌刻在东北人骨子里的幽默与豪爽从未离开，只是多了一份沉思。

作者｜董飞、编辑｜孤鸽

豆瓣38万人打出9.4的高分、结局封神霸榜热搜、桦林舞王挑战赛如火如荼、秦昊食谱看懵网友、up主们逐帧解读隐藏情节…

完结已一周，《漫长的季节》用不降反升的热度和口碑，基本锁死了2023年度剧王。正如观众越接近尾声越不在意真凶一样，这部剧胜在用一桩并不烧脑的罪案，吟唱出一曲忧伤动人的时代挽歌，引发人们对命运的全新思考。

在偶像、甜宠等类型剧集占据主流市场的当下，似乎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刮起一阵强劲的“东北风”。就在两月前，东北题材悬疑剧《立功·东北旧事》播出，获得不错反响，豆瓣7.5分。而去年的年代大剧《人世间》、2021年的悬疑剧《双探》，也都是东北叙事。

回顾新世纪20多年来，国产剧中的东北叙事从未缺席，吸引全民追看的作品接连不断，具有鲜明性格的角色不胜枚举，并贡献了无数网络热梗。东北这片土地上，故事太丰富了。

二十年细说从头

身处新世纪，如果一个人没看过一部东北题材剧，生活似乎是不完整的。因为，任何时期打开电视，或多或少都会看到熟悉的面孔，听到熟悉的东北话音。

世纪之初，“东北人都是活雷锋”“翠花，上酸菜”的方言梗火遍全国街头巷尾。这背后，正是《东北一家人》的热播。中国情景喜剧掌门人英达，将《我爱我家》的环形叙事嫁接到东北黑土地，以企业改革转制为时代背景，还原了山海关以北一家人的率真与幽默。

剧中角色各有特点又血肉饱满：啥事都要掺和一嘴的退休八级钳工牛永贵、精打细算用慈爱粘合一家的牛大娘、游手好闲的“街溜子话事人”牛小伟、前卫大胆的时尚教母牛小玲……这样的组合，是观众对东北家庭的最初构想。几集讲述一个单元故事，跌宕起伏之后归于平静，将生活的一切当做食材，烹饪出或爆笑或无奈、或温馨或痛苦的东北乱炖。

而2002年首播的《刘老根》，是赵本山小品影响力的一次圈层突破，开创了赵家班电视剧的先河。故事讲述夕阳创业家刘老根，如何在商海沉浮和家族恩仇中一步步开创龙泉山庄。赵本山凭借春晚巨大的声量，为该剧争取到了央视春节档播出，并取得9.7%的高收视率。

如果说《刘老根》激发出了东北农民的二次斗志，那么在2004年播出的《马大帅》，则展示出了辽北大地上人们对国企改制、经济转轨的焦虑与不适。水库浪子、辽北狠人、恶仗主打人、维多利亚保安部经理、开原中医院首席导诊、彪哥解梦馆馆长……主角范德彪下岗后无数次再就业，看似魔幻乖张，实则每一个转身都写满了失意和忧伤。

兼具喜剧的忧伤和现实的批判，《马大帅》拥有一大批铁杆粉丝，他们在之后的岁月中反复观看，笑着哭着，解构自我生活的无奈，并由此诞生了一门“彪学”。《漫长的季节》导演辛爽，就是其中之一，他曾在采访中多次提到，自己休息的方式就是在家看《马大帅》。而《漫长的季节》中也有很多与《马大帅》联动的情节，并邀请范德彪的饰演者范伟主演。

2006年，国产最长寿剧集《乡村爱情》系列首播，时至今日已经演了足足15部。十几年间，演员数度迭代，编导轮番更替，但赵四、刘能、谢广坤领衔的东北作妖天团却总能搞出新花样，保持了最初的亲切与诙谐。

文本创作上，近年来的《乡村爱情》明显与时事挂钩，以象牙山村生活图景入手，不断折射新时代下新农村的变迁，从移动互联到直播带货，从脱贫攻坚到振兴乡村，做小比大的创作模式也保证了该系列不会掉队。数据显示，《乡村爱情》的受众群早已突破东北，强势渗透进新一线城市，弹幕区云拜年也成为潮流仪式。

而2008年《闯关东》的爆火，让东北题材剧摆脱了小作坊的创作模式，首次踏入了史诗级巨制的殿堂。与以往“逗观众笑”的思路不同，《闯关东》时间横跨清末至“九一八事变”，严肃地将人与家、家与国之间的复杂关系进行探讨，在主角朱家五口人身上投射了一个国家的变迁，用生动接地气的方式讲述了中国人的生存史诗。

独特的地缘、天然的酷寒造就了东北人豪爽张扬、铁汉柔情的性格。2015年张黎执导的历史题材《少帅》，无疑是最能代表这一性格特质的作品。剧中，“东北王”张作霖的金句“山不向我走来，我便向山走去”，彰显了东北人在乱世中的处世智慧。

到了2022年，有“平民史诗”美誉的《人世间》同样鲜明地打上了东北标签。从雾凇冰溜到地窖火炕，从工厂电车到冰场澡堂，满屏的东北元素绘就了一幅东北世俗风情画卷。故事用周氏家族3代人、十几位平民子弟跌宕起伏的人生，展现了社会深刻变迁中，不同人物的命运悲欢和人生际遇，“让观众哭完一整年”。

今年，在《漫长的季节》播出之前，同为范伟主演、有“东北版《怪奇物语》”之称的《立功·东北旧事》反响不俗。剧中，范伟依旧饰演一位下岗焦虑的国营厂工人，依旧选取了“编外立功、重返体制”的对策，随着剧情深入，《立功》的悬疑外衣很快被剥落，观众通过民俗怪谈和都市传说了解到了东北的神秘一面。

尽管题材不同，但国企改制、经济转轨下的失意基因无不流淌在这些作品文本深处。角色背后往往是庞大、滞重的国营厂，因为有过辉煌，以至于今天的失落就显得更为刺眼。东北题材影视剧在“祖上阔过”的荣光里，或缅怀、或哀叹。

东北叙事进入3.0时代

东北文化给人最深刻的印象是“喜剧”，一批爆火的东北剧也将这种特色发挥到极致，但回溯20年来的诸多作品，也不难感受到其中审美风格的变化。

受传统戏曲二人转的影响，加之赵本山与春晚小品的牢固捆绑，世纪初的东北剧大都沿袭了幽默的创作脉络，具有强烈的小品范儿。无论是讲述街坊邻里鸡毛蒜皮小事儿的情景喜剧，还是敢于跟时代掰掰手腕的刘老根、范德彪，都呈现出了依托于现实的夸张式幽默。

如《东北一家人》中巩汉林饰演的前夫孙明，表演风格基本沿袭了在春晚舞台上“小聪明”的路线，张口就来的歇后语之所以好笑，也源于极具生活气息的地方口音。而范德彪的绝学“鹰抓挠”让人过目不忘，一定程度上也沾了春晚舞台上“脑袋大、脖子粗”人设的光。

这些从广袤的社会生活出发，映射日常小人物人性弱点的滞后性幽默，很快将东北文化传播到全国各地，让曾经的共和国长子再次焕发昔日荣光。

但东北人不只是会“搞笑”，这片土地也有着沉重的特质，“笑”在某种程度上恰是对现实的解构。以《闯关东》和《人世间》为代表的“正剧”，就以尊重历史、尊重现实的严肃创作基调，不夸张、不歪曲，将东北人民真实的生活感知搬上荧屏。

《人世间》里曾出现过一道东北特色菜，锅包肉。剧中，周秉义从深圳回东北，问姚立松想吃什么，姚立松立刻说“就惦记着锅包肉”。这个情节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力透纸背，在物资匮乏的年代，锅包肉是只能过年下馆子才能吃到的稀罕物。同样的情节还有周秉昆买到内销的猪肉，神气得像载胜而归的将军，两处细节的背后是东北人的生活之苦。

《闯关东》里真实刻画的小人物，则让观众近距离感受到“中国最大人口迁徙”的艰难与惨烈：前有湍急水流，后有流兵盗匪，每次趟路都是九死一生；为携金潜逃，逃离者不惜割开小腿；大雪阻道陷阱无数的深山，一不留神就葬身野兽腹中。这些历史背景板中的小人物原本是为了闯出新生活，当真正踏上这条路，却很难再回到家中。

随着互联网产业发展，网剧开始崛起，以其短小、密集、风格化的天然优势，很容易打破观众圈层，此时的东北剧也融入了更多的商业元素，而最突出的一点就是和悬疑的嫁接。

2017年，由秦昊主演的罪案剧《无证之罪》，就是以哈尔滨为场景，冰冷的天地、暗黑的罪案以及让人窒息的杀手李丰田，营造了一种冷冽肃杀气质，豆瓣评分8.0分。

此后，《双探》《立功》《胆小鬼》等剧集相继面世，尽管各自叙事重点不同，但不约而同强调悬疑元素，强化故事的“黑色烙印”。《双探》中皑皑白雪覆盖的密林之中，是长达26年的恩怨纠葛；《立功》有意地刻画出一个区隔于主流社会的神秘结界；《胆小鬼》讲述了工厂文化下，跨越10年的青春残酷物语。

东北故事的风格随着市场、产业不断调整，难得的是，观众总能从中读取到东北特有的幽默感，只不过幽默元素也从早期的首席卖点，退居成了悬疑的点缀。有人将《漫长的季节》里老哥仨KTV尬舞与《马大帅》《耳朵大有福》中范伟的摇头晃脑无缝拼接后，竟毫不违和。

从世纪初风靡全国的“必须的”“小样儿吧”，到如今全网参与桦林舞王挑战，镌刻在东北人骨子里的幽默与豪爽从未离开，只是多了一份沉思。

叙说者人才辈出

从喜剧，到正剧，再到悬疑，东北这片土地的书写者们也在迭代更替。

早年间曾有戏言“出了山海关，有事找本山”，足见赵本山之于东北文化的影响力。除了小品界的霸主以外，赵本山也是东北电视剧早期的扛鼎人物。新世纪前10年中，赵本山依次用《刘老根》《马大帅》《乡村爱情》为观众呈现了一个妙趣横生、乐不可支的喜剧世界。

一部剧的成功，是编、导、演等各个环节合力的结果。东北剧之所以走红，关键还在于背后形成了一支强大的创作队伍，才华横溢且人才辈出。赵本山本人除了有表演天赋外，导演能力也在《刘老根》和《马大帅》中突显，而前者的主力编剧何庆魁，后者的编剧白铁军，同样是熟悉东北文化的实力派剧作家。

《乡村爱情》第一部的导演张慧中，是辽宁省的知名导演，赵本山在春晚扬名的那些小品，基本都是与他合作。而张慧中的儿子张猛，也在2010年拍出了电影《钢的琴》，帮助王千源获得东京电影节“影帝”，已成东北题材电影的经典之作。

随着剧的全国热播，药匣子、范德彪、刘能、谢广坤、马大脚等一众角色也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角色们的愚昧无知、简单直爽、狡黠算计，都能为观众传递轻松愉悦。而他们的扮演者范伟、高秀敏、王小利、小沈阳等演员，也成为走红全国的明星。

如果要评一位最能代表东北剧的演员，范伟当仁不让。早前他是赵本山小品以及电视剧中的“绿叶”，但角色往往更具特质，更被关注。以《卖拐》《卖车》为大众认识，在《刘老根》《马大帅》《乡村爱情》中“扮丑式”表演，此后在与影视大导演的合作中不断试错、升级，从酱油配角逐渐进入东北宇宙核心圈层。

关于范伟和赵本山的关系，坊间多有传说，但《漫长的季节》热播之后，已经很少提及，这证明范伟已彻底打破了此前的“憨憨”印象，创造了属于自己的一片天空。名气大了他没飘，面对采访依旧是那句：“人能干好一件事就不容易，我的事儿就是当好演员。”

而要说近年来东北剧最具代表性的创作者，显然是辛爽。如果说第一次成功，可能会被认为是运气，第二次还能成功，那就是实力。凭借《隐秘的角落》和《漫长的季节》两部作品，辛爽一跃成为均分9分+的导演。这位来自吉林、玩过乐队、拍过广告的青年能否成为明日的大师还无法断言，但此时此刻，他就是东北故事最好的续写者。

而沈阳演员秦昊，俨然成为东北题材悬疑剧的代言人。从《无证之罪》到《漫长的季节》，从警察严良到市民小人物龚彪，他都能以自己细腻的表演，塑造出角色身上独具一格的气质。

如果把讨论的范围扩大，我们还能看到更多东北的青年创作者在崛起：从网剧到大电影丝滑切换的导演大鹏、持续输出现实主义爆款电影的导演文牧野，“鹤岗宇宙”缔造者导演耿军……还有以双雪涛、郑执、班宇为代表的东北作家群，他们用笔尖划开时间的重重雾霭，用笔墨书写个体的悲欢离合，为东北题材的影视剧创作持续赋能。

有如此众多且具有实力的台前幕后创作者，东北题材作品势必还将持续出现在屏幕上，带给人愉悦、感动和思考。漫长的时光中，东北故事永不眠。